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站在偉人的肩膀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卜算子」源於占卜術語。

  由賣卜算命者吟唱的小曲經民間流傳、文人轉變,其調式被詞人吸納,並改編為詞體。

  據《填詞名解》,唐駱賓王詩好用數名,人稱為『卜算子』,詞取以為名。

  詞調之始,則可追溯至北宋初年的張先詞人大家,而後,黃庭堅、蘇軾等以此體為通用之體,受到後世詞人的青睞。

  以南宋陸游的《卜算子·詠梅》為名篇代表作。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陸游之詞,愛國主義也。

  然,其意境多憂傷、悲觀、寂寞,入孤芳自賞的意境。

  而方仲永所借用的這首詞則是其作者反用陸游同調同題詞意,進而創作出新篇詠物詞,以此來抒發積極樂觀、奮發有為、大公無私的革命情懷。

  眼下的北宋,正如日後范仲淹所言,「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因而,陸游的詞,意境便顯得有些突兀了。

  這種大環境,反而十分適合那積極樂觀的思想。

  這便是方仲永沒有選擇陸游詞的原因。

  此詞一經詠出,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易讀,易懂,朗朗上口使得周遭秀才們很快便記住這首脫穎而出的詠梅詞。

  他們反覆念著吟著,每一人皆能夠品出不一樣的意境來。

  所運用的擬人手法,更是博得在場讀書人的喜愛,輿論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紛紛對方仲永的詠梅詞讚不絕口。

  吳芮動容了,他聽著梅堯臣所吟誦的詠梅詞,不可置信的看著方仲永,暗道「好一句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如此清新脫俗的詠梅詞他還是頭一遭得聞,不過,他心頭卻浮起疑惑來,眼下方仲永的文採為何與去年判若兩人呢?

  旋即又想,如此一來那首「牆角數枝梅」或有可能是方仲永所作而非那劉金河,若真如此,難不成去年方仲永是在故意藏拙?

  席上,梅芳燕抿著嘴唇,那句「她在叢中笑」竟是令她失了神。

  她?

  是指白鴿仙使麼?

  梅芳燕不可遏制地聯想起方仲永口中的故事,無比肯定方仲永詞中的「她」,指的是白鴿姐妹。

  在梅芳燕品來,這首詞應是為「詠白鴿仙使」而創作的,她更願意接受這是白鴿仙使無私奉獻,後化為梅林,在看到這方盛世後笑逐顏開的意境。

  游離於意境之中,梅芳燕顯得含情脈脈,她那柔和又炙熱的目光緊緊嵌在方仲永身上。

  而同時進入此意境的,絕不止梅芳燕一人,吳瓊也是如此。

  在場熟知梅靈寺奇聞的小娘子們,亦以為如此,並一改輕蔑目光。

  甚至有一位小娘子,以為那個「她」是在詠自己,登時心花怒放,擠過人群想要與方仲永來一個親密接觸,卻被眼疾手快的吳瓊給推了回去。

  「梅兄,你看這詞是妙詞,這字也是妙字呀!」

  從震撼中晃過神來的蘇舜欽,指了指桑皮紙上的字跡,不可思議道。

  梅堯臣被這麼一點,方從詠梅意境中抽回神來,方才他的注意力皆被這首詠梅詞的意境所吸引,竟是忽略了這一手好字!

  「奇也,妙也!線條細若遊絲卻骨力充盈,運筆迅疾如刀刻。」

  「至瘦而不失其肉,鋒芒畢露,此種字體頗初唐四大家的書法,卻又更勝一籌!」

  二人再一次陷入震撼之中,梅堯臣捧起桑皮紙,久久不願放下。

  只見橫畫收筆帶鉤,豎畫收筆頓點,撇畫形似匕首,捺畫如切刀劈出,豎鉤細長內斂,轉折處藏鋒與露鋒痕跡刻意保留,形成「頓角分明「的幾何化視覺效果。

  「方小郎,如此賞心悅目的字體,可有什麼說法?」

  「梅先生,此字體為一故人所創,名曰:瘦金體,是雜糅唐初四大家的書法改良而來,學生偶然見得後便痴迷上了,苦練數載終有小成,算是獻醜了。」

  看著陷入震撼之中的「蘇梅」,方仲永慶幸自己自小好「筆墨」,猶喜宋徽宗的「瘦金體」,雖說筆力不及宋徽宗,卻已足夠震撼當下的文人了。


  「竟還有高人?高人現居於何處?可有什麼名號?」

  梅堯臣一時興起,眼前這小有所成的「瘦金體」已令他足夠震撼了,不成想,還有高手?

