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自有後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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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胡宗憲聽後,捧腹大笑,笑得喘不過氣。

  他算是明白為何郝師爺說逃兵趙平可憐了。能不可憐嗎?被郝師爺以莫須有的罪名連唬帶騙,整日提心弔膽度日,實則根本無人追查他,「趙平」仍在大同領著軍餉呢!

  笑過後,胡宗憲又是一陣悲哀。

  大明朝何以至此?

  「趙平之事,太爺莫要說漏了。」

  「不會。」哪怕不用此事拿捏趙平,邊境軍鎮廢馳至此,胡宗憲提都不想提。

  「趙平有些將才,太爺可再做考察,看他有沒有本事,若此人有才,太爺可收入麾下。」

  「收入麾下?這怎能行?」

  「可行,編為益都縣義軍,如今大明朝四面漏風,北有蒙古,南有倭寇,受降安南也不會讓他們消停。您還要早作準備。」

  胡宗憲驚訝的看了郝師爺一眼,

  他怎知我有抗倭扶危之志?

  肅道:「汝貞記住了。」

  「另外,」郝師爺接連提點,「太爺還要做好和其他府縣官員打交道的準備。」

  一說這事,嚇得胡宗憲一激靈,

  「還要找他們隨禮?」

  郝師爺哈哈一笑:「這招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不靈了。」

  「那就好。」胡宗憲長舒口氣。

  「青州府看似到處是匪窩子,實則有名有姓的幾個俱與官府有染,若要打掉他們,還需太爺與諸位大人周旋。」

  胡宗憲嘆口氣,

  「是了。」

  火燒雲燒紅半邊天,冷冷的太陽向山海邊際下隱去,胡宗憲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心中只有苦澀。

  益都縣不消停,京城更不消停。

  京內各級府院官員似聞到了什麼風向,一股腦的倒向戶部右侍郎王杲,彈劾李如圭的奏疏如雪片般落下。

  百官對吝嗇的李如圭早有隱恨,有李如圭管著戶部,他們一文錢都要不出,這樣的貔貅尚書,誰會喜歡?反正補任的戶部尚書不會比李如圭更壞了!

  先把李如圭扳倒再說!

  但從李如圭身上實在挑不出什麼毛病,對其彈劾無非二事。其一如戶部右侍郎王杲所奏,一部分官員彈劾找李如圭要錢不給;其二則是彈劾李如圭生活不檢點。

  可,無論其一,還是其二,都不足以參死李國寶。

  一連鬧了十幾日,百官奏疏都上煩了,嘉靖也看煩了。

  回籍聽勘的李如圭上疏一道,自認任戶部尚書不察,請乞骸骨,又冥思苦想了幾處錯誤。

  嘉靖見疏大喜,命李如圭入京歸還手諭銀章,奪其勛位,貶為庶民,戶部尚書李如圭轟然倒塌,幾十年的宦海生涯走至盡頭。

  迤邐行出紫禁城,李如圭深吸一口氣,秋風送爽,涼爽的秋氣吸滿胸膛,又長出一口濁氣,李如圭前所未有的暢快。

  「老爺,我們去哪?」

  李如圭的侍人等在外。

  「去夏府吧,我想見見夏言。」

  「國寶。」

  夏言再見到李如圭,上前執起李如圭的手緊緊握住,這位不怒自威的首輔,竟雙眼通紅!

  相顧無言。

  良久,李如圭笑道:「公謹,你瘦了。」

  「國寶,你倒是胖了。」

  李如圭哈哈大笑,一改為官時的模樣,

  「心寬體胖,我心寬了,身子自然胖了。公謹,不瞞你說,這段日子我睡的好,吃的也香。」

  「國寶,我愧對於你!」

  李如圭笑臉一僵,嘴唇顫抖,「滿朝彈劾,只有你一人為我執言!有此知己,我有何憾?!我平日不與你私交,因你我皆同朝為官,實則我最敬佩你的為人,我不敢與你說!

  公謹,我早就不想任戶部尚書了,我對陛下問心無愧,對大明問心無愧,只覺對不住你!」

  邊說著,李如圭以爪撓心,早已淚濕滿襟了。

  他掌著戶部,比大多數官員看得都透。

  大明,已經爛到根了!

  李如圭一身輕鬆,又聊了幾句,李如圭起身,「公謹,你政事繁忙,我便不叨擾了,你我都老了,不知還能見幾面?見一面少一面是真的。能見你一面,我心寬矣。」

  望著夏言,李如圭心中只有絕望,他似乎看到了摯友的結局。

  單打獨鬥,朝中又少了我,還有誰能助你啊?

  「我送你出城。」

  「不必,」李如圭抬手阻攔,「送我到這就好。」說著,一步跨出門檻。

  探出門檻,房檐掩不住光,李如圭走入光明中。

  又停住。

  李如圭回身問道:「陛下責我,比於陝西巡撫如換了一人;百官彈我,戶部尚書李如圭見利忘義。

  我夜夜驚醒,分不清我到底變沒變,你說呢?公謹。」

  夏言如實道:「我不知。」

  「是啊。」李如圭眼中閃過失落。「我走了。」

  身後再響起夏言的聲音,

  「我不知!天不知!誰也不知!

