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北宋駱駝祥子
方仲永聽得一怔，打個屁？
不幹仗，難不成列陣出營是郊遊去了？
只聽得張虎悶哼道：「到了地方，說是有山賊搶了官府的糧倉，到了山里，看到的卻是一群衣衫襤褸、手無寸鐵的饑民！
那姓夏的將軍令旗一揮，便要我們殺上去，大家都愣了眼，沒有動彈，我也愣住了，這讓我怎麼下得去手呢？
姓夏的又是破口大罵，又是拿鞭子抽我們，我們還是不動，後來，督戰手把刀架在脖頸上了，才有人動起來。
那一天......欸！」
張虎哀嘆著，竟流出兩行熱淚來。
方仲永拍了拍他的肩膀，慰藉道：「張虎大哥，錯不在你，你也是身不由己。」
張虎執鞭的手錘了錘胸口，「我......我殺了兩個饑民，刀劈過去時，我能清楚看到他們眼裡的驚恐......可笑的是，姓夏的竟還升遷了！」
方仲永看著胸口起伏的張虎，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夠再繼續下去，便故意岔開話題，道：「張虎大哥，後來呢？」
張虎吐出一口濁氣，應道：「後來，就這麼在軍營里乾耗著，一成不變的過著，有的弟兄逃走也很快被抓了回來，受了軍法處置......
我呢也麻木了，整日除了操練就是吃睡，日子好似沒了盼頭。
三年前，朝廷突然來了詔令，稱三十歲以上廂兵者可自願退軍，退軍者遣送原籍。
當時，我想我不能再待在這裡，這樣混吃等死的日子再難過下去，我如願退了兵籍回到金溪。
可吃飯卻成了問題，我早已無家可歸無田可耕種了。
我只能一頭扎入縣城裡頭，想著尋一個餬口的活計，一開始，我給大戶人家充當護院，錢雖少掙，起碼能吃飽飯不是。」
方仲永聽著，插嘴問道：「張虎大哥，你有從軍的經歷，護院倒是個不錯的活，可如今為何成了車夫呢？」
張虎被這麼一問，竟是痴痴笑出聲來，卻把方仲永給看愣住了。
方才還捶胸頓足，一轉眼，卻笑得如痴如醉，透著笑意，方仲永能感受到一縷幸福的味道，能如令張虎神情轉變如此之快的，想必是因為女人吧？
「問得好，我呢，三十出頭卻還沒個婆娘暖床，心裡苦悶得緊，一有機會便鑽進那煙花柳巷裡尋找慰藉，你猜，我遇見了誰？」
方仲永一臉無語，隨口應道：「除了老鴇，便只剩妓和娼了吧？」
張虎卻搖了搖頭，道：「不，蘭娘她不一樣。」
「......」
「你不信？」
「不信！」
張虎卻哈哈大笑道：「她是賣藝不賣身的......」
「張虎大哥，你可別被騙了，那種地方哪有良家女子呢？」
「你還小，不懂，等你長大就明白了......總之，我與她一見鍾情，還私定了終身，待我湊夠一百兩為她贖身，她便會以身相許，我倆便能長相廝守了！」
「......」
「她是不是有一個爛賭的爹？生病的母親?」
張虎一怔，道：「不錯，方神童倒是挺會猜，她還有一個念州學的弟弟呢！」
「......」
方仲永無語了，果真是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張虎滿眼的憧憬，道：「護院掙得少，我便辭了去，為了湊贖身錢，我想我得掙得更多。兩年前，我見館驛可以租借馬匹，於是便動了念頭，從軍這些年來，身上也攢了些銀子，我便租來馬匹，請木匠打造車廂，做起了金溪到建州的接送買賣。」
方仲永聽著，倒是挺佩服張虎的，有想法了直接做，這行動力槓槓的。
在北宋，朝廷規定地方館驛必須飼養足量的馬匹，一般位於交通樞紐上的館驛被要求至少不低於五十匹成年壯馬，而小地方的館驛則不能少於十匹，這些馬匹通常在戰爭年代會被徵調入軍隊，和平年代則為官府出行之用。
而馬匹的飼養，對於地方館驛則是一項沉重的負擔，因而，在和平年代，通常會以租借的方式借出幾匹，如此一來，租借出去的馬匹便由租借人進行飼養，租金又可作為未租出馬匹的飼養費，這不僅減輕了地方館驛飼養馬匹的負擔，同時也大大方便當地的交通，可謂兩全其美。
不過，倘若租借期間馬匹生病或是死亡，租借者是要全額賠付的。
「張虎大哥，這活兒不少掙吧？」
「恩，不少掙的，如當下這一趟承接吳官人往返，不論多遠一日便是三百文錢，我估摸著這一趟少說得個把月，除去開銷能有個四、五兩進帳的，若是遇著慷慨的官人，還給些小費呢！上一趟，我便是送一位柳官人去建州，雖說是單程，可到了地後，柳官人卻多賞了五兩銀子呢！」
柳官人？
莫不是柳永老哥吧？
出手還真是闊綽......
