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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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天上人間

  郝師爺以為世上分三種人。

  第一種是在岸邊看著的人,他們狗屁不懂又嗚嗚泱泱的比蝗蟲還多,非漕運期會通河不封的時候,他們能去岸邊洗澡、涴衣,而漕運期封河時,往常允許的事全不作數,敢靠近水岸就以各種由頭打你抓你。更有甚者,連封河因為什麼都不清楚,但每年漕運還要指著這些滿腦袋漿糊的人交糧。

  這種人,糊塗著生,糊塗著死。

  第二種人是漕船上的人,漕船上的人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他們知道為何而封河,並且往來於水網河道,只為把第一種人的糧食送到第三種人的府庫里。如此說來,他們算是第二種人,比第一種人知道的多卻沒多上多少,可就靠多知道一點,就足夠他們和第一種人涇渭分明了。

  世代簪纓的家族可不會上漕船賣力氣,漕船上的人是從岸邊走上來的少數。

  這種人,糊塗著生,明白著死。

  第三種人便是調動漕船的人。

  他們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讓郝師爺難掉頭髮的事,人家輕飄飄一句話就能給辦了,權力塑造規則,自然不會被規則框住,第三種人被曹劌稱之為肉食者,郝師爺深以為然。岸邊的人光是看一眼漕船都要冒著丟掉性命的風險,可肉食者揮手間,一艘大漕船憑空落下來。

  這種人,明白著生,明白著死。

  以郝師爺的觀念,巴結好第三種人、然後努力成為第三種人才是這世道的上進之法。

  郝師爺低下頭,看看發舊的皂靴。

  內官監大璫高福笑罵道,「莫不把你嚇傻了?給你個大漕船,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郝師爺小聲嘟囔:「我現在是第二種人。」

  「說什麼呢?」

  「沒有沒有,高公公!」郝師爺重新進入狀態,抹著眼角打拱,「我親爹他都沒對我這麼好啊!高大人!您若不棄,以後我拜您為義父吧!」

  「呸!你這狗才,也不怕把我方了!」雖罵著,高福眼角炸花,紋絡堆在一起,笑得合不攏嘴。

  能賣出龍櫃、又能聽到奉承話,一切都那麼讓高福舒坦!

  高福分心看向郝仁眼角,乾爽得要命,「你好好做這些事,宮中這種事不少。」

  說著,攏起一隻手,把精舍里涼透的茶水倒進手窩裡,邊說道,「光從指頭縫兒里漏出來的丁點就夠你使了,而且這事最好...」

  郝師爺會意,連忙道:「小人明白,我誰也不說,誰也不說。」

  高福隔空用手指點著郝師爺,撒出的幾滴茶水濺到郝師爺臉上,郝師爺不敢躲,只能受著。

  「要不一有這事,我就能想到你呢。」

  「要不一有這事,朕就能想到你呢。」

  嘉靖語氣比水還淡。

  大璫高福躬身回道:「萬歲爺,賣出去的錢已全送進內庫,奴才盯著呢。」

  「已經賣成錢了?」嘉靖略微驚異於高福的辦事效率,轉瞬間深深看了高福一眼,悠然道:「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高福啊,賣多少錢不重要,只是朕看著龍櫃心疼,哪怕不是賣了,尋個地方扔了也好,也不叫朕心煩了。」

  「奴才明白萬歲爺的意思。」高福喉結滾動,平時高福出宮都掩著脖子,嘉靖今年也開始掩脖子,奴才不能和萬歲爺一個風格打扮,所以他一進趕忙把脖子露出來。

  若是郝師爺看到高福的喉結,就能直接把高福定為第二種人,他們是從第一種人走出來的少數。

  「萬歲爺,奴才近來讀了一句話,心裡覺得恰如其境,又怕用的不恰當,說出來惹萬歲爺笑話。」

  嘉靖勾起興致,撩袍道:「哦?說來聽聽。叫朕笑話,總比叫別人笑話強,你說是不是?」

  「萬歲爺說得是,那奴才便說了。」

  嘉靖身子前傾,側過臉,把手指放在耳垂上,」來,你說。」

  「奴才想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嘉靖眨眨眼,回臉朝高福打了個正眼,忽得哈哈大笑起來,「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高福啊,朕越來越喜歡聽你的說話了。」

  往日的高福還沒這麼通達,近來腦瓜頂開了天窗,竟開竅得很!

