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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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通天

  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捧著一摞摺子折回。

  「萬歲爺,摺子都在這了。」

  「忠言逆耳利於行。說好話的摺子朕就不看了,朕想看看不說好話的摺子。」

  「是,萬歲爺。」陳洪捧著摺子小心翼翼放下。

  陳洪舉止帶著幾分滑稽,嘉靖剛要發笑,想到正值喪禮,不是笑的時候,隨手撿起一道摺子,看了兩眼,心中騰得拱起怒火!

  言官所上的摺子滿篇都是寫太后喪禮如何如何不合規制。嘉靖看不下去,又撿起另一道摺子,說得更過分,引經據典諷刺嘉靖為生母聖皇太后操持喪禮前後花了多少銀子,甚至大擺聖駕回承天府選取吉壤,沿途花費用度不計其數,到了真太后這卻處處要節儉。

  嘉靖太陽穴鼓脹,耳邊儘是咚咚的心跳聲,閉目養神,默念《清心咒》,心中越念越燥,手心腳心沁滿汗水。

  提振聲音道,「去弄些水來。」

  陳洪忙去張羅。

  等到宮內無人,嘉靖再忍不住,抓起摺子全砸在了銅上!因摺子分量輕,銅只發出「嗡嗡」的低吟!

  嘉靖最厭惡臣子們總提他的生母生父,偏偏這些臣子們非要做長舌婦,胡亂攀扯就是要提!朝著嘉靖的心窩子猛踹!

  罷!

  朕想給你們些體面,你們不要就算了!

  陳洪捧著金缽跑回,低著頭目不斜視,視線不分給散落在各處的摺子一眼。

  「萬歲爺,水來了。」

  「嗯。」嘉靖一手托起金缽,金缽內白水晃蕩,一晃蕩則映出七彩顏色。此水並非井水河水等凡水,而是嘉靖在看過《茅君內傳》後,尋得的一處秘方。用赤、黃、白、黑、

  紫五種顏色的靈芝煮出來的御膳。

  嘉靖咕噥咕噥喝下,將金缽放在几案上。

  「大斂幾日?」

  「說是要七...七日。」

  陳洪低著頭回答。

  「七日?聽誰說的?」

  大斂常在小斂當日或次日,一般延長至五日和七日時,許因皇帝太后崩在了偏遠地區,聖駕一時沒法轉回京城,要不就是前後的日子太差勁,握到個好日子再說。

  「是陶師保算出的日子。」

  嘉靖不動聲色挑挑眉,嘉靖天資聰穎,學什麼都快,醉心於玄學多年,吉日凶日算得手拿把掐。下葬的日子要避著月忌日,如初五、十四、二十三。今天是七月十六,加上七天正好是二十三日,正逢凶日。

  「哦,既然是他選得日子,就按他說得來,畢竟也是龍虎山得道的道士,日子算不差,那就在几筵殿擺七日吧。」

  「是。」陳洪出去接水的功夫,被宮裡的哭聲一激,想明白不少事,試探問道,「奴才尋思,萬歲爺悲慟毀形,萬歲爺心緒剛穩了些,不能再去靈堂了。」

  「你不提還好,一提伯母,朕心裡就堵得慌。」嘉靖順坡下驢。

  「方才奴才去過几筵殿,太后喪禮沒有喪主,亂套得很,萬歲爺又不能再傷身子,思來想去,奴才想到個萬全之策。」

  喪主一般由嫡長子擔任,嘉靖自然不是張太后的嫡長子,但在明朝皇室還要分出嫡母和生母,嫡母的法理地位遠比生母要高,按照繼統的說法,嘉靖就是張太后的兒子,也該在喪禮上擔任喪主。

  「萬全之策?你有什麼萬全之策?」

  嘉靖刻薄問道。

  「奴才想起太后還有母弟在京中,不如尋他來做喪主,如此正合禮制,也能讓萬歲爺不至於衰不勝喪。」

  嘉靖面容轉霽:「居喪之禮,毀瘠不形,視聽不衰。若因喪而損傷身體,是過於不慈不孝。若朕不慈,天下百姓又如何對朕孝呢?你去刑部尋尋張鶴齡,看他是如何說的。若他能代替朕為喪主,主持喪禮,未免不是大功一件。」

  「是,萬歲爺。」

  陳洪與前些任司禮監掌印太監不同,並非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而是被嘉靖直接拽到天上。陳洪如翅膀沾了雨水的蝴蝶,雨一大便可把這隻蝴蝶拍落在地,怎麼撲騰都飛不起來。百十斤的人輕飄飄全掛在嘉靖身上,所以陳洪要比宮裡別的公公更加挖空心思琢磨嘉靖。