「那柳官人可是柳永？」
「對！怎麼，方神童認識？」
「恩......張虎大哥，你攢了多少銀子了？」
張虎歪頭一尋思，道：「去年得攢了四十兩，我都交給蘭娘保管了，今年應當可以攢得更多，我省吃儉用些，待年底給蘭娘贖了身......」
「你錢都交給她保管了？」
方仲永差點跳腳，「張虎大哥，我看你是個實在人，自不忍你上當受騙，那女人是在欺騙你的感情和錢財......」
「胡說！」
張虎瞪紅了眼，面龐上青筋暴起，不消片刻卻緩和下來，自顧自道：「不會的，蘭娘不會欺騙我的，她待我是真心的。」
「何以見得呢？」
「前幾日，柳官人賞了好些銀子，我便買了胭脂水粉，她開心得對我又親又抱，還叫我『卿卿』呢！」
「她可曾關心過你的冷暖？」
張虎渾身一顫，「莫再說了，你還小，你不懂，她不一樣！」
張虎聲音低沉，像是刻意壓著聲音。
「年底我便會與蘭娘成親，我再努力兩年，也能在縣城置辦一棟獨門獨院的宅子，我們會生育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名兒我都想好了......」
方仲永本想再度出言戳破張虎的幻想，可看著他那如痴如醉的憧憬神色，方仲永猶豫了。
話頭重新咽回腹中時，他想起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不禁感到一陣唏噓。
起碼，他現在是快樂的、幸福的，不是麼？
不幹仗，難不成列陣出營是郊遊去了？
只聽得張虎悶哼道：「到了地方，說是有山賊搶了官府的糧倉，到了山里，看到的卻是一群衣衫襤褸、手無寸鐵的饑民！
那姓夏的將軍令旗一揮，便要我們殺上去，大家都愣了眼，沒有動彈，我也愣住了，這讓我怎麼下得去手呢？
姓夏的又是破口大罵，又是拿鞭子抽我們，我們還是不動，後來，督戰手把刀架在脖頸上了，才有人動起來。
那一天......欸！」
張虎哀嘆著，竟流出兩行熱淚來。
方仲永拍了拍他的肩膀，慰藉道：「張虎大哥，錯不在你，你也是身不由己。」
張虎執鞭的手錘了錘胸口，「我......我殺了兩個饑民，刀劈過去時，我能清楚看到他們眼裡的驚恐......可笑的是，姓夏的竟還升遷了！」
方仲永看著胸口起伏的張虎，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夠再繼續下去，便故意岔開話題，道：「張虎大哥，後來呢？」
張虎吐出一口濁氣，應道：「後來，就這麼在軍營里乾耗著，一成不變的過著，有的弟兄逃走也很快被抓了回來，受了軍法處置......
