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狀元郎的嘴能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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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

  禮科的兩位給事中顧九思、蕭彥今日上疏,請皇上親政,是順應時勢而為。

  那麼陳與郊這個吏科給事中,所謂的諫請皇上親政,便不過是個藉口和由頭罷了。

  真正的目的,卻是彈劾目前正告假在家養病的首輔張居正。

  他是要借著奏請皇帝親政,試圖推倒張居正!

  可當真會有人蠢到,會選在這個時候試圖彈劾扳倒首輔張居正嗎?

  無數雙眼睛,齊齊的盯著陳與郊。

  試圖回憶起對方在朝中的關係和脈絡來。

  然而讓眾人意外的是。

  這個陳與郊,似乎並沒有與朝中哪一方交往過甚。

  在陳與郊諫言完畢之後。

  張四維更是第一個面色慍怒的站了出來,冷眼看向陳與郊:「放肆!陳與郊你為六科言官,怎敢如此肆意彈劾當朝首輔?」

  「元輔在朝多年,先帝託付國事,國政不從內閣出入,又要從何處發?何來元輔竊掌權柄之說?」

  「如今元輔累國之事,抱病在床,先前已然嘔血,落得汝嘴裡,怎成這般放肆之言!」

  吏部尚書王國光更是惱火。

  這個陳與郊說到底還是吏科的給事中。

  王國光更是怒聲道:「陛下尚未親政,國事皆有內閣閣臣處置,上奏皇上,下啟各部,歷來皆有規矩。汝為言官,自知朝堂規矩,今日妄言,是要邀名買直嗎!」

  面對張四維和王國光兩人的職責。

  這個陳與郊卻是面不改色,只是看了眼兩人,而後便抬頭看向上方的小皇帝。

  「皇上如今已經冠婚,若非張居正不願換政,何以皇上至今不曾親政?今日臣僚奏請皇上親政,為何不見張居正再請致仕?」

  「若張居正當真是我大明忠良,便當自請致仕,還政於皇上,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朝綱社稷,當盡歸皇上!」

  上方。

  小皇帝萬曆已經是眉頭夾緊。

  眼底泛起不悅。

  倒是一旁的張懋修,在一番觀察之後,覺得這個陳與郊大概就是讀書讀傻了,當官當木楞了。

  或許有王國光所職責的邀名買直之意,但更多的可能就是這人根本就不懂朝堂規則。

  他就是個糊塗蛋。

  而當下這場鬧劇,就純屬是個意外了。

  正當張懋修思考著突然殺出來的陳與郊時。

  陳與郊也發現了今日一直待在殿內的張懋修。

  立馬揮手指向張懋修。

  「皇上!」

  「臣從未聽聞,我大明有新晉進士,能驟然拔擢日講,更能侍奉聖前,參知政事!」

  「如今諸位部閣皆言首輔張居正,為國事牽累,抱病家中。可其子張懋修,為今科一甲狀元,授翰林修撰,本該直司翰林院,修書刷卷。」

  「如今卻堂而皇之,立於此地。」

  「其父雖在家中,但此人於此,恐怕也有代其父攬政之意!」

  原本還在想著大明朝多少年沒有出現這樣的傻子的張懋修,猛然見到對方竟然將矛頭指向了自己,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小皇帝也終於是忍不住了。

  冷哼一聲。

  雙眼陰沉的看向陳與郊:「張懋修乃是朕欽點在此!」

  「陛下乃受其蠱惑,與祖法不合!」

  陳與郊高聲反駁著。

  小皇帝一下子火了。

  正欲開口訓斥。

  張懋修卻終於是站了出來。

  「皇上。」

  聽到張懋修的聲音,萬曆稍稍壓住心中火氣,目光疑惑的看向對方。

  張懋修則是從角落裡,走到了殿中。

  從始至終。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張懋修都保持著從容不迫的神色。

  他拱手朝拜小皇帝,而後開口說道:「皇上,按律,朝中官員彈劾舉告朝臣,該員當上疏自辯,或當庭自陳。」


  說罷。

  張懋修回頭看了一眼陳與郊:「吏科給事中陳與郊今日彈劾首輔,微臣不曾有言,乃朝堂規矩所在。但方才陳給事又責與微臣,微臣不得不當庭應對。」

  每一句話,張懋修都說的很從容,處處透著穩重。

  而見張懋修說的輕鬆,不見異常,小皇帝也終於是放下心來。

  張懋修這時候才繼續說道:「今日朝議,朝中肱骨進言,奏請皇上親政,臣深以為然。陛下天縱聖聰,如今天下粗安,而陛下春秋日富,典學有成,正是陛下親攬乾綱,以紹祖宗基業之時。」

