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文審還是武審？
是夜，方仲永挑燈夜讀。
倒不是他有多渴望知識，實在是夜未深難入眠，又沒什麼可消遣的娛樂方式，除了讀書便只剩下在廂房裡乾瞪眼了。
如此，還不如多讀幾卷經書以充實自身。
好在開局還不錯，得以寄住於吳家這樣的書香門第，書齋書架上滿滿當當皆是手抄版經學書籍，幾日前，想必王安石小友也曾盤坐於此挑燈夜讀吧！
也難怪吳家能一門三進士，相比那些寒門子弟為了買一卷書得省吃儉用大半年，在獲取經學知識這方面可說是占據了絕對優勢的。
就在方仲永沉浸於一篇又一篇文言文時，門外卻傳來敲門聲。
「咚咚......」
「誰？」
「方兄，是我。」
方仲永一怔，吳生？他來幹嘛？
等等，此前可從未聽其稱呼自己為「兄」的......
方仲永感到詫異，想了想，這兩日來其對自己的態度倒是和善了許多，也再無挖苦之言，想必是認可自己寄住於吳宅了。
「可有事？」
「昨日聽了方兄的五言絕句感觸良多，便絞盡腦汁也作了一首詠梅詩，方兄若方便，務必幫我審一審。」
「方便倒是方便......門未上閂，請進吧！」
「吱嘎」一聲，門扇被推開，只見吳生跨門而入，轉眼便來到書齋案前。
「方兄是在挑燈夜讀？換做我，早呼呼大睡了。」
吳生一臉燦笑。
方仲永倒是挺羨慕吳生的，看書便能倒頭就睡，他倒好，睡不著只能靠讀書消遣時間。
「個人體質不同吧！」
方仲永放下手頭書卷，伸了伸懶腰道：「先說好，要我審可以，若有批評之處不得急眼，否則還是找令尊去審吧！」
吳生依舊一臉燦笑，「不瞞你說，這是我的首次創作，心知定是難以完滿的，若有批評一定虛心接受。
我呢不像你有著神童的天賦，今歲十之有二仍無賦詩的才能，因而也令我爹臉上無光。
你幫我審審，順便指點一二，我也好明早拿給我爹炫耀不是。」
吳生之言倒是十分誠懇，拋開意境不談，方仲永也懂得一些宋代律詩的韻律規則。
在北宋，官話以開封、洛陽的汴洛音為官話，因而宋代古詩是嚴格遵循北宋初年陳彭年等人編定的《廣韻》二百零六韻表的，其中平聲占五十七韻、上聲占五十五韻、去聲占六十韻、入聲占三十四韻。
雖說朝廷並不禁止地方用方言作詩賦，如獨樹一幟的江西詩體便與官話的韻律體系有著天壤之別，但在禮部，又規定進士科的詩賦考試必須嚴格依靠《禮部韻略》去作詩賦，一旦用方言去考試，哪怕是晏殊、王安石這樣的江西神童後果也只能是得到「鴨蛋」的分數。
「那我便放心了，你吟一遍，我來挑挑有無毛病。」
吳生點頭間深吸一口氣，旋即高聲吟道：
「梅花紅似桃，開在春月頭。
風雨壓枝頭，枝頭結冰球！」
「......」
「方兄，作得如何？」
「你要文審還是武審？」
方仲永強忍著笑意，這詩作得簡直不忍直視。
吳生一怔，問道：「這文、武有何區別呢？」
「文呢委婉一些，武呢難聽一些。」
「來武的，我倒想聽聽有多難聽！」
「你確定？」
吳生拍了拍胸脯，頷首表示確定以及肯定。
方仲永起身踱了兩步，旋即換上一臉嚴肅表情，唾沫星子飛起，「你這哪叫詩，簡直就是狗屁，狗屁都比你的詩通順！」
吳生的臉頓時又紅又紫，拳頭捏得「噼啪」作響。
「你說來武的，可別反悔。」
方仲永退了兩步。
「我......我不反悔！可你的話也太難聽了！有這麼差嗎？」
「想知道問題所在麼？」
「想！」
方仲永鄭重地擺擺手讓吳生坐下，自己也盤腿而坐。
「第一處問題，梅花表潔白，桃花表艷俗，二者意境截然不同，怎能類比呢？」
吳生「哦」的一聲，有些開竅的意思。
「這第二嘛，枝頭重複且無對仗，不符合推進詩意的要求。」
吳生歪過半邊腦袋，似懂非懂。
「而第三處的問題最為嚴重，詩中四句平仄結構嚴重失調，且看這第一句『梅花似桃紅』是平平平仄平，到了第二句『開在春月頭』卻成了平仄平仄平，這個『月』字仄聲導致整句詩平仄無法交替。
第三句『風雨壓枝頭』是平仄仄平平，再度失調，最離譜的是第四句『枝頭結冰球』五連平啊！這可是犯了五言詩里的『平頭』大忌諱！
再者，你四句末的韻腳也有很大的問題，詩律講究一韻到底，可你看看你首句末的『桃』字屬於平聲·豪韻，次句末的『頭』突然轉韻成了尤韻，韻律一斷則不成詩矣！」
吳生聽得一愣一愣的，想提問，又不知從何問起，有些茫然無措。
方仲永為了能讓吳生聽得進去，便舉例道：「『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首句的『梅』為灰韻，次句的『開』也是灰韻，兩句便能夠相互承接，懂了麼？」
吳生「哦」的一聲，有些明白了。
前兩年，他爹倒是讓他背過韻表，背是背起來了，用卻是用得一塌糊塗。
經方仲永一番拆分細講，他倒是有些開竅了。
「方兄，你開個頭，我試試能否接上。」
方仲永思索片刻，道：「梅花羞映雪。」
吳生聽著並於嘴邊重複著，突然一拍大腿，「獨放歲寒頭！」
嘶......
