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堂吉訶德』式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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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面嘲諷官家與官府,倒是頗有個性。

  只是,這嘲諷面太過廣泛,加上其私生活問題,幾乎等同於告別整個大宋官場了。

  當然,方仲永還是由衷感到欽佩的,起碼柳三變光明磊落,敢於對抗不公,這一點,幾乎可以吊打一半大宋官員了。

  柳三變說得興起,又飲了一杯酒,接著道:「九年前,四度落榜的我心有不甘,以為新皇開明,於是再考,進得殿試。

  卻在殿試上,有人吟出我的舊詞,惹得官家不快。旋即斥問我『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我心知此生功名無望,於是叩拜道:『臣領旨謝恩』。

  是以,往後九年間我心灰意冷,以『奉旨填詞』自嘲遊歷四方妓館……」

  奉旨填詞?

  柳永?!

  方仲永忽然打了一個激靈。

  這個「奉旨填詞」的典故,其主人公便是柳永,難不成眼前與他結為忘年之交的是柳永?

  況且,方仲永對那首《鶴沖天·黃金榜上》也是有著印象的。

  難道柳永還有另一個名字?

  這點,方仲永反而不是很了解,他對柳永的印象比較片面,大抵是因為正史鮮少出現柳永記載的緣故。

  對柳永印象大抵源於柳詞或民間流傳的風流典故,譬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譬如與汴京名妓「蟲娘」的愛情故事,又譬如紅塵女子歌云:「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方仲永重新審視起眼前的柳三變,其「放蕩不羈」的風流才子形象倒是與柳永很是貼切。

  為了驗證猜想,方仲永倏地開口吟道: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此詞,可是柳兄所作?」

  柳三變手中空杯一頓,從方仲永口中聽得自己九年前離京所作的舊詞,思緒不由得飄忽起來。

  「柳兄?」

  「呃......失神了......我自罰一杯。」

  吳芮親自為柳三變斟酒,並代為答道:「不錯,《雨霖鈴·寒蟬淒切》正是柳大家九年前離京時所作,其詞婉約淒切,詞中『曉風殘月』更堪千古離愁第一畫境。」

  斟好酒,吳芮落回原座,感嘆道:「多情自古傷離別,不覺九載春秋,柳大家想念汴京城的歌舞昇平否?」

  果真是柳永!

  直到此刻,方仲永才確信眼前與自己結為忘年之交者,竟是北宋婉約派大家的柳永。

  「往事鬱郁,不提也罷,飲酒,飲酒。」

  柳永猛灌一口酒,似乎是要把往事鬱郁一股腦兒灌入腹中。

  待酒水入肚,他收起失落的神態,轉而一副興致勃勃地稱讚起方仲永,「方老弟,昨夜我可聽說你在雅集上,將那錢老爺子給駁得吐了血,幹得漂亮,九年前殿試上……」

  柳三變話頭還未落下,方仲永卻在第三杯入肚後,頓感頭昏腦漲,不一會,竟一頭醉倒當席。

  醒來時,頭腦還是發昏的。

  望了望和合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了。

  「竟是宿醉了。」

  頭重腳輕的感覺很不好受。

  方仲永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確切的說,是高估了原主的酒量。

  這時,扇門被輕輕推開,並傳來柳三變的關懷之語,「方老弟,頭還疼否?吶,看柳兄給你端來了什麼?」

  方仲永苦笑一聲,下床拱手的同時,聞到一股酸膻的味道。

  「可是酸羊湯?」

  「鼻頭倒是挺靈,這是你吳叔父特意要求膳房廚仆熬煮的,只為給你醒酒,喝吧!」

  柳三變將手中瓦罐置於案頭,感嘆道:「你這叔父,對待你可不錯,是幾服的親戚?」

  方仲永依舊苦笑,他捧起瓦罐抿了一嘴,一股酸膻味直嗆腦門,又抿了幾口,昏沉的腦袋也逐漸輕鬆起來。

  「柳兄卻是猜錯了,我與吳叔父並無族親關係,只因賞識而待我如親侄。」


  「對了,柳兄接下來有何打算?是繼續奉旨填詞去浪跡天涯麼?」

  咕咚咕咚,方仲永很快便喝光瓦罐內的酸羊湯,渾身也熱絡起來,待身子熱絡後他便起身開始整衣洗漱。

  柳三變捏了捏下巴,這個問題,他昨夜思索了一整宿。

  九年的漂泊生涯,飄零半生的他該何去何從呢?

  是繼續擺爛過著夜泊煙花柳巷的風流生活麼?

  以往九年間,他浪跡大江南北,每至一地必有名妓爭相與他同度良宵,離別時還有錢財相贈,這樣的日子雖說快活,卻也是極度空虛的。

  他不曾忘卻年少時的躊躇滿志,也曾一心想要從政來造福一方百姓,只是,官場不解他的別致風情罷了。

  方仲永洗漱即盡時,見柳三變遲遲不語,心知這是陷入內心糾結,是以,好言相勸道:

  「李賀有云: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柳兄不該在煙花柳巷中沉淪,不如奮起去向世人證明自己的才華!」

  柳三變唏噓一聲,他來到銅鏡前,端詳著自己的面龐,感嘆道:「酒色傷我啊……」

  「方老弟,不瞞你說,未至金溪前,自暴自棄便是我的常態,有時會想,或許這輩子便草草如此了罷!

  孑然一身,最後不知老死於何處,若能有紅塵之友為我收斂埋葬,此生也就無憾了。」

  柳三變說著,眼神卻是愈發黯淡起來,那種孤獨終老的結局,並非他所想要的結果。

  「直至我來到金溪,聽了你的詠梅詞,我便想,我不可以再如此稀里糊塗下去了,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這支花,為何不能是我呢?」

  方仲永聞言,內心是感慨萬千的,這便是好文章的魅力,這便是偉人領袖的文采魅力!

  往往能夠在人心最絕望的時刻給予鼓舞,在人生至暗時成為照亮前路的一盞明燈。

  「柳兄!不如即日起戒去酒色,我信你,可以開花結果的!」

  「……」

  柳三變張了張嘴,旋即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我的進取心早已被官家的斥責給磨鈍了,才學也在煙花柳巷裡腐鏽,何談開花結果呢?

  或許,這便是我的宿命罷!」

  「不!」

  方仲永堅定地道,此刻的柳三變進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萬丈懸崖,自己一定要將他往前推!

  是以,豪情萬丈地道:「哪怕進取心被磨鈍了,才學腐鏽了,又如何呢?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柳兄你依舊可以發起『堂吉訶德』式的衝鋒,向名為科舉的大風車再戰三百回合!」

  柳三變雖聽得雲裡霧裡,卻沒來由一陣熱血澎湃,他一拍大腿一咬牙,狠心道:「我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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