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我心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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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謹,要變天了!」

  嚴嵩比夏言還要大兩歲,又因兩人是同鄉好友,所以互稱表字。

  「得到這消息,我立刻想著來找你!」

  待說到第二句,嚴嵩又換成了官話,只不過嚴嵩的官話相較夏言差了些,細聽仍能聽出幾分鄉音。

  聞言,夏言心裡瞬間想出了嚴嵩此番為何而來!

  嚴嵩的消息比首輔夏言還快?

  那只有一種可能。

  嚴嵩是替嘉靖來的!

  夏言宦海沉浮,大起大落,政治手段不知比嚴嵩高了多少,一眼就把嚴嵩瞧透了。

  「你有話直說。」

  「額...好。戶部尚書李如圭被彈劾一事你可知曉?」

  見夏言不開口,嚴嵩硬著頭皮繼續道,

  「周怡彈劾李如圭受周府之賄。朝堂內外都知道李如圭是何等人?我與老李俱是弘治進士,他哪裡會貪污呢,我絕不信。」

  說到此處頓了頓,嚴嵩看了夏言一眼。

  夏、嚴、李三人年齡相仿,里外不差三歲。但嚴嵩和李如圭早早考中,是弘治年間的進士,夏言則不同,鄉試落榜一次,會試又落榜一次,遲到正德十二年才中。

  嚴嵩一直在心中得意於此事。見夏言毫無反應,嚴嵩稍有失望。

  「你若不信國寶受賄,來找我做什麼?去找陛下上奏,為國寶正言。」

  「我本想如此,你看我這手!」嚴嵩張開手,手上還有墨跡,「可陛下面見了一人,叫我也拿不準了。」

  「陛下面見了一個人。」

  「是啊!」

  「我都不知道,你如何知道的?」

  嚴嵩趕著趟答:「正巧我也被陛下召進了宮內,我本沒想偷聽,無奈那人嗓門太大,不想聽也聽到了。」

  「說吧,陛下見了誰?」

  「戶部右侍郎王杲!」

  夏言瞳孔一縮。

  李如圭是戶部尚書,王杲是戶部右侍郎,按理說,王杲是李如圭的佐官,但這二人實有嫌隙。王杲曾去河南賑災,借總兵官顧寰之口,請戶部尚書李如圭調兩淮鹽銀七十萬賑災,李如圭想都沒想就否了。

  此事後,兩人就結下了梁子。李如圭說的話,王杲一律不聽;李如圭交代做的事,王杲一律不干。

  「就是河南賑災的事,王杲以此事面聖彈劾李如圭。」

  夏言知道,李如圭不發兩淮鹽糧的舉動算不上有罪,治不死李如圭,若有舊案重提,調出戶部帳本就是了。

  但...王杲忍了這麼久,首次將河南賑災的事翻到明面上,絕不會如此簡單!

  另外,更棘手的,是眼前的嚴嵩!

  嚴嵩此刻到此處來,是代天巡狩。說明嘉靖還沒對王杲的話做出判斷,或者說,在定論王杲彈劾前,嘉靖更想先看看夏言的反應!

  嚴嵩雙目一眨不眨盯著夏言。

  夏言的話會決定李如圭生死!

  夏言笑了笑。

  「他是這麼說的?」嘉靖手按著王杲彈劾,有些意外的看向嚴嵩。「知人知面不知心?」

  「是,陛下。」

  「知人知面不知心...說的是李如圭?王杲?還是周怡?亦或是你,嚴嵩?」

  順著眉骨,冷汗掉進嚴嵩的眼睛裡,刺得他一痛。

  眼前的陛下,實在太聰明了!伴君如伴虎,與陛下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臣不知閣老所指。」

  「呵呵,朕看他連朕都罵進去了!」

  嘉靖冷哼一聲,嚇得嚴嵩撲騰跪倒在地,以頭搶地。

  「你說呢?」嘉靖視線如滑膩的蛇,在嚴嵩後背爬來爬去。

  嚴嵩強忍著不適之感:「夏閣老一心為國,一心為陛下,臣以為,是陛下想錯了!」

  說罷,身上一輕。

  「唉,」嘉靖長嘆口氣,「是啊,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連朕有時都會犯錯,更何況是李如圭呢?」

  又是一道陷阱!


  比前一句挖的還大!

  嚴嵩湧出一陣尿意,強憋住,「李如圭見利忘義。」

  「哦?你起來。」嘉靖意外的看了嚴嵩一眼,「為何說李如圭見利忘義?」

  嚴嵩如釋重負,

  「回稟陛下,在陝西的李如圭是國之重器,等掌了戶部後他就變了,各府院找他要錢,他一律不給,美其名曰為國節用,實則是將陛下的錢看成了自己的錢!

