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會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12章 會揖

  各府院各班皆散在京城各處,皇城內只允留兩個外朝班值,分別是掩在乾清宮披檐下的內閣和從左進會極門入的六科廊。

  明時科道官地位尊隆,辦公地點就在皇城內,天家噴吐出的氣息能直接灑到六科給事中頭頂。另外,每月定日定時,內閣還要與給事中見面議政,此為「會揖」,內閣閣員是要接受七品科道官詢問的。

  此監察制用意不錯,以小制大,科道官成掣肘六部官員的重要力量,但制度往往被人事牽絆,實有科道官與閣員關係親密一起糊弄皇上,會揖便失去原本意義,變成了內閣和給事中見面的例會。

  今日內閣顯得擁促。

  以夏閣老為魁的嘉靖二十年內閣班底一律東向坐,六科給事中十餘人西向面對閣員而立。

  六科官員一抹鴛鴦補子,鴛鴦取「忠貞肅整」意,若大明上下一十三省官員只能存著一個官職廉潔,那務必要選六科給事中。其餘官員渾了,尚有給事中監察,若給事中渾了,誰來監察給事中?

  內閣近來發生些許人事變動,翟鑾行事中庸,引嘉靖不滿,將其打為位次第三的閣員,次輔由劉天和補進。

  莫要輕看這細微的人事變動,嘉靖多少心思存在這一升一落之間。

  此次會揖與前些次不同,翟鑾有和事佬的本事,而夏言天生是風波命,一坐在那就是劍拔弩張、金戈鐵馬。

  次輔劉天和拱手:「此番會揖,你們有何事就問吧。」

  吏部給事中周怡當前一步,「敢問劉大人,你為兵部尚書,何以敢發大同府兵鎮亂,何不選擇安撫綏靖,非要在大火上再潑上油嗎?!」

  周怡於嘉靖十九年隨鎮過遼東府,對邊境情況略知一二,邊境的總兵官最難做,不僅要隨時應對韃子叩邊,還要警惕手下將士譁變。

  兵部尚書劉天和正欲開口,被夏言插話打斷,「發大同府兵鎮亂非劉尚書一人議,是內閣議出來的。」

  「夏閣老!」周怡急聲道,「大同兵變如江河決口,現在只是開了一條小縫子,堵不如疏啊!」

  「堵不如疏?胡鬧。」劉天和臉色一沉,「嘉靖三年大同兵變即以安撫為主,結果呢?仍有大批將士投降吉囊,自此我大同兵鎮城防全被韃子知曉。如今又反,若再行安撫,是不是叫其他軍鎮也學會了?只要裹挾的人多,朝廷只撫不剿。今日大同反,明日薊鎮反,後日遼東反!我大明江山還護不護得住?!」

  劉天和擲地有聲,說得能言善辯的周怡啞口,身旁的戶部給事中回懟道:「劉尚書此前為南直隸戶部尚書,被周給事中參劾,此時所言莫不是存著爭心,這才...」

  「住口!」周怡皺眉喝住。吏部給事中為六科中最大,登時喝得戶部給事中閉嘴,戶部給事中面露不快。

  周怡又看向首輔夏言,「夏閣老,恐怕大明朝經不起亂了...」

  按理說,嘉靖二十年照比十九年強,嘉靖十九年旱災兵禍齊發,也算跌跌撞撞過來了,如今與韃子互市,最起碼邊境暫時穩當,局勢看著要比去年好得多。

  那吏部給事中周怡何以說出這話呢?

  原來是因欽天監的一道摺子。

  自驚蟄到今天四月初一,天上沒掉下過一顆雨點。

  驚蟄不雨樹扒皮,那連著二十日不雨呢?