  他自是要探尋一二的,他想著,如若這位高人居於金溪,他不妨留下來拜師潛心練上數載,如此賞心悅目的「瘦金體」,他已是眼饞得不行了。

  「……」

  方仲永半張著嘴,有些無語,心想,還真就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淨問些令人難以啟齒的問題。

  「梅先生,這位故人名曰:趙佶。」

  「趙佶?」

  梅堯臣怔了怔,竟是趙姓,難道是皇親國戚?

  思索片刻卻了無頭緒,記憶里是查無此人的。

  「這位趙大家現居於何處?方小郎可否為梅某引薦一番?」

  「……」

  「梅先生,恐怕不太方便……」

  「這是為何?」

  「故人去了北朝五國城,並不在國內啊!」

  「竟是如此,倒是可惜了。」

  梅堯臣輕嘆一聲,如同錯過什麼彌足珍貴之物,顯得十分沮喪。

  「梅兄,且看這處詞末。」

  蘇舜欽則一直盯著桑皮紙上的一撇一捺,暗道好字體的同時,又發現詞末處總會出現一個奇怪的符號,於是便抬手指了指,以此來引起梅堯臣的注意。

  梅堯臣還沉浸於沮喪中,被蘇舜欽這麼一提醒,這才將注意力轉到詞句末端。

  「嘶……這小蝌蚪、小豆子……」

  梅堯臣細細琢磨著,旋即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似乎有所頓悟。

  「子美,這些符號皆處於斷句的風口上,莫非行的斷句之用?」

  子美是蘇舜欽的字,梅堯臣稱字是為表親切之故。

  「這……或是如此,不如問一問方小郎。」

  於是二人朝著方仲永投去疑惑的目光,並問起桑皮紙中小蝌蚪與小句號的用處,以及是否藏有引申義。

  方仲永面對問詢,一開始有些茫然,旋即才想起北宋時期的文章,還未有「逗號」「句號」這樣的標點符號用來斷句,方才寫詞時,他只是習慣性的加上標點符號,並未多想。

  「蝌蚪者逗號也,豆子者句號也。」

  「逗號是何用處?」

  「句號是何用處?」

  二人同問。

  「句意未足用逗號,句意已足則用句號,這只是學生平常書寫時用來斷句的習慣,並無其它意義的。」

  二人這才恍然大悟,梅堯臣似乎又想起什麼,開口問道:

  「語之詫異嘆賞者,可有符號?」

  「有。」

  方仲永上前執筆,寫出一個大大的感嘆號「!」

  蘇舜欽再問:「若是問句呢?」

  方仲永再次動筆,寫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旋即又點下六個小墨點,道:「此為省略號,或表語意未盡,或表列舉省略,或表引文重複。」

  在古代,古人斷句並不依賴標點符號,而是依賴「系統訓練」與「語境敏感度」,其斷句技術本質上是對語言規則的具象化。

  韓愈曾雲「句讀之不知」等同重大知識缺陷,這反映出古人之斷句能力乃是文人墨客的基本素養。

  那麼,古人是如何做到精準斷句的呢?

  這便涉及到語法、語義的斷句法。

  譬如句首發語詞:夫、惟、蓋、故等詞後常需停頓,例:「夫夷以近,則游者眾」。

  譬如句尾語氣詞:乎、哉、也、矣等詞標誌句子結束,例:「其聞道也亦先乎吾」。

  譬如句中連詞:而、則、以等詞提示分句間隔,例:「險以遠,則至者少」。

  除開以上的斷句法,還有語言邏輯法與音律節奏法。

  譬如依因果、轉折等關係劃分,例:「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中「無」表結果)。

  譬如詩歌押韻處必為句尾,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譬如駢文對仗句式自然分句,例:「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因而,當現代人讀古文時,就會發現,要麼一大堆的「之乎者也」,要麼非常有韻律感。

