第四十二章 山場帳目
山場，職能上隸屬於漕司。
財權則向三司茶案負責，擁有對茶、鹽、銅、藥等戰略物資的專購權與專賣權，承擔儲存、轉運與稽查走私的權力。
蔡襄的說法比較隱晦，從歲入百萬貫暴跌至不足十五萬貫，這其中這麼大的盈利差單憑丁、楊兩家是吃不進去的，這其中必然伴隨著『山場』的腐敗。
這種貪腐情況必然牽扯到三司上邊去，牽扯麵屬實是廣了些。
蔡襄一個官場新秀自不好將話頭挑明，同時也是在試探龐籍。
此前，他與龐籍僅有數面之緣，對龐籍的了解聊勝於無。
龐籍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官場老油條，把蔡襄這個後生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京城的『榷貨務』尚且有外戚敢伸手，這山高皇帝遠的福建只會更甚。
明面上，官家是以「貢茶品質不佳」為由將他調去福建，為的是給貢茶品質把關，可龐籍明白，茶政積弊已久，又數北苑最甚，此番調動絕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踐行前，官家特意召龐籍入宮單獨見面，一句「西北起軍情，財政日緊湊，茶利卻不堪調用」的憂思之語，令他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想。
果不其然，官家話鋒一轉，要求龐籍兩年內交出一份滿意答卷，原話是這樣的，「北苑茶利一度滿百萬貫，朕也不難為卿，朕說一個數，八十萬貫，卿可有信心？」
這話，給龐籍聽得臉都青了，張口「八十」，說得倒是輕巧，兩年他上哪找餘下的「六十五」？
要馬兒跑，當然得讓馬兒吃草，官家一見龐籍面露菜色，立馬承諾道：「凡涉及北苑茶政，卿可先斬後奏，蔡襄熟知當地茶政，正巧判於漳州，可用之。差事若辦得妥當，『三司使』會有卿一席之地的。」
言下之意，只要你能給「朕」把北苑茶利收漲起來，要權給權，要人給人，若是辦得漂亮，全國榷商之利也好指望你不是？
官家話都到這個份上，龐籍也只能硬著頭皮來上陣，加上近年他屢屢得罪朝中外戚，去一趟福建干點地方政績也不失為一個官場過渡的好法子，加之有他十分看重的蔡襄相助，他覺得，這件差事沒準還真能給辦成。
「老夫正有此意，君饃，查帳之事由你全權負責，任何細節都不可放過，老夫自當嚴厲對待貪贓枉法之徒。」
龐籍捏著鬍鬚，擺出一副與「罪惡」不共戴天的姿態來。
蔡襄見狀，也不再試探，坦言道：「這地方『山場』的帳目，理應由提舉茶鹽司來初審，再匯總於茶案由鹽鐵使覆審，最後由『計相』終審並呈至御前，由君饃來審查，怕是不合規矩。」
面對蔡襄的憂慮，龐籍擺了擺手，像是在示意：狗屁不合規矩，老夫我現在就是北苑的規矩。
「半個月前，老夫前腳才到北苑，提舉茶鹽司就病死了，你說巧不巧？
不過，死了也好，老夫也沒指望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能審查出些什麼端倪來，一準全是糊塗帳。
若是君饃來審查，老夫自是放寬心的，別怕阻力，你的背後是老夫，老夫的背後是官家，敞開了查！」
蔡襄凝重點著頭，「蒙官家、漕司器重，君饃只當迎難而上，決不辜負浩蕩皇恩。」
「若是查帳，當從茶本錢、綱運費、倉場支出、陳腐損耗等方面入手，倘若歷年來製得茶餅數相近，盈利卻相差甚遠，大抵是這些帳目都注了水。」
蔡旻見兄長蔡襄下定決心攤這趟渾水，於是提出一些見解來。
龐籍聽得心花怒放，稱讚道：「北苑茶政帳目數算十分龐雜，蔡小郎倒是心思靈敏，此提議一針見血，可省了不少事，好！老夫沒看走眼！」
龐籍笑著，感到無比愉悅，心想，這趟福建算是來對了。
看著眼前兩位躊躇滿志的年輕人，又在心頭感慨起大宋這後起一輩真是人才濟濟。