  有見識的官員已經預見百年難遇的大旱就在前頭等著。

  夏言兩手搭在圈椅上,踩著黑靴的雙腳紮根京磚,「內閣和六科廊同在皇城內,一個為左手,一個為右手,有什麼話沒必要與你們藏著掖著。

  你們想的應是大多數官員所想、是天下人所想。誰不知道撫要比鎮穩當,大同是一塊惡瘡,你們覺得抻抻衣服一蓋把這瘡擋住算了,不見人就是。」

  夏言語速愈急,像瓢潑大雨往下打,抬手「啪啪」捶打幾下圈椅扶手,顫聲道,」可我大明滿身是膿瘡,遮掩的過來嗎?!」

  內閣一片死寂。

  誰也答不上話。

  禮部尚書嚴嵩側望夏言,眼中難掩敬佩,可隨後轉過臉,又生出恨意。

  夏言是二十歲的嚴嵩本該老去時的樣子。

  兵部尚書劉天和與夏言共進退,張口道:「這是我們內閣的意思,你們該如何上摺子便上。」

  吏部給事中周怡一口氣嘆盡。


  輪到身旁工部給事中發言:「戶部給工部批了采木款子,采木尚書又擢選的是刑部舊人,此事如何論?」

  工部給事中問的刁鑽,讓戶部尚書王果一時摸不到頭腦。

  「王大人!」工部給事中追問。

  王杲硬邦邦回道:「修造仁壽宮早議過,戶部款子批得足數,工部如何用這款子?選何人采木?你該去找工部的人問!」

  眾人看去,工部尚書甘為霖的位置空落落的,瞅的人心涼涼。

  工部給事中回懟道:「戶部只管批不管別的,那這戶部尚書誰不能做?做個張口貔貅,往外吐錢就是了!」

  你說一句我懟一句,全動了火氣。

  王杲怒道:「你!」

  夏言替王杲擋道:「王尚書所言非虛,甘為霖被查下,工部款項還在核議,等議出個一二,哪筆錢用在什麼地方就有個交待。」

  王杲感激地看了夏言一眼,夏言卻不理他。

  高記牙行高鬍子一手提一桶水,咣當放在地上,」這水夠你用兩日了,等沒了我再來幫你打。」

  郝仁癱在圈椅上要死不活,」高兄,板蕩識誠臣,你是大大的忠臣。」

  高拱被逗樂,「不該傷著你腰,該傷著你嘴才是!」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連水都打了,再幫我撣撣地得了,最近京城灰大,櫃檯上都蒙了一層。」

  「行吧。」高拱挽起袖子,小臂比郝師爺膀子還粗一圈,一手拎著木桶,另一隻手舀水潑在地上。

  高鬍子考了幾次科舉,早已心如磐石,雖不忿於殿試莫名其妙掉十幾個次序,但轉眼便調整回來了。

  打死高拱都想不到,是因他在明鏡寺懟了嘉靖一句,被嘉靖又找補回來了。

  禍兮福所倚,前日高拱被點選為庶吉士,此為翰林院的短期職位,擢選進士中有資質的人為皇帝近臣,負責草擬詔書,是入閣的必經之路。

  一落一升,現在的高拱自然看不清門道,非要等到他看到嘉靖時才能明白其中玄妙。

  見高拱彎腰撣水,郝師爺調笑道:「以後你入宮的時候多了,來我店裡的時辰少了,只剩下我和吳兄在國子監抱團取暖。」

  高拱給郝師爺一白眼,懶得理他酸言酸語。

  「大同戰事又起,哪怕入翰林院,我也半點高興不起來。」

  郝仁想著高拱到底是名垂青史的人物,問道:「你覺得對大同兵變是鎮好,還是撫好。」

  「自然是鎮,撫能撫得過來嗎?」高拱一下一下舀水撣在地上,潑過水的地方把懸浮的灰塵壓住,「再說,大同兵叛變難成氣候。」

  「哦?此話怎講?」

  「無非是打砸官署,擰不成一股繩,端得是散沙一盤,轉眼就可平定。最多是再有府兵復行嘉靖三年的事投降韃子,但大同鎮也沒什麼秘密了。反倒是安撫,定會留下禍根。」

  儘管此刻的高拱在政治上還不成熟,但對世事洞若觀火。

  「撣完了,」高拱看了看日頭,「我要去翰林院報導了,過兩日我再來。」

  「高兄,你可一定要來啊,千萬別忘了我啊!」

  郝師爺依依不捨。

  高拱笑罵一句什麼,往翰林院去。

  郝仁想去夏府找夏言一趟,無奈自己起不來,扯著嗓子招呼來腳夫,讓腳夫用板車上把自己拉去。

  夏府大管家把郝師爺扶進府,說道:「老爺在西暖閣呢,我先扶你去東暖閣等著。」

  郝仁不拿自己當外人:「見誰呢?」

  「順天府府尹胡效忠。」

  「哦?」郝師爺挑了挑眉。

  胡效忠是吳承恩的表兄弟。最讓郝師爺驚訝的是,自他來到夏府從沒見過有二品大員入府,夏言許是在避嫌,何以這個關節要見胡效忠呢?

