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傷心秦漢經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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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傷心秦漢經行處

  嘉靖在位前二十年遭了幾次大旱,其中以嘉靖十九年的山東大旱最重。

  山東生民千千萬,山東一地遭旱已是人間慘象。但要是能從大明萬里江山上俯瞰,山東再大再廣,不過是兩京一十三省的十五分之一,一省逢旱在所難免,其餘兩京一十二省還好著呢!為何只偏偏看這一處遭災的?

  以嘉靖二十年為節點,其後二十餘年中遭遇的這輪巨大旱災,哪怕放眼整個明朝都是極其浩大的劫難。

  這場天災醞釀人禍、人禍助燃天災,到最後發展到無法分出是天災還是人禍的浩劫,就從嘉靖二十年的河南始。

  「李大人,河南春季全省遭遇大旱,一滴雨沒下!夏天熱死了人,幸得朝廷撥下款子賑撫才未激起民變。下官不是與您危言聳聽,遭旱一年中秋老虎是最難的,再不想辦法,不知要白死多少人啊!」

  一留著「川」字鬍鬚、兩頰凹進去的官員,彎腰湊到河南巡道李如圭面前,手背打手心打得啪啪作響,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大明不是沒有為民謀劃的官員,而且不在少數。

  李如圭用手袱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擦得額頭更濕,反手一擰,手袱包著的汗成溜往下淌。李如圭早年治過水,對河南的慘狀如何不知?

  「伯珍,」李如圭看向河南道監察御史楊爵,「這些話你說過多少遍了?」

  楊爵鼻子一酸,察覺到自己竟要哭,把委屈勁兒全熬干成怒火,梗著脖子頂道,「下官已不知說過多少遍了!下官與河南巡撫說過!與布政司說過!與河南知府說過!下官也和李大人說過!若沒人聽,下官就一直說!說到說不出為止!

  久仰貔貅尚書之名,今日一見名過其實,下官告退!」

  說罷,河南道監察御史楊爵拱也不打,轉身便走。

  「且慢!」

  李如圭扔下手袱,叫住楊爵。

  「伯珍留步。」

  楊爵回身,滿眼通紅的看向李如圭,看懂李如圭的眼神後,楊爵眼前蒙上水霧,拜倒在李如圭身前。

  李如圭忙扶起楊爵,動容道,」伯珍,前頭是不周山啊。」

  「下官願做共工!撞碎不周山!」

  移時河南巡道李如圭和監察御史楊爵面無表情地坐在府衙內。

  宣德朝廢止巡撫每年八月定期京覲的規矩,巡撫又可帶著家眷赴任,在一省一呆就是十幾年,發展至嘉靖朝,巡撫集地方民政、財政、軍政於一身,是實實在在的封疆大吏!

  只要不犯大錯誤,雄踞一方也好,回京上進為尚書也罷,一條路比一條路光明。

  坐在堂上的大員正是河南巡撫魏有本,嘉靖四年做過河南監察御史,嘉靖十二年復任大理寺少卿,又任右僉都御史,一路做到了河南巡撫。

  河南巡撫魏有本看向李如圭,」年兄,今日稱水要你幫我多看著些,你坐得離我近些。」

  著官服的李如圭似換了個人,據義履方,正聲回道:「魏侍郎,我在這也看得清。」

  魏有本哈哈一笑,不動聲色掃視一圈其餘官員,又收斂笑容,「叫河道汛兵取水來。」

  「是!」

  兵服上寫了大「汛」字的黃河汛兵跑入,後背著似巨大書簡的大長筒子。汛兵打拱問禮,反手摘下大長筒子,平置在地上橫著掰開,幾管黃河各游各口的水樣被一一取來。

  魏有本肅聲道:「稱重!」

  手邊官曹取來量器,將一件件水樣分別稱重,」三兩一錢。」

  「二兩八錢。」

  「二兩七錢。」

  「正好三兩。」

  「6

  「」

  隨著每一個數字念出,李如圭眉間褶皺蹙得更深。

  河南巡撫魏有本似聽非聽,時不時的偷瞄李如圭。

  等全部稱量完畢,堂下官員響起一片議論聲。

  「比汛期輕了三成,裡頭沙少了,看來應當發不了水。」

  「水清河晏,盛世之景。」

  「聖人出黃河清,魏大人,下官奏議應把此大吉之兆呈送入京。」

  「魏大人治理有方啊!」


  魏有本開口問道:「年兄,您如何看。」

  不等李如圭開口,楊爵奮聲站起。

  「諸位大人所食所祿、所穿所用皆為民脂民膏,卻在這睜著眼睛說瞎話!難不成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了?!」

  楊爵聲音在衙堂內炸開,聞言,其餘官員紛紛大怒,平日裡花團錦簇、一團和氣,非有個人出來掃興,煩不煩人啊?!