  戶部右侍郎王杲彈劾李如圭,彈劾的不是陝西巡撫李如圭,而是戶部尚書李如圭!」

  一通說完,嚴嵩已渾身脫力、頭暈目眩,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似過了一剎,又似過了百年,

  嘉靖開懷的笑聲響起,

  「哈哈哈哈!嚴嵩啊!你比周怡和王杲更說到了點兒上!」

  「陛下,夏尚書求見。」

  「見。」

  「臣要不要先退下?」

  嘉靖道:「你就在旁候著。」

  「可是...」

  「無妨,你一去尋夏言,夏言就知道,你是朕派去的。」

  嚴嵩愣住。

  說話間,夏言步入殿內。

  「臣吏部尚書夏言拜見陛下。」

  夏言瞧都沒瞧嚴嵩一眼。

  「夏閣老,朕知你為何而來,想必是為了李如圭吧。」

  「是!臣正是為李如圭而來!」

  嘉靖似真似假說道:「你和李如圭的交情不錯,他被彈劾,你來為他說情。」

  嚴嵩渾身一顫。

  於旁觀者看,嘉靖每句話更是刀光劍影!

  「臣與李如圭關係是好。」

  嘉靖驚訝的看向夏言。

  夏言正聲道:「李如圭平苗時,臣就識得他!陝西鬧饑荒,又是臣將他引薦給陛下!今日臣為首輔,他為閣員,臣和他的關係如何不好?!」

  嘉靖眼中一閃而逝的慌亂。

  「哈哈,閣老未免太嚴肅了。」

  「不嚴肅!」夏言脖子一梗,「如今朝內儘是趨炎附勢之人,少得李如圭這般忠臣能臣!臣為李如圭發聲,是為大明!為社稷!為陛下!

  臣已想到,今日臣前來定會又有人搬弄口舌,說臣與李如圭結黨營私,臣不怕!

  陛下要臣做孤臣,臣就是孤臣!」

  正氣凜然!

  震得乾清宮內樑柱直顫!

  嘉靖聲勢立刻弱了下來,「哈哈,夏閣老多慮了,朕在這兒,看誰敢說夏閣老營私!你也不必再說孤臣忠臣,朕心裡有數。」

  夏言被解了官印一年,導火索便是嘉靖十八年夏言上疏時自稱是孤臣,引得嘉靖責備。如今重提,嘉靖心裡更不喜夏言,可朝中諸事又要倚仗夏言,嘉靖強忍膩歪。

  「你要說的,朕都知道了。近幾年,六部堂官貪腐之事數不勝數,李如圭一案朕會親自查,若李如圭無罪,朕不會冤枉他;若有罪,誰也保不了他。

  你去吧。」

  夏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臣,告退!」

  嘉靖看向嚴嵩,瞅著也煩,

  「你也退。」

  話分兩頭。

  郝師爺在黑雲山上飽餐了一頓,主僕二人撐得打嗝放屁,帶著押他們上山的黑雲山小鑽風,沿著山道迤邐下山。

  下山行出沒多遠,有人喚了一聲,

  「師爺!」

  郝師爺看清來人大驚,

  「太爺?您怎麼來了?!」

  胡宗憲一身勁裝,手持勁弓,

  「我實在放心不下你,便想著來山下迎迎你,我把衙役都帶出來了!若師爺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馬上上山把你搶回來!」

  哪怕心黑如郝師爺,見到胡宗憲在這,也有了一瞬的感動。但只有一瞬。

  「太爺對小人如此器重,小人必定肝腦塗地!」

  胡宗憲擺擺手,示意不要說這話,看向跟在後面的小鑽風,一眼認出是山賊,驚喜道:「事辦成了?」


  「辦成了一半。」

  「哦?」

  「太爺,借一步說話。」

  「好!」

  郝師爺身子一輕,騰雲駕霧,

  轉眼間,被胡宗憲提到馬背上,放在身前,奔馬而出!

  往益都縣方向跑了半個時辰,在昨晚郝師爺借宿的道觀停下,胡宗憲急不可耐問道:「師爺,為何辦成了一半?」

  郝師爺將黑雲山由來,盡數交待。

  聽到趙平是逃兵役的邊軍,郝師爺一直藉此事拿捏他,胡宗憲挑了挑眉毛,

  「師爺,蒙古頻頻扣關,軍備廢馳,這等逃兵,你還保他做甚?」

  郝師爺:「邊境廢馳並非因逃兵而廢馳,趙平也是個可憐人。不過,可憐歸可憐,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胡宗憲什麼都聽郝師爺的,唯獨這事讓他不忿,

  「他逃兵役的死罪我也不免!剿幾個匪窩,就想免逃兵役的死罪?豈不是大開僥倖之心!」

  「唉,」見勸不住胡宗憲,郝師爺只能接著交底,「太爺,其實趙平的死罪不需要免。」

  「這話什麼意思?」

  「要我說,趙平本就無罪呢?也從沒有九邊的人來查他。」

  這話把胡宗憲聽懵了,

  「不是你親口說的,趙平是逃兵嗎?」

  「他是逃兵。」

  「逃兵怎會無罪?」

  郝師爺解釋道:「因為趙平就在大同。」

  趙平不是在黑雲山嗎?怎麼又在大同了?

  胡宗憲緩緩睜大眼睛,似有明悟,這件事他只聽過,從沒見過!

  「你是說?」

  「對,」郝師爺雙目黑得嚇人,「趙平跑了,但軍籍上的趙平沒跑,現在還有人在領趙平的糧餉。從《大明律》看,軍籍還在,趙平就不是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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