好似接得還不賴！
方仲永當即豎起大拇指，道：「平平平仄仄交替仄仄平平平，羞映雪對仗歲寒頭，韻腳也押得准，不賴嘛！」
吳生被這麼一夸，當即燦笑起來，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那我接著往下接？」
方仲永頷首道：「再接再厲！」
吳生晃著腦袋，思索了好半晌才吐聲道：「風驟千鈞重......」
「冰心......玉作球！」
「方兄，可對？」
方仲永思索片刻，道：「首句平仄平平仄，次句平平仄仄平，乍看之下有點小瑕疵......」
說著，故意拉長了聲調，只見吳生聽得一臉沮喪，便再度開口道：「然而，首字『風』以金溪口音來看也可做仄聲，總體而言是可以成詩的！」
吳生這首五言詩的意境雖單薄，且有些韻律瑕疵，然而在方仲永眼裡已經很了不得了。
要知道，方才進門吟的那首詩可是狗屁不通的！
因而，方仲永給予了鼓勵，吳生這才走出了沮喪，重新燦笑起來。
那笑別說有多得意了，相信這首「處子作」拿給他爹吳芮看，定是能夠收穫一番讚賞的。
「方兄，今夜多虧你的提點，請受我一禮。」
吳生拱手行了一禮，「夜深了，我便不好攪擾，告辭。」
待吳生遠去後，方仲永也感到疲倦，便吹滅了燈，沉沉進入夢鄉之中。
倒不是他有多渴望知識，實在是夜未深難入眠，又沒什麼可消遣的娛樂方式，除了讀書便只剩下在廂房裡乾瞪眼了。
如此，還不如多讀幾卷經書以充實自身。
好在開局還不錯，得以寄住於吳家這樣的書香門第，書齋書架上滿滿當當皆是手抄版經學書籍，幾日前，想必王安石小友也曾盤坐於此挑燈夜讀吧！
也難怪吳家能一門三進士，相比那些寒門子弟為了買一卷書得省吃儉用大半年，在獲取經學知識這方面可說是占據了絕對優勢的。
就在方仲永沉浸於一篇又一篇文言文時，門外卻傳來敲門聲。
「咚咚......」
「誰？」
「方兄，是我。」
方仲永一怔，吳生？他來幹嘛？
等等，此前可從未聽其稱呼自己為「兄」的......
方仲永感到詫異，想了想，這兩日來其對自己的態度倒是和善了許多，也再無挖苦之言，想必是認可自己寄住於吳宅了。
「可有事？」
「昨日聽了方兄的五言絕句感觸良多，便絞盡腦汁也作了一首詠梅詩，方兄若方便，務必幫我審一審。」
「方便倒是方便......門未上閂，請進吧！」
「吱嘎」一聲，門扇被推開，只見吳生跨門而入，轉眼便來到書齋案前。
「方兄是在挑燈夜讀？換做我，早呼呼大睡了。」
吳生一臉燦笑。
方仲永倒是挺羨慕吳生的，看書便能倒頭就睡，他倒好，睡不著只能靠讀書消遣時間。
「個人體質不同吧！」
方仲永放下手頭書卷，伸了伸懶腰道：「先說好，要我審可以，若有批評之處不得急眼，否則還是找令尊去審吧！」
吳生依舊一臉燦笑，「不瞞你說，這是我的首次創作，心知定是難以完滿的，若有批評一定虛心接受。
我呢不像你有著神童的天賦，今歲十之有二仍無賦詩的才能，因而也令我爹臉上無光。
你幫我審審，順便指點一二，我也好明早拿給我爹炫耀不是。」
吳生之言倒是十分誠懇，拋開意境不談，方仲永也懂得一些宋代律詩的韻律規則。
在北宋，官話以開封、洛陽的汴洛音為官話，因而宋代古詩是嚴格遵循北宋初年陳彭年等人編定的《廣韻》二百零六韻表的，其中平聲占五十七韻、上聲占五十五韻、去聲占六十韻、入聲占三十四韻。
雖說朝廷並不禁止地方用方言作詩賦，如獨樹一幟的江西詩體便與官話的韻律體系有著天壤之別，但在禮部，又規定進士科的詩賦考試必須嚴格依靠《禮部韻略》去作詩賦，一旦用方言去考試，哪怕是晏殊、王安石這樣的江西神童後果也只能是得到「鴨蛋」的分數。
「那我便放心了，你吟一遍，我來挑挑有無毛病。」
吳生點頭間深吸一口氣，旋即高聲吟道：