  國寶,只有你知啊!」

  頓住,李如圭背影有些顫抖,什麼都沒說,再沒回頭,走出了夏府。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

  所作作為皆為正義。

  我,問心無愧。

  李如圭出夏府,沒察覺到有一個年輕人與他擦肩而過,年輕人駐足目送李如圭離開後,叩響夏府大門。

  「誰?」

  年輕人開口,

  「司經院洗馬徐階求見。」

  「你等會...進來吧,老爺見你。」

  跟著下人走入夏府,夏府甚是豪華,徐階目不斜視。

  「學生徐階拜見恩師!」

  夏言強定心神,皺皺眉頭:「我不是你的恩師,你也不是我學生。」

  徐階回道:「若不是恩師推薦,學生豈能入東宮為官?」

  夏言和徐階早有齟齬。徐階任江西按察使副使,夏言的宗族子弟曾請徐階多加照顧,徐階嚴詞拒絕。夏家子弟含怨,將此事報給夏言,夏言對徐階大為不滿。

  然而,嘉靖為出閣的皇太子朱載壡選辟東宮僚屬時,夏言仍寫下了徐階的名字。

  徐階知此事後,一直暗記於心。

  「我推你為官,是因你有能,並非施恩於你。我做不到晉國祁奚那般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但也不會因一點小事記恨你。

  況且,此事早就過去了,你早不來晚不來,何故今日來?」

  「回恩師,學生要回鄉為母丁憂,特來向您道別。」

  聞言,夏言語氣柔軟不少。

  「來人,給他弄碗面,吃完讓他走。」

  說罷,夏言再不理徐階,負手離開。

  徐階在夏府吃過面後,也離開了京城。

  再下一次回來,就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不過,

  他總會回來。

  「他還來嗎?」

  益都縣縣丞不無擔憂的看向大當家奔馬捲起的塵沙。

  自大當家見過郝師爺那天起,已是第三次來益都縣了,前兩次派人,這一次是親自來。

  「呵呵,不來他能去哪?」

  郝師爺胸有成竹。

  「師爺,我都看不下去了。趙平十幾天剿了三窩匪,不僅是益都縣方圓三十里,連虎皮坎子道的積匪都剿了。若是投名狀,早夠格了,您何故還不讓他見縣太爺?」

  「時候未到。」

  「那什麼時候才到?」

  「你急什麼?」郝師爺掃了縣丞一眼。

  縣丞吃癟,氣不過,想著找出個事噁心師爺一下,忽然想到牙人沈誠,賤笑道:「您交實底吧,蝗災時太爺找沈誠買糧,你抽了多少?」

  「抽什麼抽?我是為了太爺的政績,哪有功夫搞這個?」

  郝師爺臉不紅心不跳。


  「不對,你絕對抽了!大虎和二虎找我說了!你偷摸和沈誠比了個數兒,明面上官府是一兩二石買的,實則是多少?」縣丞渾身像螞蟻爬,求道,「師爺,我成天想這事,我太想知道了,您給我報個實數吧!」

  「你身為縣丞,不想如何治縣,只想黃白之物,我替你臊得晃!行了,不和你說了,我要回家睡一覺。」

  「唉唉唉!師爺!」

  郝師爺逃似的回家,「二狗?二狗?」

  確定二狗子沒在家,郝師爺小心翼翼合上門,翻開胡宗憲送他的《四經註疏》其中一本,裡面夾著一張銀票,上寫著「憑票即兌庫平銀壹佰兩。」

  郝師爺笑了。

  又抽出一本,這本裡面已被掏空一半,裡面藏著一個錦盒,盒中放著的是念珠。

  科舉的念想,郝師爺早就斷了!找胡宗憲要書也不是用來看的,而是拿來藏錢的!

  說來沈誠也是,竟然不給現銀,改給銀票,那幾天郝師爺整日揣著銀票,心裡成天惦記事,二狗子就是個偷兒,不防著點他行嗎?家徒四壁,又沒有藏錢的地方,郝師爺便想出這個騷招!

  二狗子哪都翻,唯獨不翻書!

  儘管如此,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郝師爺還是每天檢查三遍。

  書要檢查,更要檢查院裡,看院裡的土有沒有翻過的痕跡!

  郝師爺近乎變態節儉的對待自己,把搜刮的錢存住,卻不知道他攢錢要做什麼。

  「咚!」

  縣丞猛地推開門,嚇了郝師爺一激靈,忙抬起書!

  一眼見郝師爺在看書,縣丞不禁佩服,

  要不說人家厲害呢!看書都算是休息了!

  「慌慌張張的做什麼?你不會敲門?!」

  郝師爺壓不住火氣,訓斥道。

  縣丞這才想起還有正事,

  「師爺!太爺找你,快回府衙!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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