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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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晌午。

  城西市集刑場。

  司獄司的官吏早早地到了場地,而市集周邊的百姓一如既往的湊在刑場外看熱鬧。

  時人信奉鬼神之說,把行刑說成是執行『天罰』,認為行刑時間也要合乎『天意』。

  而秋冬兩季氣候肅穆,這時行刑為『順天道肅殺之威』,這也是『秋後問斬』的由來。

  紅差也就指望這幾個月過個肥年。

  楊巍來到刑場,持刀靜候。

  「今日受刑的是福州商號的一個掌柜,也不知他天壽幾何,有沒有什麼遺願未了…」

  就在楊巍胡思亂想之際,監牢那邊也將今日受刑的死囚押進了刑場。

  交接完文書,確認完身份後,死囚被司獄司的小吏押到台上,靜候天時。

  受刑的是個死囚是個披頭散髮的中年人,囚服還算乾淨,身上也沒什麼傷勢,顯然在牢獄之中並未吃苦。

  只是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自己今日的下場,眼神空洞呆滯,沒有半點生氣,也沒有多少恐懼,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刑場外。

  昨日跟在劉興邦身後的婦人此時正在人群之中,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掩面而泣。

  許是看到了刑場外的髮妻,刑台上的死囚眼神中微微泛起波瀾,卻並未多言。

  就在他心中哀嘆之際,耳畔卻突然聽到一句:「可還有什麼遺願未了?」

  「……」

  鄧明溪轉過腦袋才看到,說話的是個身著法衣,手持刑刀的劊子手。

  「你家人昨日打點過了。」

  楊巍抱著刀,說道:「趁現在時辰還未到,有什麼遺願未了可得抓緊說。」

  「……」

  鄧明溪餘光瞥了眼在刑場外的髮妻,見其手中還拎著食盒,聲音都帶著顫的問道:「差爺,我想死前吃幾口婆娘做的飯菜,可以嗎?」

  「……」

  楊巍點點頭,隨即和一旁的劉興邦耳語了幾句。

  劉興邦昨日拿了打點銀,此時對死囚的這點小要求自是不好推辭,於是湊到監斬官旁稟報了此事。

  對於將死之人,監斬官向來寬容。

  得知死囚想在死前吃幾口婆娘做的飯菜,而死囚之妻就拎著吃食在刑場外,便擺擺手交代道:「抓緊,莫要耽誤了時辰。」

  「小人省的…」

  劉興邦滿面笑容的應下,告退後緊忙跑下刑台,領著昨日那婦人登上了刑台。

  那婦人俯身跪在等候受刑的丈夫面前,自食盒中取出吃食,一邊哭,一邊哆哆嗦嗦的將吃食餵到丈夫口中。

  那死囚明明在牢獄中剛吃過斷頭飯,可如今得到髮妻投喂,依舊像是餓死鬼似的,一邊呵斥其妻不准哭,一邊大口大口的吃著飯菜…

  即便吃的噎著了也沒有停嘴,仿佛是想把下輩子的口腹之慾也滿足了。

  劉興邦的餘光一直在監斬官身上徘徊。

  待發現監斬官面上露出不耐後,他也知快到時辰了,於是招手喚人,不管那婦人如何哭鬧,直接將其架下台去。

  「午時三刻已至!」

  台上的監斬官仰頭看了看天色,取出一枚畫著猩紅『斬』字的火籤投擲了出去:「斬!!」

  楊巍得令後伸手拔掉了死囚身後的亡命牌,丟在地上,隨即立刀飲酒,一口酒霧噴在刀身。

  「今日斬你的乃是這柄鬼頭大刀,要斬你之人也不是我,咱們之間無仇無怨,也無……因果!」

  楊巍持刀時胳膊仿佛平白漲大了一圈,道完師父每次行刑時都會念叨的說辭後,一刀斬下……

  受刑的死囚屍首分離,污血飛濺。

  在楊巍的視角中,一點濁氣自屍首上溢出,鑽入了自己體內的《紅塵書》之中。

  《紅塵書》隨之打開一頁。

  【收錄人物:鄧明溪】

  【天壽:71】

  【人壽:52】

  【鄧明溪遺願:死前吃幾口婆娘做的飯菜。(已完成)】

  隨著那縷濁氣徹底被《紅塵書》收錄,鄧明溪的形象躍然紙上,生平也呈現出了可觀閱的狀態。


  楊巍只心神一動。

  冥冥之中,他的心神便再度被《紅塵書》吸入了其中,仿佛看快進無數倍的電影一般,以第一人稱視角『看到』了一個人的一生……

  鄧明溪自小家境貧寒,靠隨其父當赤腳賣貨郎謀生。

  因自小隨父走村躥莊做生意,他早年練就了一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利嘴。

  後來他聽人說京城的大人物新建了個商號,正缺人手,他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當了學徒。