  此刻,終於猜中嘉靖心思,陳洪克制洶湧的喜意去刑部尋張鶴齡了。


  移時,陳洪耷拉著腦袋回來。

  嘉靖少有的迎過去,「如何?去見了張鶴齡嗎?」

  陳洪面如豬肝色,嘴唇發白,膝窩子一軟,撲騰跪倒在地。

  「萬歲爺!奴才沒用!」

  聞言,嘉靖愣了下,胸口堵著的積垢塊壘還沒拆下來幾塊,又堆上了幾層,見到陳洪打擺子的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腳攮翻陳洪,怒聲道,「不識好歹的狗才!你沒和他說他姐死了?!」

  「說,說了。」

  「他是如何說的?」

  「他說自己早是個死人,他姐不用遭罪,去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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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滿宮內亂走,赤腳踩出了「咯咕咯咕」的怪聲,像是大雨天在水窪子裡踩一樣。

  「好!好啊!都是你惹出的事!」

  嘉靖見陳洪不敢爬起,也不敢躺著,身子半懸在那的可憐樣子更氣。

  「滾!別在這礙眼!」

  陳洪得到明確命令,起身磕了兩個頭,手腳並用的爬出去。

  嘉靖訓陳洪時沒掩上門,叫宮女太監全聽去了,順著風吹到了東廠督主滕祥的耳朵里。

  「乾爹!」白臉尖下巴太監躡行到滕祥身邊,附耳曲曲了幾句。

  「說的可是真?!」

  「真的!陳洪被罵傻了!」

  滕祥眼珠子一轉,意識到這個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走!東廠的人都叫上!把張鶴齡從刑部帶到咱們那去!」

  移時永壽宮內散了一地摺子沒人敢撿,倒不是說宮女太監沒眼色,而是沒人有膽敢來招惹萬歲爺。

  傳來一陣腳步聲,哪怕腳步聲故意放輕,仍在落針可聞的宮內顯得刺耳。

  高福彎腰將摺子一道一道撿起。

  嘉靖一條腿騎在炕沿上,正用拇指和食指揉搓著睛明穴,滿是疲憊的開口,」除了你,沒人敢撿這些摺子啊。」

  「他們是怕萬歲爺。」

  「怕朕?呵呵,朕是吃人老虎、熊羆?」

  高福不吭聲了,把摺子全攏好放在几案上。

  嘉靖抬手指向這些摺子,「真正的老虎、熊羆在這呢,他們非但不怕朕,還要吃了朕!」

  高福將金缽擦乾淨擺放好。

  「你為何不說話?」

  嘉靖好奇地看向高福。

  「回萬歲爺,奴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萬歲爺是布雲施雨、天上飛著的龍,虎豹老虎獅子什麼的再厲害,也只能在地上跑。地上跑的如何吃天上飛的?奴才又不能說萬歲爺說得不對,於是便不開口。」

  嘉靖把踩在炕沿上的那條腿收起,換成盤坐姿勢,「文殊師利問維摩詰:何者是菩薩不二法門。維摩詰默然不語。文殊師利說:此之謂不二法門。高福啊,你這些日子總是叫朕驚喜,來,告訴朕,你的不二法門是什麼?」

  高福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萬歲爺,這是太后娘娘在南直隸的侄兒寫得信,奴才和他早就認識,因他寫的太玄,奴才一直沒拿出來。」

  「朕眼睛看不清,你給朕念吧。」

  「是。」

  沒想到嘉靖根本不看!枉費郝師爺還特意吹乾墨跡!

  「余夜有一夢,夢見鳳凰墜空,知伯母恐時日無多。」

  嘉靖揮手打斷:「什麼時候寫的?」

  「回萬歲爺是七月初一寫的,昨日到的奴才手裡。奴才本覺得太玄,昨日太后娘娘駕崩,奴才一下就想到了這封信。」

  嘉靖點點頭:「接著念。」

  「余見墜鳳跌入一坑,坑內有龍骸骨,余問鳳凰:鳳凰鳳凰;鳳凰回余:止於阿房...萬歲爺?」

  回過神,嘉靖說道:「念完了?朕沒明白是何意思。你說他是你好友,你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嗎?」

  「奴才明白!」高福自信道,「他定是在說,太后娘娘想與孝宗皇帝葬在一起!」

  高福躬身道,「奴才奏請萬歲爺,准允將太后娘娘與孝宗皇帝一起合葬永壽山!」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

  七月十七下雨,一直下到二十三日。


  永壽山是自明成祖朱棣以降幾位朱家皇帝陵寢之地,從京畿地到永壽山綿延數百里,雨幕飄飄灑灑似霧似霾的罩住一片,這雨落在身上不覺得是雨,要睜大眼睛屏息盯住一會兒,才能看到若隱若現的雨線。

  方相車在最前開道,擺在車隊最前的驅邪神像破開雨霧,緊接著是安放太后梓宮的靈輿,靈輿後是存著太后金印冊命、神主的禮杖隊,車隊綿長連貫數里地,官員皆著喪服徒步扶靈。

  為證明下雨了,地上泥濘得很,官員們推著靈車腿上崩得全是泥,有幾個撐不住,直接摔倒在地半天起不來。

  停靈大斂了七日,官員們哭了七日。

  第一天還算有狀態,哭到第七天只剩乾嚎了,半滴眼淚掉不出來。

  這七日嘉靖把官員們折磨瘋了!