  高福有些發懵:「萬歲爺,奴才怎麼記得後面不是這麼背的。」


  嘉靖聲音雀躍道,「你是從哪個歪書上看的?是如何寫的?」

  高福回道:「奴才看的下一句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嘉靖眼中爆出精光。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朕喜歡這句!」

  明鏡寺所在的東山。

  達官貴人一句話,下面的人要跑斷腿。

  高福交代完事,老早就乘轎回宮了,郝師爺還得找人把若大個龍櫃拉出去。因本就在紫禁城城外,索性不需拉太遠,只要想辦法把櫃弄到泡子河下半段的通惠河就成,漕船就候在那兒。

  郝師爺東拉西扯出的班底,此刻全聚在師爺那處小院中,在場的葉氏、查翰采、胡大俱是郝師爺夾袋中的人物。

  .

  胡大面無表情道:「爺,壓的貨全弄出來了。」

  郝師爺喜歡干巧借東風的事,高福為碟醋,包了一盤餃子,專門弄來艘大漕船給郝師爺使。若不往上面囤些私貨大賺一筆,郝進之半夜醒來得抽自己兩耳光。

  郝師爺搖頭道:「不夠。咱們本就沒積壓多少貨...翰采、胡大,你們倆一起拿著現錢全去換成貨,但凡願意給咱們出貨,咱們打欠條也要,越多越好。」

  「老闆...」葉氏不禁開口,本來是郝師爺做出的決定,她不便說什麼,見有些激進,不禁攔道,「這麼幹,咱們鋪子積欠的款子只會更多,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今正碰上漕運,水路走不了,陸路花費又太大...」

  郝師爺笑道:「我搞來了一艘漕船。」

  戶部尚書之後的葉氏,不禁驚聲道,「什麼?!搞來漕船?!」

  查翰采和胡大早被嚇懵了。

  用漕船拉貨,何其大的手筆?!

  郝師爺點點頭,沒必要和手下人說清楚漕船是哪來的,「嫂嫂,咱們有漕船,那這麼幹成嗎?」

  「成!太成了!」葉氏回過神,心中震驚於自家老闆的手眼通天。

  世事就是如此荒唐。

  提前封了十幾天河,就能把平穩經營半年有餘的高記牙行近乎逼死,轉眼迎來契機峰迴路轉。

  壓死人的天外隕石,不過是貴人鞋裡的一粒沙。

  郝師爺點點頭:「你們抓緊時間做事,我還要去忙,天大亮前能弄多少弄多少,全部運到離永壽山最近的通惠河口。嫂嫂,您辛苦些。」

  「放心吧。」葉氏語氣中增添幾分敬意。

  葉氏有大局觀,又能協調眾人,給郝師爺省了不少心,也能騰出空餘讓他老往夏府跑。

  交代好私事後,就是要干公事了。

  郝師爺帶了兩個嘴緊的腳夫上山,繞到明鏡寺的精舍內,其中一個腳夫是東城的老錢。他認了個九門提督的乾爹,在紫禁城腳夫生意里極橫,郝師爺特意找的他。

  一入精舍,老錢臉色就不對了。

  郝師爺開門見山:「這是宮裡的龍櫃,老錢,你道行深,和你這兄弟說說怎麼回事。」

  宮裡的櫃,言外之意就是宮裡的事。

  無知者無畏,辦這事就不能用愣頭青,得選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人,有九門提督乾爹的老錢正合適。

  老錢肅聲道:「爺,我們幹這行的,力氣多大,能走多遠,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得招子放亮。」

  「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郝師爺分出銀子。

  「爺,這太多了,一半就夠了。」

  老錢覺得這銀子燙手。

  郝師爺瞄了另一人一眼,「這不還有個兄弟嗎?」

  老錢點頭:「爺,我懂事。」

  「嗯。」

  郝師爺在精舍內站住前後不沾邊的位置,抱起胳膊,生怕碰到什麼。

  老錢和他那小兄弟琢磨了一會,對郝師爺說道,「爺,我們兩個人搬的話搬不動。」

  郝師爺面無表情,他最多就用兩個人。

  「不過您放心,我倆能整下去,山路不平,走滾木不行,走旱船成。」

  老錢這人說話大喘氣,郝師爺對三教九流無比精通,知道老錢說的走旱船是在龍櫃下面插上平橇,倆人一個在前拉,一個在後拽,慢慢磨蹭下山。


  「下山之後呢?」郝師爺聽不出什麼語調。

  老錢嘿嘿一樂,露出兩顆大黃牙,」下山之後就更好辦了,您放心,天亮前一定能...對了,爺,咱是要拉哪去啊?」

  郝師爺覷了老錢一眼:「我跟著。」

  老錢心裡一凜。

  「是,我不該多嘴問。」

  倆腳夫折騰了得有半個時辰,才把龍櫃挪出精舍,全程郝師爺沒搭一下手,二人業務能力確實不錯,取出早備好的木撬塞到龍櫃下面,開始往山下運。

  郝師爺跟著跨出精舍門檻,剛有一隻腳跨出去,又立刻收回來,原來是有人抬著龍櫃往精舍里運,郝師爺跟沒看見一樣,尋到個縫兒嗖得鑽出去,快步追上老錢他們。

  天剛擦亮,停在永壽山往南通惠河口的漕船緩緩開動。

  方才郝師爺帶著葉氏去漕船上看了一眼。

  漕船竟全是空的!