「稍早時候，老夫在縣城中偶然遇見兩位少年郎，也是如蔡小郎你這般心思靈敏，看著不過十三、五卻才識過人，其中，方姓少年曾作詠梅詞，詞裡「梅花」意境與君饃當下的心境頗為相似。」
龐籍感慨著，言語間刻意隱去「浴足」事實，這是屬於他個人的小小愛好，不足道哉！
龐籍的話，隨即引起蔡家兄弟的濃厚興趣。
只見蔡襄思索片刻，問道：「近來我在漳州時，曾聽得文人傳唱一首朗朗上口的詠梅詞，其意境謙遜的同時又敢於抗爭，使我大受鼓舞，相傳是金溪神童方仲永所作，難道漕司遇見的方姓少年是他？」
蔡旻隨後道：「還有一首五言絕句詠梅詩呢！」
龐籍頷首道：「不錯，正是此子。」
「他竟也在縣城中......漕司可知他的落腳之處？」
蔡旻一臉的興奮，詢問聲更是透著一股急不可耐的情緒。
「這......」
「老夫走得匆忙，未及問起。」
蔡旻本想著，若能得知方仲永的住處，明日一早便登門去拜會，順便交流、切磋一番才學，這麼想，情緒便不可遏制的躁動起來。
一聽龐籍言「未及問起」，以為願望是要落空，躁動的情緒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變得失落落的，一旦錯過這次機會，茫茫人海可就再難拜會了。
蔡襄卻不為此所困擾，反而寬慰其蔡旻來：
「後日寒食節，鳳凰山有小祭，鳳冠岩上有書會雅集，想必那方仲永來此並非一時興起，定是衝著雅集來的，若是有緣，定能相遇，無須掛懷。」
蔡襄說著，朝龐籍請求道：「漕司，我舅父一家居於鳳凰山腳下，明日我與胞弟欲去探望，隨後兩日裡這建安縣可熱鬧，有小祭、有書會雅集、有鬥茶，君饃也是個愛湊熱鬧的人，這審查帳目之事可否暫緩兩日？」
龐籍哪裡看不出蔡襄的心思，湊熱鬧是假，伺機會一會那方仲永才是真。
心想，也好，年輕人多交流心得是好事。
於是便點頭應允。
財權則向三司茶案負責，擁有對茶、鹽、銅、藥等戰略物資的專購權與專賣權，承擔儲存、轉運與稽查走私的權力。
蔡襄的說法比較隱晦，從歲入百萬貫暴跌至不足十五萬貫，這其中這麼大的盈利差單憑丁、楊兩家是吃不進去的，這其中必然伴隨著『山場』的腐敗。
這種貪腐情況必然牽扯到三司上邊去，牽扯麵屬實是廣了些。
蔡襄一個官場新秀自不好將話頭挑明，同時也是在試探龐籍。
此前，他與龐籍僅有數面之緣，對龐籍的了解聊勝於無。
龐籍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官場老油條，把蔡襄這個後生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京城的『榷貨務』尚且有外戚敢伸手，這山高皇帝遠的福建只會更甚。
明面上，官家是以「貢茶品質不佳」為由將他調去福建，為的是給貢茶品質把關，可龐籍明白，茶政積弊已久，又數北苑最甚，此番調動絕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踐行前，官家特意召龐籍入宮單獨見面，一句「西北起軍情，財政日緊湊，茶利卻不堪調用」的憂思之語，令他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想。
果不其然，官家話鋒一轉，要求龐籍兩年內交出一份滿意答卷，原話是這樣的，「北苑茶利一度滿百萬貫，朕也不難為卿，朕說一個數，八十萬貫，卿可有信心？」
這話，給龐籍聽得臉都青了，張口「八十」，說得倒是輕巧，兩年他上哪找餘下的「六十五」？
要馬兒跑，當然得讓馬兒吃草，官家一見龐籍面露菜色，立馬承諾道：「凡涉及北苑茶政，卿可先斬後奏，蔡襄熟知當地茶政，正巧判於漳州，可用之。差事若辦得妥當，『三司使』會有卿一席之地的。」
