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皇叔,百姓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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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容道。

  這裡沒有路。

  或者說,人走得多了,踩出的泥濘便是路。

  火光早已熄滅,只剩下嗆人的煙味和看不見的灰燼在風中飄蕩。大軍在幽暗的密林與沼澤間艱難穿行,滾木鋪道的法子雖然有效,但極其消耗體力。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泥漿濺滿了他們的褲腿和草鞋,沉重得像是拖著兩條鐵鏈。

  百姓們更是苦不堪言。沒有了馬車,他們只能背著僅有的行囊,抱著哭鬧的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後面。不時有人滑倒在泥地里,掙扎著爬起,又或者,再也爬不起來。

  氣氛壓抑得如同這片沼澤上空凝滯的霧氣。

  劉備騎在馬上,眉頭緊鎖,看著這一切,那雙仁善的眸子裡充滿了不忍與痛苦。他頻頻回望來路,心中既擔憂著趙雲的安危,又慶幸追兵的馬蹄聲,暫時消失了。

  「報——!」

  一聲急促的呼喊從隊伍側翼傳來,一名斥候騎著快馬,趟著泥水,飛奔而來。他的臉上帶著幾分喜色,卻又混雜著一種古怪的敬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趙雲的消息!

  張飛一把勒住馬韁,粗聲問道:「子龍怎麼樣了?!」

  諸葛亮也停下腳步,羽扇輕搖,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名斥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斥候衝到近前,翻身下馬,卻並未朝向劉備,而是徑直跑到了陳宇的馬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卷用蠟封好的竹簡。

  「先生!」斥候的聲音激動而崇敬,「趙將軍密信!他已成功引開曹軍主力,此刻正在漢津港以東的蘆葦盪中與其周旋!將軍特命小人送回戰報,請先生示下!」

  「請先生示下。」

  這五個字,像五根無形的針,輕輕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空氣,在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張飛瞪大了豹眼,看看斥候,又看看陳宇,滿臉的不可思議。子龍的戰報,不給大哥,不給軍師,給這個……酸儒?還要他「示下」?這算怎麼回事?

  諸葛亮的羽扇,有那麼一剎那的停頓。他看著陳宇,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趙雲的忠勇天下聞名,但其性情堅毅,極有主見,絕非輕易聽命於人。如今這般姿態,只能說明……在那短短的幾句話里,陳宇在他心中,已經建立起了近乎神明般的威望。

  而劉備的表情,最為複雜。

  他看著那名斥候,看著他遞給陳宇的竹簡,臉上一閃而過的,是欣慰,是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被自己最信賴的愛將「繞過」的異樣感。

  他當然高興趙雲安然無恙,更高興陳宇的計策大獲成功。

  可……自己才是主公啊。

  陳宇心中咯噔一下。

  他幾乎是瞬間就感受到了周圍氣氛的變化。系統獎勵的【趙雲的絕對忠誠】,後面那行小字注釋,此刻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註:因宿主以「智」而非「德」折服目標,目標在執行「智謀類」指令時,會對宿主產生極強的依賴性與崇拜感,形成路徑依賴。】

  好傢夥,這不就是副作用嗎?!

  這簡直是在給自己埋雷!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伸手去接那份竹簡。

  陳宇翻身下馬,在那斥候愕然的目光中,親自從他手中取過竹簡,然後轉身,快步走到劉備馬前,雙手高高捧起。

  他的姿態,比那斥候更加恭敬。

  「主公!」陳宇的聲音清朗而誠懇,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請看!子龍將軍不負眾望,以百騎之兵,戲耍曹軍數千精銳於股掌之間!此皆主公洪福齊天,仁德蓋世,方能感召如此忠臣良將,捨生忘死,屢創奇功!」

  他每一個字,都將功勞死死地按在了劉備的頭上。

  「趙雲的功勞,是為主公立的。」

  「我陳宇的計策,也是沾了主公的光。」

  這個態度,明確無誤。

  劉備看著躬身立在馬前的陳宇,看著他臉上那副「一切盡在主公掌握」的坦然神情,心中那最後一絲異樣感,如同春雪遇陽,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欣賞。


  此子,不僅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玲瓏剔透之心。他懂謀略,更懂君臣之道!

  這已經不是「謀士」之才,這是「國士」之風!

  「哈哈哈哈……」劉備爽朗地大笑起來,笑聲驅散了林間的陰霾,他親自下馬,扶起陳宇,親手拆開那份竹簡,一邊看,一邊不住地點頭讚嘆。

  「好!好一個子龍!好一個陳先生!」

  他將竹簡遞給一旁的諸葛亮和張飛,臉上的喜悅溢於言表,「曹純被子龍引向漢津死路,等他反應過來,我等早已脫離險境!此役,先生當居首功!」

  陳宇立刻躬身:「主公謬讚,若非主公當機立斷,焚毀糧草,宇之計策,不過是空中樓閣。」

  一場潛在的君臣嫌隙,就在這三言兩語的太極推手中,化為了君臣相得的佳話。

  周圍的將士們看著這一幕,眼中對陳宇的敬畏,又多了一分。

  大軍繼續前行。

  趙雲傳回的捷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所有人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然而,行軍的艱苦,卻是實實在在的。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因為飢餓和疲憊,腳下一軟,摔倒在泥地里,懷中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她掙扎了幾下,卻怎麼也爬不起來,只能趴在泥中,絕望地哀嚎。

