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袍替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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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

  吳宅西廂房。

  臥床前的方仲永直到午後才悠悠轉醒,說是方仲永,倒不如說是法學碩士——陳浪。

  穿越這種事,竟發生在自己身上。

  記憶雖甦醒,卻是支離破碎的,陳浪支棱起單薄的身體,環視著周遭古色古香的陳設,被迫接受成為北宋子民這一事實。

  方仲永?

  王安石筆下《傷仲永》里的神童?

  北宋……

  吳家......

  回顧原主記憶之際,門扇卻被推開,一襲青衫羅裙的妙齡少女跨門而入。

  「咦?你醒了?」

  她手中抱著一卷書,向著臥床走來。

  「你是吳家小娘子麼?」

  只見她有著嬰兒肥般的臉蛋,穿著也是十分精緻,那衣緣上繡著的纏枝小花與蝴蝶足以說明這是位富戶千金。

  「恩,我是吳家小女吳瓊,這卷書是表哥送你的,表哥托我轉告你,當多讀多學,莫要浪費神童的天賦。」

  陳浪瞥了一眼封面,這是一卷《昭明文選》。

  「你表哥呢?」

  「表哥家有喪事,故而無法長留,早前已動身回臨川去了,你既然醒了,我便先去告訴我爹爹。」

  吳瓊說完放下書卷,轉身踩著輕快的步伐離開廂房。

  看著吳瓊的身影消失於門扇之後,陳浪陷入了沉思。

  眼下,足以肯定自己穿越成王安石筆下那位充滿悲劇色彩的神童——方仲永。

  《傷仲永》

  陳浪至今還能一字不落的背誦出來。

  眼下,竟成為那位充滿悲劇色彩的主人公,憤怒與惋惜逐漸攀上他的心頭。

  一代神童,竟被一個畜生不如的父親以一己之私給毀掉了!

  該如何破局呢?

  他可不想二十歲出頭便鬱鬱而終了。

  倘若這位神童能夠得到良好的教育並成長起來,是否能在政壇與文壇中留下自己的傳說呢?

  畢竟,這是讀書人最好的時代,也是國家面臨困境並積極推動改革的時代,是從政最能出成績的時代。

  眼下,自己成了方仲永,那必不甘心於被父親盤剝,然後帶著悲劇色彩死去,再以悲劇的姿態載入九年義務教學教科書。

  必須儘快逃離父親的魔掌,然後想方設法走科舉的道路。

  陳浪按年齡反推,今年應是公元1033年前後,宋仁宗還未親政,李元昊正在西北蠢蠢欲動,范仲淹還未主持慶曆新法……

  就在陳浪思緒飄忽之際,進來一位貴氣中年人,想必便是吳員外吳大官人了。

  他頓了頓,立刻進入到方仲永這個角色當中去。

  方仲永起身,拱手行禮道:「昨夜忽感不適,勞煩吳大官人照料。」

  吳芮擺擺手,帶著幾分笑意道:「無事便好,天色已晚,不如留在宅內同食,你的父親昨夜已離去,稍晚,再以騾車相送。」

  方仲永本想推辭,就此離去的。

  轉念一想,吳家三代進士,在當地頗有聲望,且擁有自己的私塾,若能入學其中藉此逃離父親魔掌,他日也好走科舉的道路……

  是以,方仲永腆著臉留在吳家大宅蹭了頓豐盛的晚飯。

  穿越而來的頭一頓飯,有魚有肉,滿足的同時,也對未來感到擔憂。

  畢竟,出了這吳家大宅,回到莊上那漏風的茅屋,有的是苦頭等著他吃。

  記憶里,惡父的藤條最是難以忍受,而當下,北宋並沒有出台有關兒童的保護法。

  便是家暴,也得逆來順受。

  方仲永想著,來日若能入得殿試,定要狠狠噴一噴宋仁宗,再盡力推動兒童立法......

  待吃得差不多,方仲永放下碗筷,拱手道:「多謝吳大官人款待。」

  哪知吳家主母卻投來厭惡的目光,「吃好便快走,一身的窮酸味,熏死老娘了。」

  吳芮聞言,臉色微變,將目光投向方仲永,只見其氣定神閒,輕輕朝自己的夫人拱了拱手,道:「晚輩攪了您的雅興,在這裡賠個不是。」


  對於方仲永的禮貌之舉,吳芮心中是大為讚賞的,身為文人,他並不以貧富分貴賤,五歲便能作出「養父母,收族為意」這樣以「孝」為主旨的好文章,他自然是另眼相待的。

  因而,對夫人刻薄之言感到十分不滿,隨即開口呵斥道:

  「婦人之仁,哪有半點書香門第的雅量?此子雖貧困,焉知他來日不能考取功名乎?」

  十二歲的吳家長子吳生見母親吃了癟,心裡來了火氣,陰陽怪氣道:

  「來日他若得到官身,不知會不會羞愧昨夜無法作出詩作來!」

  言畢,覺得不過癮,又添了句,「哪來的臭臉收下那三兩銀子的?」

  吳家主母見長子給自己站場,登時便高昂起面龐,哼道:

  「以後,阿貓阿狗都能來宅中用膳,傳出去,哪還有什麼書香門第的雅量。」

  母子一唱一和,吳芮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僵著面容,有些尷尬。

  反倒是方仲永面如止水,他從腰間取下銀子,推到吳芮跟前,拱手道:

  「吳郎君所言極是,晚輩沒有兌現諾言,這銀子,收不得。」

  他醒來時,三兩銀塊便擱在床頭,他循著記憶,這才知道,昨夜王安石小友出了道難題,把原主給「難倒了!」

  果然,天才者,妖孽也……

  一旁的吳瓊顫了顫眼睫毛,投去兩分欣賞的目光,她心想,能夠得到表哥王安石的饋贈,人品果然是極好的。

  「阿弟,聽私塾先生說,你的課業得了甲中,想必表哥出的題也難不倒你咯?」

  吳生「啊啊呃呃」好一會,愣是連一個屁也沒放出來,羞愧得滿臉通紅。

  吳芮心裡如明鏡似的,這個甲中的水分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大抵是私塾先生礙於自己的面子,故意虛誇了成績。

  「生兒,好心念書,吳家三門進士,爹不求你一鳴驚人,起碼不能辱沒家門不是?」

  吳芮訓了一句,見吳生低下頭不言語,便轉頭朝向方仲永,寬慰道:

  「送出去的銀子,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拿著,去買些好書讀,莫要辜負這身天賦。」

  近些年來,方仲永的神童天賦正快速消弭著,去年梅靈寺的賞梅雅集上,方仲永所詠的《梅花》更是牛頭不對馬嘴,神童之名,早已不復往焉!

  吳芮是覺得惋惜的,金溪這地不大,好不容易出了一個神童,日後若能考取功名,也能為地方增添光彩,只是,這神童卻是愈發令人失望了。

  方仲永朝吳瓊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旋即朝吳芮拱手道:

  「既如此,晚輩在此謝過吳大官人的美意。」

  說著,將碎銀重新塞回腰間,轉而正色道:「但使幼雛得溫飽,不辭風雨勞此身。」

  既然收了錢,原主留下來的爛攤子,自己當然得收拾妥當,不過是兩句七言詩罷了,還難不倒自己。

  也可趁這個機會,博得吳芮的好感。

  吳芮聞言,搖晃著腦袋品味著,輕聲吟道:「春日檐下往來頻,銜得濕泥築巢新;這兩句倒是平平無奇的;但使幼雛得溫飽,不辭風雨勞此身……嘶……這意境……彰顯父母輩之光輝!甚好……甚好!」

  吳芮細品著後兩句,愈品愈是容光煥發,為人父母者,哪一個被歌頌了能不高興呢?

  方仲永見吳芮心情大好,當即起身,躬身一拜請求道:

  「晚輩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吳芮正在興頭上,他大手一揮笑道:「是何請求,但講無妨。」

  方仲永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眉頭一挑,「我想入吳家私塾念書,不知可否?」

  「不可!夫君,吳家私塾乃家族重地,知縣之子也在私塾中就學,他一介佃農出身怎能與士族之家同堂修學呢?得了便宜不走,竟還得寸進尺……」

  「夫人,快住口吧!此間無事,速退後堂,莫要再失言了。」

  吳芮登時便板起臉來,給了一個極其難看的臉色。

  吳家主母則幽怨地瞪了方仲永一眼,旋即由長子與長女扶著去了後堂。

  一時間,席上分外寧靜。

  吳芮背著手,起身踱了兩步,吳家私塾,乃他早年間於家族內籌錢興辦的私有學堂,吳氏子弟皆可免費入學。


  因吳家三門進士,在當地聲望極高,許多名門望族都爭相將子嗣送來修學。

  吳家不好推脫,只得按費接納,一年僅設十個席位,費用則用來獎勵課業出眾者。

  因名額有限,學費自然水漲船高,今年已漲至紋銀百兩。

  此等高昂學費,方仲永一介佃農子連一身體面的衣裳都沒有,如何負擔得起呢?

  總不能免了他的學費吧?

  如此一來,恐怕會惹得那些名門、富商心頭不快。

  吳芮思來想去,頗感為難。

  方仲永見吳芮一副為難模樣,身子躬得更低了。

  「這樣,明日便是金谿縣一年一度的賞梅雅集,你也不必回家,便在宅里住下,明日一早,隨我一同去梅靈寺參加雅集,若能作出賞心悅目之佳作,便允你入私塾修學且分文不取。」

  方仲永暗自稱讚一番吳芮,不愧是王安石的舅父兼未來岳父,心胸實在寬廣。

  「這身衣裳過於陳舊,有失體面,你隨宅中老僕去偏房量身,他會替你裁縫一身匹配的好衣裳。」

  在吳芮的授意下,方仲永跟著一老僕去往宅中一處偏房。

  一番量身過後,那老僕便喚來丫鬟取來綢緞,並開始裁縫起來。

  一個時辰後,一襲新袍便成了。

  當新袍替了舊衣,同時被更替的,則是一段悲劇人生。

  明日的梅靈寺雅集麼?

  看來,「文抄公」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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