  「你先把我弄到東暖閣吧。」

  東暖閣前後有隔窗,只需打開窗便有穿堂風吹過,沒一會兒沉悶味道一清,只留凜冽的風味。夏言不喜歡什麼花草,獨愛蓮花,但這府內蓮花又沒開過。

  大管家放心只留郝仁一人在東暖閣,郝師爺擺弄茶盅,又換成了鬥彩天字盅,茶盒上橫放著一枚刻「學問博大」的銀章,這枚銀章郝師爺沒少把玩,他唯獨沒見過「才識優裕」那枚。郝師爺瞅著「學問博大」板正小篆,總感覺嘉靖是在嘲諷夏言連考科舉不中,考得多了就「學問博大」了。


  正想著,夏敬生走進,「小友!我可想你了!」

  夏敬生依舊打扮得溜光水滑,隨時做好走出夏府的準備,他就郝仁這一個朋友。不過,夏敬生把郝仁當朋友,郝師爺心裡認誰當朋友,咱也沒個數。

  「哈哈哈,夏兄,你輕點,我腰扭了。」

  「腰扭了?怎麼弄的?」夏敬生關切問道。

  「鋪子裡太忙,我累的!」

  夏敬生小聲道:「小友,你最近要小心著些。」

  「啊,這是何說法?」

  「我忘記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聽我的。」

  郝師爺半信半疑,留了個心眼,小心總沒錯。

  「夏兄,你要是沒啥事去幫我打點鋪子唄,明年我要去外地府做官,這鋪子留給你打理。」

  「行啊!」夏敬生答應得痛快,又發愁推脫道,「今天不行,今天我還想去西市口看黃錦呢!明日,明日怎麼樣?」

  一聽這話,郝師爺不揭穿他,「你明年行就行。」

  「明年肯定行啊!」夏敬生咧嘴一笑。

  「敬生。」

  「叔父!」

  「你去,我和進之說說話。」夏言走進,精神矍鑠。

  夏敬生羨慕郝師爺獨得夏言青眼。

  「臭小子,做得不錯。」

  郝師爺訕笑:「還是您領導的好。」

  夏言讓郝仁不必推脫,想到這小子容易蹬鼻子上臉,不能讓他太得意,肅容中斷郝師爺的油嘴滑舌:「有事說事。」

  「咳咳咳,老爺,王杲好大的膽子,發出去的鹽引換來的鹽竟摻沙。」

  夏言沒說話,手指書櫃夾層擺著的雕漆木櫝。郝師爺立刻抬屁股去取,不敢提自己腰疼,兩手端放在桌上。

  「打開。」

  「唉!」

  雕漆木櫝採用內扣機關設計,對郝師爺不算稀奇,把上下扣一對,木櫝啪嗒打開。郝師爺定睛一看,是三份明黃絹布制的摺子。

  「看吧。」

  「老爺,我不敢看啊。」

  「狗屁的不敢看,要你看你就看。」

  「您讓我看的啊,不是,您逼我看的啊。」郝師爺反覆確認。

  夏閣老被氣笑:「我讓你看的!」

  「好嘞。」郝仁取出摺子,前兩道在夏言起復時用過,一篇雲南木商、一篇兩淮知府、布政司使,全是彈劾工部尚書甘為霖的。

  再取出放在最底下的摺子,這道摺子夏言沒用在內閣,裡面寫得才嚇人!

  摺子上寫的正是戶部尚書王杲指使非鹽區的鹽政使偷梁換柱,以採買來的鹽兌上沙子,賣給用鹽引採買鹽的商人大賈。

  上游是王某發鹽引,下流還有鹽政使截著,合著王果是這麼平的鹽稅帳目!

  資金不會憑空出現,更不會憑空消失,這是把商人往死里坑!

  郝仁牙酸道:「這玩得比算緡還黑啊!」

  夏言:「算緡兩千取一百二,漢武帝還算給商人留活路,王杲是一口氣都沒留。」

  雖說各朝各代的商人就是肉食者的肉豬,可鮮少有人似王果搞這種斷根的玩法!

  商人拿著摻沙的鹽根本不敢賣,說不準摻沙鹽一出現在市場,馬上就得被官員按住殺一做百。

  「該說不說,王杲是厲害。」郝仁對大明官制瞭然於胸,非鹽區鹽政使崗位為常設,人卻是流水的來去,「要換作兩淮鹽使,人家絕不敢和王果這麼幹...老爺,這道摺子定能扳倒王杲!」

  夏言搖搖頭:「我沒在內閣例會上拿出來。」

  郝仁恍然,要剿滅叛軍,到處是用錢的地方,暫時離不了王果,王果生財本事高超,一時找不來能比得上他的。

  「老爺,還有一事,益都縣縣令是我舊識,寫了封信詢問我該如何,我估摸著也是寧知府的意思。」

  「你是怎麼回的?」

  「拖。」

  「哈哈哈哈,回得好。」夏言拊掌,「拖到最後,怎麼都能拖掉一個,仁壽宮和太廟,二選其一。」

  郝仁點點頭。

  見郝師爺欲說還休,夏言開口,「想問什麼不必藏著掖著,問吧。」

  「老爺,怎還把順天府尹弄到府里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