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有生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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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有生之初

  張太后崩的這天,正好趕上七月十五中元節。

  一朝太后駕崩後,要舉行的葬禮尤其繁瑣。按理說,張太后時日無多,這些事早該準備好,但實際看來,好似連小斂的喪服和大斂的梓宮完全沒預備。

  西苑正沉浸在一片熱鬧的氣氛中。

  中元節要給祖宗「燒包」,儒家講究「事死如事生」,後人常借燒些元寶衣服,來表達對祖宗的追思。

  平日裡西苑內的宮女太監別說閒聊了,連走哪條路哪塊磚都有嚴格規定,西苑大多時候死氣沉沉,不過等到過鬼節時,反而能熱鬧許多。宮女太監們能借著折金元寶時胡扯皮,偶爾嘮兩句葷的,也算是嘗到肉味了。

  東廠督主滕祥肅容走入西苑,見苑內吵鬧,怒喝一聲,「你們以為這是在哪?!」

  西苑內霎時靜謐。

  又恢復往日死氣沉沉的勁頭。

  滕祥冷哼,順著漢白玉磚走到永壽宮門前,方一站定,宮內傳來嘉靖的聲音,「進來吧。」

  滕祥深吸口氣,滿面喪容,忽又覺得不太對。太后沒了是該悲傷,悲傷到什麼程度是門學問,滕祥速度極快的搓把臉,換了副哀而不傷的表情,抬腳走入宮內。

  宮內除嘉靖外,還有禮部尚書嚴嵩。

  嘉靖不理滕祥,看向几案前跪坐的嚴嵩道,」你的字寫的比朕好看,朕說,你來寫。」

  嚴嵩忙推辭道:「臣的字哪裡能與陛下的字相提並論。」

  「哦?」嘉靖撫平金黃錫紙,笑道,「嚴閣老,你這馬屁拍得不高明,朕的字寫得如何,朕心裡最清楚。找一個瞎子來瞧,也能看出還是你的字更好些。」

  「字不在形,而在於意。意到了,形上如何龍飛鳳舞都比不上。臣的字是臣子的字,陛下的字是帝王的字。臣子的字如何能與帝王的字相比?」

  「哈哈,屬你會說,沒有你在朕耳邊說話,西苑啊,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嘉靖不輕不重地看了滕祥一眼,滕祥頓時如墜冰窟。

  奉承嘉靖如堆沙成塔,滕祥對嘉靖的奉承討好不比嚴嵩少。可嘉靖這種人,甭管之前與你多親近,只要有一點點不滿便能將前頭的事全抹殺掉,這座日夜小心堆起的沙塔,眨眼間就塌了。

  「朕的字,朕的爹和娘看得多了。來,你寫,讓他們也看看朕的肱骨之臣字寫得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嚴嵩沒有不動筆的理由。嚴嵩滿面春光提起玉杆紫毫筆,紫毫是野兔脊毛,硬挺銳利,寫起來走筆如風,嚴嵩這根筆還有個亮處,便是筆桿和筆頭處銜接的筆箍是用純金制的,閃得人睜不開眼。

  只看著運了幾下筆,嚴嵩躬聲道,」陛下,寫好了。」

  「取來。」

  嚴嵩撐起身子,躬身行到嘉靖面前,將寫好字的金色錫紙呈上。

  右側寫著「今逢中元之期,謹具冥財一包奉上。」

  中間寫著「顧皇考...皇妣...」

  左側寫著「子——.」

  「不錯,寫得好。」嘉靖勾勾手指,嚴嵩立刻把自己的玉杆筆取來。嘉靖帝大筆一揮,把空著的父名母諱、還有自己的大名朱厚熜填上。寫好後,用顧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折著金錫,另對滕祥說道:「知道你有事要呈報,但再大的事,哪怕是天大的事,也要等朕給朕的爹娘燒去紙包。你說是不是?」

  滕祥哪裡敢說不是。

  「萬歲爺說得是。」

  相比於伺候嘉靖,伺候黃錦不過是過家家,想哄好黃錦只要找到法門,但你若想找到哄好嘉靖的法門,簡直痴心妄想。

  被晾了一會兒,滕祥總算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今日西苑這麼熱鬧,是因陛下想讓西苑熱鬧,要是陛下不想讓西苑熱鬧,西苑能熱鬧起來嗎?

  弄巧成拙!