  一時間,堂內如菜市場吵了起來。

  「放肆!」

  河南巡撫魏有本喝了一聲,官員們閉上嘴,眼中卻一點不服楊爵。

  魏有本皺眉,不贊同楊爵言論,「你說話就好好說,罵人做什麼?有什麼話,說!」

  楊爵氣得發抖:「聖人出四海清?這是何祥瑞之兆!連一個小小汛兵聽在耳里都要笑掉大牙!大人!黃河之水重在其沙!沙由高原地雨水沖刷而來,上游水重三兩不到,輕如斯是意味上游高原無水可落!

  洪澇?現在已無洪可澇,無水可發!千里旱原已有骨血枯竭之相!」

  「一派胡言!」河南府知府拍案而起。

  楊爵寸步不讓:「田大人,我是不是胡言,一探便知。水脈相通,如不出所料,陝、

  晉兩地已不落雨了,不出半個月,河南全境即將旱死!」

  「夏天都沒旱死人,秋天怎麼旱死人?再說了,就算遭了大災,也有朝廷撥的款子。」

  楊爵被冠冕堂皇的言論氣得咬牙切齒。

  該河南交秋漕糧時,楊爵多次進言阻止,希望能以河南之困暫緩交漕,哪怕非交不可,少交幾成囤在河南糧倉里也可解燃眉之急。無奈,楊爵的話沒一個人聽,哪怕是李如圭也選擇默不作聲,此事便不了了之。

  「年兄,你如何看?」魏有本不厭其煩問了一遍。

  李如圭起身道:「我要去黃河口看看。」

  河南巡撫魏有本深望李如圭一眼,」好,你把楊爵也帶上吧。」

  李、楊二人動身上路,河南治所洛陽北有大河,大河說得就是黃河,從洛陽往北數十里可至黃河,府河肘腋之間,河南治黃河水是第一大事,因洪澇一發,可倒灌河南平原。

  宋朝官家以河南開封為東京,實因石敬塘獻出燕雲十六州,中原大地無險可守,北虜可長驅直入,趙匡胤只能以河為險據守。

  在別的朝代,黃河洶湧澎湃可當天險,嘉靖朝的大災則反著來,黃河不澇,改成旱了一車駕上,李如圭見楊爵負氣不語,笑問道:「伯珍可是生我的氣?」

  楊爵就等著李如圭問他,一股子怨氣全禿嚕出來,「您叫我去撞不周山,下官撞得甘心!可為何您在原地站著,不往前走了?可是覺得下官在堂上說的話沒道理?」

  「有道理,你說得極有道理,」李如圭在權謀紛爭里爬出來的,看得比他真切,「不止魏有本,堂上官員恐怕都覺得你有道理。」

  聽到這話,楊爵懵了,「既然覺得我說的在理,那他們為何...」

  「因此事並非誰說服誰就是贏了,更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伯珍,你要看得更深些。」

  知李如圭不是不助自己,而是另有深意,楊爵恭敬討教問道,「下官不明白,請您賜教。」

  「你說得句句在理,可你卻辯不倒他們,因為這群人依然會選擇閉口不言。口舌之辯是雨,雨從雲中來,默不作聲如雨中打紙傘,能擋得住雨,卻攔不住下雨。

  河南官員一年毫無政績,強擠出秋漕的糧食,又擠出官俸的糧食,各府糧倉連只耗子也留不住。他們顧忌若再把大旱的事報到京城,這回下來的不是賑災糧,而是剝職的聖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壓就壓了。