我呢也麻木了，整日除了操練就是吃睡，日子好似沒了盼頭。
三年前，朝廷突然來了詔令，稱三十歲以上廂兵者可自願退軍，退軍者遣送原籍。
當時，我想我不能再待在這裡，這樣混吃等死的日子再難過下去，我如願退了兵籍回到金溪。
可吃飯卻成了問題，我早已無家可歸無田可耕種了。
我只能一頭扎入縣城裡頭，想著尋一個餬口的活計，一開始，我給大戶人家充當護院，錢雖少掙，起碼能吃飽飯不是。」
方仲永聽著，插嘴問道：「張虎大哥，你有從軍的經歷，護院倒是個不錯的活，可如今為何成了車夫呢？」
張虎被這麼一問，竟是痴痴笑出聲來，卻把方仲永給看愣住了。
方才還捶胸頓足，一轉眼，卻笑得如痴如醉，透著笑意，方仲永能感受到一縷幸福的味道，能如令張虎神情轉變如此之快的，想必是因為女人吧？
「問得好，我呢，三十出頭卻還沒個婆娘暖床，心裡苦悶得緊，一有機會便鑽進那煙花柳巷裡尋找慰藉，你猜，我遇見了誰？」
方仲永一臉無語，隨口應道：「除了老鴇，便只剩妓和娼了吧？」
張虎卻搖了搖頭，道：「不，蘭娘她不一樣。」
「......」
「你不信？」
「不信！」
張虎卻哈哈大笑道：「她是賣藝不賣身的......」
「張虎大哥，你可別被騙了，那種地方哪有良家女子呢？」
「你還小，不懂，等你長大就明白了......總之，我與她一見鍾情，還私定了終身，待我湊夠一百兩為她贖身，她便會以身相許，我倆便能長相廝守了！」
「......」
「她是不是有一個爛賭的爹？生病的母親?」
張虎一怔，道：「不錯，方神童倒是挺會猜，她還有一個念州學的弟弟呢！」
「......」
方仲永無語了，果真是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張虎滿眼的憧憬，道：「護院掙得少，我便辭了去，為了湊贖身錢，我想我得掙得更多。兩年前，我見館驛可以租借馬匹，於是便動了念頭，從軍這些年來，身上也攢了些銀子，我便租來馬匹，請木匠打造車廂，做起了金溪到建州的接送買賣。」
方仲永聽著，倒是挺佩服張虎的，有想法了直接做，這行動力槓槓的。
在北宋，朝廷規定地方館驛必須飼養足量的馬匹，一般位於交通樞紐上的館驛被要求至少不低於五十匹成年壯馬，而小地方的館驛則不能少於十匹，這些馬匹通常在戰爭年代會被徵調入軍隊，和平年代則為官府出行之用。
而馬匹的飼養，對於地方館驛則是一項沉重的負擔，因而，在和平年代，通常會以租借的方式借出幾匹，如此一來，租借出去的馬匹便由租借人進行飼養，租金又可作為未租出馬匹的飼養費，這不僅減輕了地方館驛飼養馬匹的負擔，同時也大大方便當地的交通，可謂兩全其美。
不過，倘若租借期間馬匹生病或是死亡，租借者是要全額賠付的。
「張虎大哥，這活兒不少掙吧？」
「恩，不少掙的，如當下這一趟承接吳官人往返，不論多遠一日便是三百文錢，我估摸著這一趟少說得個把月，除去開銷能有個四、五兩進帳的，若是遇著慷慨的官人，還給些小費呢！上一趟，我便是送一位柳官人去建州，雖說是單程，可到了地後，柳官人卻多賞了五兩銀子呢！」
柳官人？
莫不是柳永老哥吧？
出手還真是闊綽......
「那柳官人可是柳永？」
「對！怎麼，方神童認識？」
「恩......張虎大哥，你攢了多少銀子了？」
張虎歪頭一尋思，道：「去年得攢了四十兩，我都交給蘭娘保管了，今年應當可以攢得更多，我省吃儉用些，待年底給蘭娘贖了身......」
「你錢都交給她保管了？」
方仲永差點跳腳，「張虎大哥，我看你是個實在人，自不忍你上當受騙，那女人是在欺騙你的感情和錢財......」
「胡說！」
張虎瞪紅了眼，面龐上青筋暴起，不消片刻卻緩和下來，自顧自道：「不會的，蘭娘不會欺騙我的，她待我是真心的。」
「何以見得呢？」
「前幾日，柳官人賞了好些銀子，我便買了胭脂水粉，她開心得對我又親又抱，還叫我『卿卿』呢！」
「她可曾關心過你的冷暖？」
張虎渾身一顫，「莫再說了，你還小，你不懂，她不一樣！」
張虎聲音低沉，像是刻意壓著聲音。
「年底我便會與蘭娘成親，我再努力兩年，也能在縣城置辦一棟獨門獨院的宅子，我們會生育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名兒我都想好了......」
方仲永本想再度出言戳破張虎的幻想，可看著他那如痴如醉的憧憬神色，方仲永猶豫了。
話頭重新咽回腹中時，他想起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不禁感到一陣唏噓。
起碼，他現在是快樂的、幸福的，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