  劉備見狀,立刻喝令隊伍停下,親自上前將那對母子扶起,又命親兵從自己本已不多的口糧中,分了一些給她們。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同樣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他們衣衫襤褸,神情悽惶,但當劉備的目光掃過時,他們的眼中,卻又會努力擠出一絲名為「希望」的光。

  這光芒,像一把刀,深深刺痛了劉備的心。

  他沉默了許久,緩緩走回陳宇身邊。

  隊伍再次開始移動,但劉備的步伐卻異常沉重。

  「先生。」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主公?」陳宇看向他。

  劉備沒有看他,而是望著前方那一張張疲憊而又充滿信任的面孔,輕聲問道:「備有一惑,想請先生解之。」

  「先生,備當初若聽你之言,在長坂坡時,便直接攜民請降……」

  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

  「此刻,他們……是否便能安然無恙,不必受這流離凍餒之苦?」

  這個問題,像一柄重錘,毫無預兆地砸在了陳宇的心上。

  他沉默了。

  是啊。

  如果從「最優解」的角度看,投降,傷亡最小,百姓不必挨餓,不必在泥濘中跋涉,不必擔驚受怕。

  那是一個冰冷的、數學上絕對正確的答案。

  可現在……

  陳宇的目光,也投向了那些百姓。

  他看到了那個剛剛被扶起的婦人,她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小塊乾糧掰碎,餵進自己孩子的嘴裡,自己的嘴唇乾裂,卻一口沒吃。

  他看到了一個斷了手臂的士兵,正用僅剩的一隻手,攙扶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看到了那些追隨劉備的官員和士族,他們放下了往日的尊貴,和普通人一樣滿身泥污,卻沒有一個人抱怨。

  他們的身體在受苦,但他們的眼神,沒有死。

  那是一種追隨信仰的眼神。

  如果投降了曹操,他們或許能活下來,但那種眼神,會瞬間熄滅,變成行屍走肉般的麻木。就像後世那些在鋼鐵森林裡,為了生存而奔波,卻早已丟失了夢想和熱情的……自己。

  這一刻,歷史系研究生陳宇的靈魂,與這個時代的苦難,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劉備,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主公。」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愧疚和真誠的敬意。

  「宇,錯了。」

  劉備猛地轉過頭,震驚地看著他。

  陳宇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誠:「宇初見主公,只以鍵盤……只以書本上的數據計算生死,以為傷亡最少,便是最優之解。現在宇明白了,數據能計算生死,卻算不了人心。」


  「百姓追隨您,固然是為了活命,但更是為了您身上所承載的『仁義』二字,是為了那份還把他們當『人』看的尊嚴和希望!」

  「若降了曹,他們身可存,但心已死。一群失了魂魄的行屍走肉,與那路邊草木,又有何異?」

  「是宇淺薄了。今日方知,主公『寧死不棄百姓』之舉,看似不智,實則……是這亂世之中,最高明的大道!」

  這番話,發自肺腑。

  沒有半分系統計算的痕跡,全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感悟。

  劉備愣愣地看著陳宇,看著他眼中那份發自內心的認同與醒悟,眼眶,竟慢慢地紅了。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他不是需要陳宇的認錯,而是需要一個能真正理解他「道」的同路人。

  諸葛亮懂他,但諸葛亮更側重於「術」。

  而陳宇,這個一開始用「術」來挑戰他的「道」的年輕人,在親眼見證了這一切後,終於理解了他的「道」,並反過來用「道」來肯定了他的「術」。

  「哈哈……好!好!」

  劉備激動地拍著陳宇的肩膀,不是君主對臣子的那種拍,而是知己對知己的相惜。

  「先生能懂此理,備,無憂矣!」

  這一刻,橫亘在兩人之間的最後一絲思想隔閡,徹底消融。

  他們的對話,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周圍的士兵、將領,甚至一些離得近的百姓,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看著陳宇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敬畏、是好奇,那麼現在,則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親近與認同。

  這個看似冷酷、計謀百出的年輕人,原來和主公一樣,是真正把他們放在心上的人。

  他,是自己人。

  無形之中,軍心民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隊伍的氣氛,為之一振。

  就在這時,前方開路的斥候再次飛馬奔回,這一次,他的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狂喜!

  「啟稟主公!先生!前方不到五里,就是華容道的出口了!我們……我們就要走出去了!」

  「太好了!」

  「終於要走出這鬼地方了!」

  人群中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仿佛勝利就在眼前。

  然而,那名斥候臉上的狂喜還未完全散去,就瞬間凝固成了一片煞白。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最可怕的事情,聲音陡然變調,充滿了顫抖和絕望。

  「但是……但是……」

  他指著前方的方向,聲音嘶啞地喊道:

  「曹軍大將曹仁,已……已分兵在出口設下了關卡!他們的旗幟,插滿了整個山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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