  李如圭抽絲剝繭,把其中利害給楊爵說清楚,楊爵心服口服,陷入沉思。

  看著楊爵,此人有憂民之心、亦有才能,卻缺乏些對世事的洞見。不過大多時候,洞見世事才是最重要的,不然,攤上這麼個皇帝,光憑著一顆為民開言的心絕對不夠。

  李如圭莫名想到夏言府下那小子,他處處與別人反著來,他有洞見、有才能、有膽識,更有獨解聖意的天降神通...可惜,唯獨差一顆心。

  馬車一停,李如圭帶著楊爵走下。

  驚起縣內牌子上的成片黑影,蔽天的烏鴉盤旋一圈,又如塗牆般落下,眨巴著漆黑色眼睛,靜靜看向洛陽縣內。洛陽縣內靜,洛陽縣北面的黃河更靜。


  李如圭頭皮唰一下炸開,示意楊爵道,「你去最近處調兵來!」

  楊爵也察覺到不對勁,「李大人,那您怎麼辦?」

  「放心,汛兵調來前,我絕不入縣。」

  楊爵欲說什麼,但想到李大人比自己厲害多了,點頭跑去解開一匹馬,立刻調兵去了。

  少個人說話,周遭更是死寂,李如圭提起十二分精神,他不想死在這兒!

  鬼風濕沉啾啾,夾在鬼風中,隱隱綽綽傳來嗚咽的哭聲。

  「救救我...救救我...」

  李如圭一輩子的閱歷趕上別人十輩子,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碰過,像眼下的情況,他早年在江西賑災遇到過。百姓受了大災,朝廷也不管,他們便裝慘釣弄途經行人。

  過路人只要敢湊近,渾身行當馬上能被搶光,餓極了還要吃人!人間慘狀!

  「我...我要生了...救救我...」

  鬼風中的嗚咽聲更急,女人痛得哀嚎不停。

  李如圭面無血色,回頭張望楊爵離開的方向,一時半會肯定回不來。

  李如圭咬牙,思定主意,把身上的官服拔下,只穿著裡頭的內襯,專挑髒地兒打滾,渾身髒兮兮,看不出衣服是什麼材質,又挽起袖子,露出乾瘦褶皺的皮膚。

  抬腳走進洛陽縣,順著慘嚎聲尋去。

  一處房門半掩,李如圭略作遲疑推門而入,「這!」

  「啊啊啊!!!」

  屋內場景嚇的李如圭魂兒都要飛了!

  只見一個瘦如枯骨的女人,頂著個大肚子,如局屎一樣蹲著,肚子一聳一聳滿頭大汗。

  接著,在撕心裂肺的慘嚎聲中,猛一用力掉出個孩子。

  啪嗒一聲。

  捏出漂亮花紋的餃子落入沸騰的水中。

  「夏閣老,朕聽說你愛吃這水點心,特意弄來羊肉餡的,你嘗嘗。」

  嘉靖容光煥發,本壓在眼睛上的眉毛飛挑,臉上少了此前沒有的神色..

  天命所歸的自信!

  夏言看著在沸水中翻騰的餃子,又看向旁邊正在包餡的尚食監太監,莫名覺得犯噁心。

  「臣沒什麼胃口。」

  嘉靖揮了揮手,尚食監太監放下最後一個餃子,鑲金嵌銀的食盤內橫五行豎五列,正正好好二十五個,夠嘉靖一個人吃的了。

  「水點心要吃燙的,朕找你來,你好歹吃兩個。」

  「是...」皇帝再三開口,夏言沒法繼續推脫。嘉靖臉上一喜,給夏言撈起兩個,夏言不用蘸料,吹涼後放進嘴裡就嚼了。他愛吃扁食不假,可從不吃羊肉餡的,一入口噁心的咽都咽不下去,夏言端起餃子湯順下,強忍不適。

  嘉靖吃得興起,一個接一個的吃。

  「愛卿,你與朕共事十幾年,朕最器重的就是你。你和劉天和聯名上的摺子朕看過了,很好,朕自然也批了。近日伯母的事全靠你操持,你給朕解了多少煩心事,說吧,有什麼想要的,朕一律允你。」

  這話假如被禮部尚書嚴嵩聽到,非氣死!

  喪禮前前後後全是嚴嵩在忙活,除了象徵性的哭兩場,夏言連手都沒伸,嘉靖卻說全靠夏言操持,這找誰說理去?

  聞言,夏言心思一動。

  又讓那臭小子說中了?!

  「陛下說到共事,臣想到嘉靖年新政,臣受陛下之命,裁汰積弊,限制皇莊,做了一番足以彪炳史冊的大事業,臣無時不常思此事。」

  嘉靖:「你是想請求朕又開改革?」

  「是也不是。」

  嘉靖笑了笑:「是在哪,不是又在哪?」

  「是改革又不是改革。臣思索過,欲改革必先澄清吏制,朝中冗官冗員極多,每年耗費不計其數。臣粗略算過,若能裁汰冗員,國庫可余出七十萬兩銀子!」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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