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路漫漫其修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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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路漫漫其修遠

  一品首輔私下會見二品大員,這已是天大的事!

  嘉靖要夏言做孤臣,夏言的孤臣和嚴嵩不同,嚴嵩是左右逢源的「孤」,夏言則是四六不沾的「孤」。

  夏言私下面見閣員一直極為克制,能避則避,不給人留口舌。

  夏言指向書櫃夾層,郝仁會意,蓋上木櫝,扶腰緩緩起身放回原位。

  「你知有人叫我什麼嗎?」夏言語重心長。

  「公忠體國夏閣老!」

  「哈哈,哪有人這麼喚我?不少官員私下說我是受氣的媳婦,我初聽有些生氣,後來靜下心想想,與其說我是媳婦,倒不如說管家婆更妥當。給大明江山做管家婆沒什麼不好,哪怕是一個五戶之家,經辦著柴米油鹽尚且要受氣,更何況管著萬萬生民的大家大業呢?」

  夏言目視前方卻不是看槁門隔窗,雙目渙散,仿佛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喃喃繼續道,「我少時讀書只為當官,不怕你笑話,我當官是為了自己,為了剝去我家世代的軍籍。我爹是個極嚴苛的人,我從小到大事事聽他的,想著考就考罷...」

  夏言鮮少說自己的事,郝仁屏氣凝神豎起耳朵聽著。

  「第一回沒考中,我沒當回事,只當是稍有差池。第二回沒中,我有些慌了,考一次便要三年啊...之後是第三回、第四回...」

  夏言沉默良久,在口中回味當年的苦澀,「勸君惜取少年時,我這少年時全在讀書考試間過去。後來,如願做了六部尚書,解我家的軍籍。該做的事做完了,竟不知接著當官是要做什麼了...致仕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為官數十年都做了些什麼?最能拿出手的便是嘉靖新政,除此外一無所得。監生罵我占著茅坑不拉屎,罵我庸才,倒也沒罵錯。」

  一股涼氣從郝師爺的腳底板唰得衝上天靈蓋,再從天靈蓋唰得落回腳底,把郝師爺的五臟六腑拔個透心涼!

  「老爺...」

  夏言雙眼回神,看到門上映出的兩個小腦袋,兩小孩不知從屋裡看他們格外明顯,還以為藏得隱蔽。

  「朝慶,念巧,進來。」夏言裝作嚴肅。

  稍高的小身影忽閃著兩個小髻忙跑開,留下小弟弟,夏朝慶小聲道:「叔爺,我和姐姐都不在。」

  夏言哈哈大笑:「快進來,叔爺給你買糖吃。」

  「呀~我也要吃糖~」

  推開門,夏念巧和夏朝慶一起撲到夏言膝前,子孫繞膝,一時盡顯天倫之樂。

  郝仁看向天字盅,欲言又止,夏言能選擇幸福的老死,還來得及!

  郝師爺說不出自己為什麼難受。

  他是沒了心的人。

  郝仁想不通,明明可以自私些為自己而活!明明知道有些事就是做不到!

  為什麼還要學飛蛾撲火?!

  「進之。」

  似看穿郝仁未出口的疑問,夏言喚了郝仁一聲。

  「老爺。」

  「我老了。」夏言慈眉善目,郝仁真覺得他一下老了,方才精神抖擻踏入暖閣的不是眼前行將就木的老翁。夏念巧、夏朝慶也扭著小腦袋看向郝師爺,夏言撫摸兒孫的頭,感嘆道:「他們還小呢...」

  郝仁如遭雷擊。

  夏言的路一直是那一條,筆直向前,他從不左右張望,哪怕還有無數條路可以選。

  這是夏言的道!

  永壽宮「傳聞龐統聞司馬徽有德名,驅車去穎川拜會,見司馬徽於地中採桑,龐統說:大丈夫處世,應有洪流之量,何以執絲婦事」。你知司馬徽是如何回的嗎?」

  嘉靖端坐在蒲團上,隨口向伏案抄錄道藏的嚴嵩提問。嚴嵩抄在青藤紙上的真是《靈寶經》一段,並非嘉靖看過的密密麻麻記著數字帳本。

  掉書袋子是嚴嵩強項,嚴嵩脫口而出,「司馬徽回道:邪徑雖速,不慮失道之迷。」

  「何意。」

  嘉靖換了個捏指道法。

  「回陛下,司馬徽是說,走近路快歸快,但難免會在路上迷失。」

  嘉靖仙風道骨:「失道,不失道,全在一念之間。邪徑雖速,速能至,抄個近路有何不可?」


  嚴嵩不敢順著嘉靖的話往下捋,只這一句探不出嘉靖的態度,恭敬應聲是。

  「不過,」嘉靖略作停頓,話鋒一轉,」司馬徽頗有德名,是個賢士。朕又想到他的一件事。」

  「請陛下示意。」

  嘉靖沒用手撐住身子,只兩腿用力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皇帝起身,臣子怎敢繼續坐著?嚴嵩用手撐地企圖站起,掙扎幾次都沒順利站起來,有些狼狽。