  「因而,微臣今科高中,得陛下欽點一甲狀元,受封翰林院修撰,入宮謝恩,便上疏奏請陛下親政。」

  說著話。

  張懋修目光淡淡的看了一眼陳與郊。

  自己才是第一個喊出要讓皇帝親政的人。

  隨後。

  張懋修便繼續說道:「至於陳給事中今日所劾之事,因內閣首輔亦是家父,臣自當能說一二。」

  「陳給事劾首輔,竊君權,言稱章奏皆由閣門入,硃批竟出相府手。可陳給事中難道不知,自皇上登極改元以來,內閣之中從未僅有首輔一人,便是如今,內閣之中也有張閣老、申閣老二人。如此,又何從談起,政令皆稱元輔意?難道陳給事的覺得,二位閣老也是家父黨羽?」

  「至於給事所說,家父錮言路?」

  提到這個。

  張懋修面上微微一笑。

  他目光直直的看向陳與郊。

  「不知陳給事今日怎能開了口?言路何以禁錮?」

  他這是拿陳與郊的身份來說事。

  既然你說首輔張居正錮言路,那你又是怎麼當的言官,今日有如何能進言的。

  陳與郊面色一變。

  雖然知道張懋修這話是在詭辯,可一時間卻又辯駁不得。

  而張懋修更是已經接著往下說道:「更莫說陳給事所言虐蒼生之事了。下官今歲初入仕途,卻也知曉朝中歷年之變。」

  「自朝廷厲行考成法以來,明確各部司衙門及地方職責,六科督六部,內閣掌六科。萬曆四年,定地方官征賦試行不足九成者,一律處罰。同年,戶科給事中奏報,地方官因此而受懲處降職者山東十七名,河南兩名,革除懲處者,山東兩名,河南九名。別處,各有懲處。」

  「而萬曆五年,戶部年終結算,天下錢糧帳目,歲入達四百三十五萬餘兩,較之先帝隆慶朝時,增長啟程,歲末朝廷結餘八十五萬餘兩,乃我大明十數年唯有之景象!」

  「萬曆六年,朝廷於福建試行清丈,閩人皆以為便,乃重繪魚鱗圖冊。」

  一番長述之後。

  張懋修面上含笑的看向陳與郊,更是有向其走進了兩步。

  而後。

  當著滿朝部閣大臣的面。

  張懋修輕聲開口:「陳給事說首輔虐蒼生,難道是指那些受了考成懲處的官吏?」

  「朝廷未行加征,錢糧歲入增長七成,國庫終有結餘,扭虧為盈,地方災患隨時賑濟,難道是虐了黎元?」

  「科道言官,聞風而奏,即便彈劾,也當先知了朝廷之事吧。」

  陳與郊面色一震。

  他有些驚恐的將視線從張懋修的臉上挪開,而後看向上方的小皇帝。

  「皇上,臣……」

  「臣非此意!」

  小皇帝對此只是冷哼了一聲。

  若非良好的皇家教養,他都要當場罵上一句,你陳與郊方才可不就是這個意思!

  陳與郊見到皇帝面露怒色。

  終於是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殿內寂靜無聲。

  誰都明白,這個陳與郊完蛋了。

  且不論這人今日為何如此蠢笨的諫言彈劾,單論張懋修那番反駁,就是一把無形的刀,已經殺死了這個吏科給事中陳與郊了。

  然而。

  張懋修此刻的目光,卻在殿內搜尋著。

  雖然有糊塗蛋鬧出了個笑話,但當下這等局面,對自己來說,卻是最好不過了。

  他當即目光幽幽的掃向站在前方的張四維。

  旋而躬身抱拳,朝拜上方的小皇帝。

  「皇上。」

  「今日部閣肱骨大員皆在。」

  「臣請皇上納臣等諫言,親攬乾綱,親政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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