  官員們經歷身心的雙重折磨,扶靈的官員們得有一多半眼冒金星。

  每道靈車上都放著長燈,俯瞰過去,如一條被斷斷續續光點連成的路。

  至於這條路通向哪,沒人知道。

  二十三日是凶日,二十四日則是祭祖的大吉日子。

  算得沒有一點疏漏,一樁樁一件件,每個人的出現,每件事的出現,全踩在點上。

  嘉靖跪在新建的祖廟內。

  手中捧著生父的神主靈牌,祖廟內其餘皇帝的靈牌早就放好,最下面的一排,明武宗的神主緊貼著他生父孝宗的神主,而明孝宗的神主牌旁明顯空出了個能容納新的神主牌位的位置。按理說,每位皇帝神主都該有個祏室,嘉靖死攔著不讓打造,就這麼拖著,先將神主隨意擺放在這。

  嘉靖死死盯著那個空位。

  明武宗和嘉靖是堂兄弟,嘉靖還想把生父的神主擺在孝宗前頭!

  張太后要與孝宗皇帝合葬。

  車隊走向孝宗皇帝的陵寢,必須經過祖廟。

  嘉靖靜靜等著。

  方相車先壓過去,隨後是靈輿,官員們嗚咽聲越來越近,嘉靖手指發白,叩緊生父的神主,似乎只有這塊冰冷的牌子能給嘉靖些許溫暖。

  嘉靖想好了,若誰敢阻撓這塊神主牌子放進祖廟,他便掘開孝宗皇陵再不填回去,何時這神主牌子放上了,他才讓張太后下葬!

  木製的祖廟被雨水一激,滿屋是杉木味,外面泥水拍門,祖廟的門把嘉靖擋得嚴嚴實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只有這小小一塊的祖廟才讓嘉靖感到安心。

  嘉靖仰頭看向面前的數道神主,朱家皇帝們俯視著後繼之人,嘉靖眼中沒有崇敬,更沒有朱家皇帝准許他進入祖廟避雨的感激,只有無比的冷漠。

  嘉靖和他爹,似與各朱家皇帝的神主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隔著!風吹不進,雨澆不進!

  皇帝的路有且只有一條。

  嘉靖掃過一道道神主。

  成祖皇帝的爹是太祖皇帝。

  仁宗的爹是成祖皇帝。

  宣宗的爹是仁宗皇帝。

  英宗的爹是宣宗皇帝。

  代宗的爹是宣宗皇帝。

  憲宗的爹是英宗皇帝。

  孝宗的爹是憲宗皇帝。

  嘉靖的視線停在最後...武宗的爹是孝宗皇帝。

  跪在祖廟內機關算盡的皇帝朱厚熜呢?

  他的爹呢?

  不是皇帝,是興獻王。

  絕地天通,對於嘉靖而言,這條路就是被絕了!

  雨點子打在祖廟上的聲音更響,嘉靖嘴唇發白,每一道哭聲,每一道車轍壓過泥濘的「咯吱咯吱」聲,都在折磨著嘉靖。

  嘉靖御宇二十年,沒有一日不害怕不恐懼,一個藩王世子稀里糊塗被拽到京城當皇帝,那會不會有一天,再被稀里糊塗扔回藩地呢?

  他的出身註定缺少繼統之權,這條路也從來沒給他打開過。

  嘉靖在心裡數著一道道車,一共有八十一輛,快了,快了!

  快要全走過去了!

  門外撲騰一聲!

  嘉靖嚇了個激靈,把神主牌位往懷裡緊了緊,」維中,快,我扶你起來。」


  一陣窸窣聲,官員們互相攙扶起,漸漸走遠。

  嘉靖捧著神主站起,腳下沒發出一點聲音挪動到門前,將耳朵緩緩貼在門上,聽了不知道多久,嘉靖打開一條門縫,又偷看出去。

  直到車隊消失在雨幕中。

  嘉靖眼圈發紅,合緊廟門,一絲風、一滴雨嘉靖都不想放進來,他衝到能放置神主的空處,把孝宗皇帝的神主再往武宗皇帝那一扒拉,雙手顫抖的放上親爹的神主。

  啪嗒一聲,靈牌底座放在金絲楠木柜上。

  嘉靖從沒有聽過如此絕妙的天籟之音!

  嘉靖死死抓著親爹的神主,往下使勁按著,恨不得鑲死在櫃裡再也拿不出來!

  仰起頭,祖廟的房頂仿佛漩出一個金色的漩渦,嘉靖緩緩睜大眼睛,金色漩渦里的景象逐漸清晰,裡面是另一方天地!

  九重天上仙霞繚繞、碧瓦朱甍。

  嘉靖眼中再忍不住淚水,全打在了親爹的神主上。

  「爹,朕是皇帝了。」

  早被封死的那條天路..

  終於為嘉靖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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