  嘉靖眼中划過喜意,上前用手扶起嚴嵩,嚴嵩忙道:「老臣何德何能要...」

  嘉靖笑著打斷:「朕比你年輕,也比你有力,拉你一把是應該的。莫要再拘泥於禮數...說有人找司馬徽借用養蠶的簇箔,司馬徽自己不用反而給了他。有人問司馬徽,損己贍人,是在彼急我緩之時,現在你倆都急著用,何以借給他呢?

  司馬徽回道:人未嘗求己,求之不與將慚。何有以財物令人慚者?」

  嚴嵩終於參透幾分真意!

  「是,陛下,司馬徽真奇士也。」

  嘉靖負手在永壽宮內踱步,」謬讚。奇士算不上,倒算是個賢士。」

  「是,是賢士。」嚴嵩連忙改口。

  嘉靖停住,看向嚴嵩,「朕不要你當人云亦云的鸚鵡,科舉一次便高中,你是少有的大才,難道只會別人說什麼,你應什麼嗎?」

  嚴嵩老臉羞紅。

  「朕問你,對大同是剿是撫,你是如何看的?」

  嘉靖天馬行空,這一會兒已說了三件事!

  說話間,將瑚璉里祭祀的米粒用手指捏出捻了捻。

  嚴嵩躬身回道:「老臣以為,還是撫好。」

  「哦?」嘉靖手一頓。「可你們內閣上給朕的揭帖是剿啊。」

  「陛下問的是老臣的意思。」

  嘉靖把米粒往瑚璉里一彈,「哈哈哈哈!是!朕是問你的意思!」

  「撫!」嚴嵩體悟聖心,「以力服人,非心服也。以德服人,心悅誠服。」

  嘉靖回身又看向嚴嵩,嚴嵩一身朝服,把自己包的嚴嚴實實。

  「朕聽說,身上生的膿瘡多了,蓋可蓋不住。」

  「陛下,大明只有一處惡瘡,便是九邊!此瘡不可剜肉,唯有慢治。」

  「唉...」嘉靖長嘆一聲,「朕是你們的君父,尋常人家還有吵鬧的時候,小杖小責就算了,怎能對自己的孩子刀斧相加?但兵部大印已蓋,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朕若選任你為首輔,或許就不一樣了。」

  嚴嵩心中大喜,臉上卻不敢顯露。

  「朕心煩得很,你且去吧。」

  年不年節不節,幾個腰掛烏木牌的小火者手拿艾蒿和香蒲捆一起的條子在司禮監值房內掃來掃去。

  值房內早已收拾乾淨,倒不是說之前造害的多埋汰,黃錦吊死後直接被錦衣衛取走,乾淨是說此處值房一點黃錦的痕跡都沒有了。

  本應擺放花盤處,換成了歸置整齊的《孝經》《貞觀政要》,想來新任主人是喜書之人。

  狐錦虎皮一律撤掉,只留著一個漆木桌案和配套的圈椅。

  唯獨最顯眼的是,炕上那面牆正中掛著唐寅的《秋風紈扇圖》。

  那一句詩寫得分外扎眼。

  「請把世事詳細看,大多誰不逐炎涼。」

  「乾爹。」

  值房外走進一人,正撣著屋內的小火者們紛紛定住問好。

  新任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陳洪走進,宛若飽讀之士,從素扎腰帶縫兒里摳出幾粒碎銀子,」辛苦你們了。拿著,去買些肉吃。」

  陳洪新收的乾兒子們不敢接。

  這宮裡向來兒子給爹孝敬,哪有爹給兒子撒錢的?