  滕祥不該犯這種錯誤,但因張太后的事多少擾了他思緒。

  這也是伺候嘉靖最難的地方。

  誰都有腦瓜子轉得快、心裡縝密的時候。

  但,在嘉靖身邊,要時時刻刻的小心集中,但凡有一點鬆懈,立馬露出破綻。

  只要是人,就有鬆懈的時候。

  翻折幾下,嘉靖再張開手掌時,一個漂亮的金元寶托在掌中,嘉靖滿意的點點頭。


  「說吧,什麼事?」

  滕祥顫聲道:「回稟萬歲爺,太后她...沒了。」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嚴嵩慘嚎一聲,「太后娘娘崩了!」

  「崩」了?

  滕祥忙看向嘉靖,嘉靖稍微發了下呆,拂袖拭了拭眼角。

  滕祥兀在那兒,腦中一片亂麻,反應幾息,才跟著哭起來。

  哭嚎一會兒,嚴嵩渾身顫抖,強振心神,對嘉靖說道:「陛下,時逢國喪,太后娘娘駕崩太過突然,連梓宮都沒準備啊。」

  「梓宮...要按太后規制準備。」嘉靖語氣中儘是疲憊,「恰逢國喪,要大赦天下,彰顯皇伯母慈心,把在戶部鬧事抓起來的官員再放出來吧。」

  內閣例會臨時又開。

  依照慣例,眾閣員知道太后駕崩後,先是面對面哭一會兒,比著誰哭得傷心,比著誰哭得慘。

  哭過後,閣員們收拾好心情。斯人已逝,余者奮威,活著的人仍需繼續做事。

  夏言啞著嗓子看向嚴嵩,」維中,太后的喪禮要如何辦?」

  禮部尚書嚴嵩鮮少有在內閣當主角的時候,喪禮的事,不找他找誰?嚴嵩早打好腹稿,裝作沉吟片刻,「斂服、梓宮沒有準備,發引和啟奠的流程也要重新置辦...」

  嚴嵩頓了頓,其餘人精聽明白了。

  上嘴皮子一搭下嘴皮子。

  要錢!

  這個要款子的理由誰也不敢壓。

  戶部尚書寧致遠點頭:「您就說要多少款子...」眼看嚴嵩要開口,寧致遠又補了一句,「歷朝太后駕崩喪禮皆有定製,這筆款子上下不會差得太多,我算著夠批出來的。」

  寧致遠突然發難,嚴嵩支吾道,「要多少款子還不好說,沒個定數,我還要回禮部先核算一番。」

  聞言,兵部尚書劉天和皺眉道,「嚴大人,這我就聽不明白了。喪禮服喪二十七日,小斂幾日,大斂幾日,停靈幾日都是有明確日子的。只需算出每日用度再一加,要用的東西也就是那些,按寧尚書說的,這些數字大差不差,怎還需要核算呢?」

  戶部沒錢,各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別家府院從戶部要款子,其餘都是眼冒綠光的盯著,無需寧致遠節省,官員們也不會允許別的府院多要一文錢。

  嚴嵩心中暗罵這些人壞事!

  翟鑾一直沒吭聲,漸漸瞧出其中的門道。

  「維中,喪服和梓宮要先置辦,你看是要用...」

  嚴嵩脫口而出:「自然是太后規制。」

  翟鑾看著嚴嵩,餘光卻瞄著身旁的夏言,又說道,「既然是太后規制,那就好算了,用不上多少時間。維中,要不你先去戶部算出個准數,然後咱們再議?」

  這番話說的,在場人紛紛聽出不對勁。

  太后駕崩,不用太后規制用什麼?

  在場堂官大員多少對太后和陛下的鬥法有所耳聞,有心者漸次醒悟,不約而同看向首輔夏言,夏言那句話問得太刁了!

  嚴嵩坐不住:「夏閣老,那我去禮部先算算?」

  「行,內閣臨時因此事開會。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不把款子定下來,別的事也不好辦,你先去吧,我們在這等你。」

  嚴嵩行出內閣,從左順門出皇城,不是朝著大明門六科廊署而去,而是直奔自家府邸。嚴府有誰?

  幾天沒出門的嚴胖子。

  「德球!」嚴嵩推門而入,嚴胖子蒙著金蟒大褥伸出頭。

  「爹?您不是去內閣了?」

  嚴嵩三言兩語交代清楚,急得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要論急智,還得看嚴世蕃。

  「夏言這條老狗!」嚴世蕃眼珠子一轉,「爹,您這樣,照著次一等的規制要款子。」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如此完美的要款子理由,嚴世蕃不勸他爹獅子大開口,反而讓少要錢。

  嚴嵩砸吧出了滋味,」德球,你再說說。」

  嚴世蕃坐起來,大被褥裹得緊緊的,只漏出個腦袋,好使的那隻眼睛泛著精光,「內閣那群狗才盯著呢,就如寧致遠說的,喪禮花多少錢都有數,這事看似能要來款子,卻沒有溜縫兒的餘地。


  再說了,咱不是伺候他們的。現在是個啥情形?是不是用太后規制誰也不好說。您說是不,爹?」

  聞言,嚴嵩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此事要處就在這!