  因那張嘴皮子能說會道,得了老掌柜的青睞,當了老掌柜的上門女婿。

  自此生活天翻地覆…

  他跟在老岳丈的身後,知道了商號的東家是位當朝王爺,知道了老岳丈竟是那位王爺的心腹。

  待老岳丈離世後,他成功接替了岳丈的位置,成為了那位王爺的『心腹』。

  他自小心思敏捷,接手岳丈的生意後,敏銳的發現了福州商號經營著諸多違法犯忌的生意。

  明面上開設錢莊,做的是茶、香料、絲綢等正經生意,私下還做著牙行、私鹽、私鐵等等違法犯忌的生意。

  而如他這樣的『心腹』,福州商號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個,分管商號里的各類生意。

  這個發現讓他膽戰心驚。

  但他在福州商號多年,又接手了岳丈的生意,便是想脫離商號也不可能了,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今年年初那會兒,他們福州商號的生意被查了部分,王爺很不高興。

  後來,他得那位王爺召見,又意外得知了個驚天大秘密……

  王爺沒逼他什麼,但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他得為自己,也為自己的妻兒老小考慮。

  於是他選擇將被查封的那部分生意盡數挑到了自己的肩上擔著,以求王爺善待自家妻兒老小。

  彼時,王爺笑著寬慰他『汝妻子吾自養之』、『事成之後,汝兒女自有封賞』。

  在牢獄中數月,他雖戰戰兢兢,卻也曾憧憬過日後妻兒老小能過上好日子。

  可直到受刑前,他看到明明只過數月,卻仿佛老了二十歲的髮妻,吃著髮妻做的飯菜,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

  原來自己這個所謂的『心腹』,只不過是一條能賺錢的狗而已…

  人哄狗的話,怎麼能當真呢?

  【鄧明溪的『死前吃幾口婆娘做的飯菜』遺願已完成,獲取其剩餘天壽19年。】

  【你的天壽:98(79+19)】

  楊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想到從鄧明溪生平中窺測到的隱秘,只覺脊背都隱隱發涼。

  但想到那等秘事發生在天家似乎也不算如何稀奇,便也釋然了。

  『這大周由誰當家做主都與我無關,總歸牽扯不到我一個小小的紅差身上。』

  刑場上污血橫流。

  有老嫗撲上前蘸著饅頭,以圖用這等偏方回家治兒子的肺癆;

  也有傷心欲絕的婦人站立不穩,癱軟在地哭的泣不成聲。

  監斬官已經回去復命,司獄司的小吏有條不紊的處理著後事。

  楊巍見慣了這種人間離別事,領了行刑所得的四兩銀子後便回了家。

  只是剛回家中,他便聞到了一股糊味。

  楊巍嗅了嗅鼻子,確認糊味來源後緊忙將手中的刑刀放回供桌,跑到了廚房。

  此時的李千秋正擰著眉頭燒鍋做飯,臉上還有些鍋底灰,看起來頗為狼狽。

  見其擰著眉頭,一臉嚴肅的模樣,楊巍險些懷疑她是不是在和人鬥法,不,應該是在和鍋鬥法。

  李千秋見他走進廚房,只神色輕蔑的冷哼一聲,雖未言語,但其表情中卻透露出一股『姑奶奶也會做飯』的倨傲。

  「……」

  楊巍眉頭微蹙的掀起鍋蓋,取過湯勺盛了勺不知是粥還是菜羹的東西,嗅了嗅,又嘗了嘗。

  李千秋見他那般姿態,下意識的站起身子,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她神態雖倨傲,但畢竟是第一次做飯,還是很想從楊巍這兒獲得些正反饋的。

  楊巍嘗了嘗,餘光瞥了她一眼後漫不經心的問道:「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做的飯很好吃?」

  「嗯?」

  李千秋聞言秀眉一挑,明明心中驕傲的不行,但面上卻故作一副淡然之態:「沒有啊。」

  楊巍板著臉斥問:「沒有你還做?」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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