  陳洪平易近人:「你們就讓我這麼舉著?」

  乾兒子們紛紛上前,陳洪耐心地分出碎銀子,「好了,你們去吧。」

  小火者無一不感恩戴德,心中感嘆認了個好乾爹。

  陳洪站在畫前,微微皺眉。

  不一會兒,在都知監與陳洪交好的王姓太監走入。

  「景陽。」


  原來陳洪給自己取了個字。

  「關門。」

  「唉。」王姓太監反手掩上門,壓低聲音道,「黃錦的那些狗兒子,均已趕盡殺絕!」

  陳洪不復近人之色,眸子裡一圈圈狠戾晃蕩,「做了這麼多日?!」

  王姓太監嘆道:「樹倒湖散,黃錦沒死時他們就聞到味跑光了,我廢好大的勁找了幾個耳報神,才把他們藏身之處全挖出來!」

  「滕祥呢?」陳洪目不轉睛盯著畫卷上的仕女,仕女那抹淡淡愁色陳洪怎麼都看不夠。「滕祥是黃錦底下最瘋的一條狗,不弄死他,我心難安。」

  滕祥和陳洪同為黃錦的乾兒子,已到了你死我亡的境地。

  「沒弄死。」

  「是你說什麼?!」陳洪猛地回身逼視王公公。

  王公公喚道:「景陽。」

  「叫我陳大人!」

  「陳,陳大人。我把他逼到永壽山一處寺廟外,眼看就能弄死他,可是,突然來了錦衣衛把他救走了!」

  「錦衣衛?」陳洪心一顫,「你如何知道是錦衣衛的?」

  「穿飛魚服,拿繡春刀,可不就是錦衣衛嘛。」

  陳洪:「錦衣衛沒拿你?」

  「沒有,他們好似沒看見我一般。」

  陳洪怔住,想了許久,感嘆道,「東廠我是握不住了。」

  正說著,一名小火者在門外喚道,「乾爹,有人帶話要找您,他說自己叫沈坤。」

  王公公心驚,沈坤是那大三元文曲星!

  「這酸儒來做什麼?」

  陳洪冷聲道:「狗嘴放乾淨點,我與沈坤為高山流水。」

  隨後,開門放小火者近來,和煦道,「他說在哪了嗎?」

  「他說自己已被點為庶吉士,要在徐州館擺宴等您。」

  「哈哈哈,大善!」陳洪換下飛牛服,與王公公笑著解釋道,「我倆是同鄉都為徐州人,愛吃一口辣的。我這好友乃文曲星下凡,入了翰林院。本我給他擺宴的,唉,不行,這頓要我請。」

  說話間,換上素色常服,根本看不出是個太監。

  「乾爹,乘輿嗎?」

  「乘什麼輿,你們忙你們的,我自己找匹馬就去了。」

  嚴府「何以有財物令人慚者。」嚴世蕃手背打手心,打得啪啪作響,「爹!要處在這句上呢!」

  嚴胖子再裝不下去,找老郎中開了貼「神藥」,隔天撲騰蹦下炕。

  他身子不難受,心裡可太難受了!

  嚴胖子病癒的第一件事是去順天府尹胡效忠府上拜謁,給府外看門的塞了不少銀子,那看門的愣是沒收,只說老爺忙誰都不見。嚴胖子的心拔涼啊,投了黃錦這坨臭屎,弄得身上的味都散不去!

  黃錦曾許諾嚴胖子去尚寶監做事,嚴胖子覺得自己有後路才敢折順天府尹的面子,一如他之前從都督府跳到順天府。黃錦倒台,許下的諾言自然不作數,嚴胖子又沒地方去了。

  嚴嵩置若罔聞,將犯子毛製成的暖膝蓋在腿上。

  嚴胖子急道:「爹!您離當首輔不遠了!」

  難掩的酸意!

  嚴世蕃心裡堵啊,自己真他娘的是懷才不遇!

  嚴嵩覺得聒噪,他不想談朝中大事,只想喚來兩個侍女揉腿暖腳,畢竟在永壽宮跪坐一天,乏得不行,無奈嚴世蕃纏著問個沒完。嚴嵩看向自己白胖的兒子,語氣嚴厲,」兩次你都沒說對,天心難測,以後你少些妄自揣度。」

  嚴世蕃噎住。

  第一回是猜殺不殺鄭遷,嚴胖子馬失前蹄。

  第二回是猜安平侯必倒,嚴胖子智者一失。

  如今被親爹拿出來翻舊帳,懟得嚴胖子把舌頭咽進肚裡,嚴世蕃後知後覺,他爹這兩回好像都猜的不差。

  嚴嵩心軟:「德球,好了,等著我給你在禮部安排個缺兒,你先...」

  「兒子不用!」

  嚴胖子氣得臉色發紫,不知道他爹又哪句說不對了。

  「我自己找條活路去!我就不信了,這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沒有我嚴世蕃吃飯的地兒了!

  吃不著我就餓死在外面!總比寄人籬下乘著人情好!」

  嚴世蕃重重跺腳,奪門而去。

  「德球!德球!」嚴嵩起身追了幾步,胖子跑得不慢,嚴嵩追不上,腰膝酸軟坐迴圈椅內,長嘆一聲,「這孩子是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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