  哪怕是陛下金口玉言,說讓張太后用太后規制的梓宮,也不代表說是要讓張太后的喪禮也用太后規制。

  至於最後要用何種規制,還要邊走邊看。

  嚴世蕃把大褥往肩上一脫,連帶著脖子的大腦袋全現出來了,「要次一等規制的款子,我們進退都有餘地。陛下不想用太后規制大辦,我們就順水推舟直接辦次一等的;陛下想用太后的規制辦,我們這些款子只夠從簡著辦,也合陛下的心意。」

  說到最後,嚴胖子不忘夸自己一句,「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爹!您說兒子也在內閣該多好啊!當場就幫您擋回去了!」

  嚴嵩這回服氣,連連稱是。

  沒多說什麼,握了握兒子的手。嚴世蕃察覺自己親爹手冰得很,鼻子一酸,反握住嚴嵩的手,嚴嵩嘆口氣,「我要回內閣了。」

  郝師爺發燒病倒了。

  他歪倒在何以道送他的小院的炕上,裹著吳承恩的大被褥,渾身冰得不行。

  鋪子裡的人忙得不可開交,吳承恩被葉氏抓來照顧郝師爺,吳承恩端著一碗姜水,托住郝師爺的脖子扶起,「來,喝點熱乎的。」郝師爺咕咚咕咚喝下去,臉上有了點血色,吳承恩見狀,「大早上去河邊忙,你這是涼著了。」

  郝師爺有氣無力道:「多謝。」

  「進之,你我說這些做什麼?你再繼續燒下去不行,人該燒傻了。我去抓點藥,快去快回。等你舒坦些想吃東西了,你就叫我。」

  郝師爺遞去一個感謝的眼神。

  吳承恩嘆口氣出去。

  都不需用手背測溫,郝師爺鼻子噴出的氣都能烤火。河邊晨風傷人,郝師爺病倒卻並非因風的緣故,而是被嘉靖嚇到了!

  我們的郝師爺升起了對嘉靖濃濃的恐懼。

  他沒想到,嘉靖能如此自私!

  高福發出一條漕船給郝師爺用,因正值秋漕,郝師爺本想的是:這是艘順道而來的漕船。

  可他上船後,徹底傻眼了!

  船上啥都沒有!

  那一瞬間,郝師爺從天靈蓋涼到腳心!

  要知道,春秋兩季漕運,漕船根本不夠用,高福憑什麼能給郝師爺一艘空漕船?郝師爺何德何能?是看重郝師爺摳門,還是看重郝師爺心黑?

  但就是有這麼一艘空漕船。

  換作別人一定想不到其中的大恐怖,可郝師爺當即就悟透了嘉靖的心思。

  或許真如夏言所想,他倆本是一類人,魔道相爭,魔就是道,道就是魔。

  說回空漕船的事,就不得不提嘉靖這幾個月收拾官員。

  嘉靖三月不開官俸,最近又用漆碳折色。

  但,嘉靖明白,不能永遠不給官員發糧,早晚還是要發,而且全要補回去。

  嘉靖打壓官員,是為了生父神牌遷進祖廟的謀劃,只要事情一過,嘉靖又要對官員換一種態度。

  陰極而陽動。

  嘉靖不僅有雷霆,也有雨露。

  而播撒雨露最直接的法子便是發糧。

  也就是說,此期秋漕的糧食,嘉靖一個子撈不著,他得全部用來給官員發積欠的俸糧。

  在嘉靖眼裡,只有兩種東西。

  朕的,不是朕的。

  若沒有官員補俸這檔子事,高福絕對騰挪不出一艘空漕船。畢竟皇帝老兒忙著往自己腰包內攬米,哪有空船做別的閒事?

  裝滿發給官員漕糧的漕船,還是只用來運輸一個龍櫃的空船。

  嘉靖選得毫不猶豫。

  漕糧不是他的,龍櫃是他的。

  郝師爺這才驚嘆嘉靖都算到這一步了,環環相扣,步步緊逼,不僅想好了怎麼收拾官員,更想好了怎麼安撫官員。

  當然,最讓郝師爺害怕的還是嘉靖的私心。

  「哈欠!

  「7

  郝師爺打了個噴嚏,把身上被褥裹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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