言下之意，只要你能給「朕」把北苑茶利收漲起來，要權給權，要人給人，若是辦得漂亮，全國榷商之利也好指望你不是？
官家話都到這個份上，龐籍也只能硬著頭皮來上陣，加上近年他屢屢得罪朝中外戚，去一趟福建干點地方政績也不失為一個官場過渡的好法子，加之有他十分看重的蔡襄相助，他覺得，這件差事沒準還真能給辦成。
「老夫正有此意，君饃，查帳之事由你全權負責，任何細節都不可放過，老夫自當嚴厲對待貪贓枉法之徒。」
龐籍捏著鬍鬚，擺出一副與「罪惡」不共戴天的姿態來。
蔡襄見狀，也不再試探，坦言道：「這地方『山場』的帳目，理應由提舉茶鹽司來初審，再匯總於茶案由鹽鐵使覆審，最後由『計相』終審並呈至御前，由君饃來審查，怕是不合規矩。」
面對蔡襄的憂慮，龐籍擺了擺手，像是在示意：狗屁不合規矩，老夫我現在就是北苑的規矩。
「半個月前，老夫前腳才到北苑，提舉茶鹽司就病死了，你說巧不巧？
不過，死了也好，老夫也沒指望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能審查出些什麼端倪來，一準全是糊塗帳。
若是君饃來審查，老夫自是放寬心的，別怕阻力，你的背後是老夫，老夫的背後是官家，敞開了查！」
蔡襄凝重點著頭，「蒙官家、漕司器重，君饃只當迎難而上，決不辜負浩蕩皇恩。」
「若是查帳，當從茶本錢、綱運費、倉場支出、陳腐損耗等方面入手，倘若歷年來製得茶餅數相近，盈利卻相差甚遠，大抵是這些帳目都注了水。」
蔡旻見兄長蔡襄下定決心攤這趟渾水，於是提出一些見解來。
龐籍聽得心花怒放，稱讚道：「北苑茶政帳目數算十分龐雜，蔡小郎倒是心思靈敏，此提議一針見血，可省了不少事，好！老夫沒看走眼！」
龐籍笑著，感到無比愉悅，心想，這趟福建算是來對了。
看著眼前兩位躊躇滿志的年輕人，又在心頭感慨起大宋這後起一輩真是人才濟濟。
「稍早時候，老夫在縣城中偶然遇見兩位少年郎，也是如蔡小郎你這般心思靈敏，看著不過十三、五卻才識過人，其中，方姓少年曾作詠梅詞，詞裡「梅花」意境與君饃當下的心境頗為相似。」
龐籍感慨著，言語間刻意隱去「浴足」事實，這是屬於他個人的小小愛好，不足道哉！
龐籍的話，隨即引起蔡家兄弟的濃厚興趣。
只見蔡襄思索片刻，問道：「近來我在漳州時，曾聽得文人傳唱一首朗朗上口的詠梅詞，其意境謙遜的同時又敢於抗爭，使我大受鼓舞，相傳是金溪神童方仲永所作，難道漕司遇見的方姓少年是他？」
蔡旻隨後道：「還有一首五言絕句詠梅詩呢！」
龐籍頷首道：「不錯，正是此子。」
「他竟也在縣城中......漕司可知他的落腳之處？」
蔡旻一臉的興奮，詢問聲更是透著一股急不可耐的情緒。
「這......」
「老夫走得匆忙，未及問起。」
蔡旻本想著，若能得知方仲永的住處，明日一早便登門去拜會，順便交流、切磋一番才學，這麼想，情緒便不可遏制的躁動起來。
一聽龐籍言「未及問起」，以為願望是要落空，躁動的情緒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變得失落落的，一旦錯過這次機會，茫茫人海可就再難拜會了。
蔡襄卻不為此所困擾，反而寬慰其蔡旻來：
「後日寒食節，鳳凰山有小祭，鳳冠岩上有書會雅集，想必那方仲永來此並非一時興起，定是衝著雅集來的，若是有緣，定能相遇，無須掛懷。」
蔡襄說著，朝龐籍請求道：「漕司，我舅父一家居於鳳凰山腳下，明日我與胞弟欲去探望，隨後兩日裡這建安縣可熱鬧，有小祭、有書會雅集、有鬥茶，君饃也是個愛湊熱鬧的人，這審查帳目之事可否暫緩兩日？」
龐籍哪裡看不出蔡襄的心思，湊熱鬧是假，伺機會一會那方仲永才是真。
心想，也好，年輕人多交流心得是好事。
於是便點頭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