「梅花紅似桃，開在春月頭。
風雨壓枝頭，枝頭結冰球！」
「......」
「方兄，作得如何？」
「你要文審還是武審？」
方仲永強忍著笑意，這詩作得簡直不忍直視。
吳生一怔，問道：「這文、武有何區別呢？」
「文呢委婉一些，武呢難聽一些。」
「來武的，我倒想聽聽有多難聽！」
「你確定？」
吳生拍了拍胸脯，頷首表示確定以及肯定。
方仲永起身踱了兩步，旋即換上一臉嚴肅表情，唾沫星子飛起，「你這哪叫詩，簡直就是狗屁，狗屁都比你的詩通順！」
吳生的臉頓時又紅又紫，拳頭捏得「噼啪」作響。
「你說來武的，可別反悔。」
方仲永退了兩步。
「我......我不反悔！可你的話也太難聽了！有這麼差嗎？」
「想知道問題所在麼？」
「想！」
方仲永鄭重地擺擺手讓吳生坐下，自己也盤腿而坐。
「第一處問題，梅花表潔白，桃花表艷俗，二者意境截然不同，怎能類比呢？」
吳生「哦」的一聲，有些開竅的意思。
「這第二嘛，枝頭重複且無對仗，不符合推進詩意的要求。」
吳生歪過半邊腦袋，似懂非懂。
「而第三處的問題最為嚴重，詩中四句平仄結構嚴重失調，且看這第一句『梅花似桃紅』是平平平仄平，到了第二句『開在春月頭』卻成了平仄平仄平，這個『月』字仄聲導致整句詩平仄無法交替。
第三句『風雨壓枝頭』是平仄仄平平，再度失調，最離譜的是第四句『枝頭結冰球』五連平啊！這可是犯了五言詩里的『平頭』大忌諱！
再者，你四句末的韻腳也有很大的問題，詩律講究一韻到底，可你看看你首句末的『桃』字屬於平聲·豪韻，次句末的『頭』突然轉韻成了尤韻，韻律一斷則不成詩矣！」
吳生聽得一愣一愣的，想提問，又不知從何問起，有些茫然無措。
方仲永為了能讓吳生聽得進去，便舉例道：「『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首句的『梅』為灰韻，次句的『開』也是灰韻，兩句便能夠相互承接，懂了麼？」
吳生「哦」的一聲，有些明白了。
前兩年，他爹倒是讓他背過韻表，背是背起來了，用卻是用得一塌糊塗。
經方仲永一番拆分細講，他倒是有些開竅了。
「方兄，你開個頭，我試試能否接上。」
方仲永思索片刻，道：「梅花羞映雪。」
吳生聽著並於嘴邊重複著，突然一拍大腿，「獨放歲寒頭！」
嘶......
好似接得還不賴！
方仲永當即豎起大拇指，道：「平平平仄仄交替仄仄平平平，羞映雪對仗歲寒頭，韻腳也押得准，不賴嘛！」
吳生被這麼一夸，當即燦笑起來，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那我接著往下接？」
方仲永頷首道：「再接再厲！」
吳生晃著腦袋，思索了好半晌才吐聲道：「風驟千鈞重......」
「冰心......玉作球！」
「方兄，可對？」
方仲永思索片刻，道：「首句平仄平平仄，次句平平仄仄平，乍看之下有點小瑕疵......」
說著，故意拉長了聲調，只見吳生聽得一臉沮喪，便再度開口道：「然而，首字『風』以金溪口音來看也可做仄聲，總體而言是可以成詩的！」
吳生這首五言詩的意境雖單薄，且有些韻律瑕疵，然而在方仲永眼裡已經很了不得了。
要知道，方才進門吟的那首詩可是狗屁不通的！
因而，方仲永給予了鼓勵，吳生這才走出了沮喪，重新燦笑起來。
那笑別說有多得意了，相信這首「處子作」拿給他爹吳芮看，定是能夠收穫一番讚賞的。
「方兄，今夜多虧你的提點，請受我一禮。」
吳生拱手行了一禮，「夜深了，我便不好攪擾，告辭。」
待吳生遠去後，方仲永也感到疲倦，便吹滅了燈，沉沉進入夢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