  需要注意的是,古人的口語化並非如同古文裡那般充斥著「之乎者也」,口語是可以依靠語氣來斷句的,「之乎者也」更多是表達於行文當中,或是文人之間相互賣弄而已。

  當然了,古人的斷句方式雖自成系統,卻也存在著漏洞。

  其一,自然是提高讀書人的門檻,哪怕才高八斗者,看古籍經典依舊會出現斷錯句的情況。

  其二,一旦古籍中出現歧義句,會變得相當麻煩,譬如「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可解為:

  驅逐:「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挽留:「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於是,好好的一句話便衍生出兩個截然相反的意思,因而造成學術上的分歧甚至分裂,這在古之儒學裡很是常見,幾乎歷朝歷代大儒們的注釋都會出現歧義現象,以致於分裂成許多流派,其中「性善論」與「性惡論」、「心即理」與「性即理」便是歧義的典型代表,世代吵得不可開交……

  當然,也有陰謀論者認為,古人之所以不普及標點符號,皆因士大夫階層出於對知識的壟斷而有意為之,並通過「句讀權」控制經典解釋權,以此來維護士大夫群體的特權。

  「方小郎,可否再詳細的闡述一遍?」

  梅堯臣執起筆來,他生怕聽記漏了,於是想要寫下來,待回去好好揣摩研究一番,若能明確這些所謂的「標點符號」的用意,往後的文書斷句便是要簡潔得多,也易讀易懂的多,這對朝廷的文書往來及普及教化之策不可不謂為重大的革新!

  方仲永當即應了梅堯臣的請求,重新闡述一遍,又多加了幾個標點符號,譬如頓號、書名號、括號等等。

  半晌後,梅堯臣總算將兩張桑皮紙寫得滿滿當當,旋即又校對了一遍,這才心滿意足道:

  「方小郎不僅詞作得妙,又寫得一手好字,難得還能獨創這『標點符號』斷句之法,梅某今日受教了,此法若能大行於世,你當居首功的。」

  說著,梅堯臣雙手捧起詞作,大步向著席上的錢惟演而去。

  「老師,且看這妙詞,妙字,還有這別致的斷句方式!」

  梅堯臣小心翼翼捧著桑皮紙,來到錢惟演跟前。

  錢惟演探頭一觀,喜好堆砌辭藻、思想固化的他,並不覺得眼前這首新詞「妙」在哪裡,既無辭藻,也無典故,看得他直搖頭。

  那些小蝌蚪、小豆子似的奇怪符號,更是覺得是「奇思淫巧」,不足道哉。

  不過,那瘦勁通神的字跡,卻生生硬控了他好半晌。

  吳芮、劉柄昌也都湊過來賞析。

  這不賞不要緊,一賞,劉柄昌的天都快塌了。

  劉柄昌心想,去年莫不是方仲永在藏拙?這與去年的題作可相差不止十萬八千里啊!

  不過,他很快便定住了心神,畢竟錢惟演好駢文,就算在意境上略遜一籌也未必會落敗。

  吳芮賞析之下愈發確定自己的猜想,不由得慶幸自己厚待於方仲永,字妙詞更妙,此等才華若加以培養,日後定是「魁甲」之材,若能點為女婿……

  想著,吳芮不由得搖了搖頭,倘若真能得中榜首,朝中的名門閨秀哪一個不比自己閨女強?

  乘龍快婿,怎會輪到吳家呢?

  倒是痴心妄想了。

  「劉金河,我這詞如何呢?」

  方仲永踱步至劉金河跟前,見其有些六神無主,輕飄飄地問道。

  劉金河則緊緊捏著拳頭哼道:

  「還未見分曉,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急什麼!」

  方仲永嘴角向上揚了揚,「拭目以待,可別耍賴就成。」

  言畢,便走開了。

  方仲永可謂信心十足,二者意境上的差距可不是Deepseek式的堆砌詞藻所能夠縮小的。

  在方仲永看來,周遭的秀才初聞劉金河文章時,大抵多是聽不懂也記不住的,只會覺得辭藻華麗,不明覺厲,聽完洋洋灑灑數十個辭藻典故後,根本代入不了意境之中。

  或者說,本身便是沒有意境的。

  反觀詞作,不同人不同處境皆可品味出不一樣的意境,樸實無華卻內藏大乾坤,差距是顯而易見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