  郝師爺看著漕船分開後仍久久不能平靜的漣漪,金色的新日咣當在水面上混著漣漪,刺得郝師爺睜不開眼。

  喃喃開口,語氣中儘是忌憚,「他都算到這兒了?」

  後宮偏殿幾個侍女進進出出,臉上儘是掩蓋不住的驚惶。幾個侍女專門是侍奉張太后,因嘉靖對張太后「日益薄」,張太后身邊的人多在後宮不受待見,能夜裡做事就儘量在夜裡,不能也儘量避著點人。

  今日卻完全不同,侍女毫不避人,往來穿梭在後宮間,各殿的宮女下人頭一回見這偏殿走出這麼多人,如挪開陳年舊櫃跑出來一堆老鼠,看得格外稀奇。

  但誰也不敢像往日那般撩撥,看熱鬧的侍人臉色逐漸凝重,再不多看一眼,紛紛散開。

  孝宗皇帝朱祐堂的皇后、武宗皇帝朱厚照的生母——張太后的生命馬上走到盡頭。

  偏殿內常年不開殿門、不開隔窗,一走入就可嗅到腐朽味,似乎哪哪都有飛塵,東廠督主滕祥掩著鼻子走入。

  他是來充當眼睛的。

  殿內素儉,別說是名貴物件了,連名貴的顏色都沒有。最艷的兩道赭色,一道來源於滕祥身上的鬥牛服,另一道是張太后身上蓋著的織金龍鳳文被褥,傳聞這床被褥孝宗皇帝也蓋過。不過,張太后身上的赭色照比滕祥身上的赭色黯淡許多。

  嘉靖厭惡張太后,他厭惡張太后這個人,也厭惡張太后的身份。因為打心底的厭惡,所以他從不向張太后稱母,最多只叫個伯母。

  奴才和主人同喜同惡,滕祥翻著眼皮上下打量張太后。

  張太后一手捋著床榻沿,另一隻手在臉前似撮線一般捻。她要慢慢撮這些線,因她的一生有太多條線了。

  東廠督主滕祥身上的赭紅耀得張太后回復幾分清明,張太后撮線的手指一停,側過頭,費力的翻開搭在下眼臉的眼皮,如初生的嬰兒看著眼前人;漸漸的,這雙眼睛被染上些什麼,張太后長了十幾歲;眼中多了幾分世俗,她又長了幾十歲。

  「皇...皇侄何不來見我?」

  張太后沙啞道。

  上位者仍有餘威,滕祥被鎮住,下意識開口回答,接著冷哼一聲,退到一旁,嘴唇報成刀片。

  太后最貼己的侍女已四十餘歲,她跪在張太后頭頂,幫太后梳著頭髮。一國太后的頭髮早已打結,梳子也呲了,侍女梳得極其費力,要先從頭髮中間抓起,才能勉強梳下面的頭髮,可無論如何還是梳不動,侍女嗚咽痛哭起來。

  見此景,滕祥刻薄的尖起嗓子罵道,「既然是狗,第一要緊的事是忠於主子。孩子死了你想起來奶了,平日你給太后娘娘梳過頭髮嗎?」

  侍女掩面哭得更狠。

  聽到滕祥開口,張太后扭頭找到滕祥,「皇侄呢?!皇侄呢!」

  滕祥又不敢開口了。

  張太后胡亂撥開眼前已經捋好的線,哭嚷發瘋道,「我也有弟弟!他如何對我也就算了!不能趕盡殺絕啊!不能趕盡殺絕啊!」

  張太后叫得比踩著尾巴的貓兒還尖利。

  滕祥捂著耳朵,瞪大眼睛。

  撲騰了好一陣,終於沒聲了。

  滕祥走過去,輕喚道,「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啊呀!」

  張太后兩眼凸著,滕祥強忍寒意,伸手幫張太后合眼,合了三四回才合上,接著哇的一聲慘號,「娘娘...」

  崩字,滕祥根本沒用。

  「娘娘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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