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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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比安利用自己「紅寶石商會代表」這個光鮮又方便的身份,如同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遊走在黑石領暗處,輕易地嗅到了那些對巴頓男爵心懷不滿之人的氣息。

  斷斧酒館內,他的目光,落在鄰桌那個男人身上。布料商人馬丁,鎮上最大的肥羊之一,他穿著體面絲綢、但袖口已經磨得有些發毛,此刻正盯著杯中渾濁的劣酒。

  法比安端起酒杯,主動走了過去,在馬丁對面坐下。

  「馬丁先生,」他沒有多餘的寒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的煩惱,都寫在臉上了。」

  「法比安先生……」馬丁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端著酒杯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酒液隨之晃蕩,「您……您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您說,這日子還有盼頭嗎?」

  他幾乎是泣訴著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憤懣與絕望卻像劣酒一樣嗆人:「領主大人這個月第三次加稅了!先是以『剿匪』為名徵收『軍事特別稅』,然後又說要加固城防,收『城牆維護費』!我的倉庫里堆滿了上好的亞麻布,可鎮子裡的居民連黑麵包都快吃不起了,誰還買得起新衣服?再這樣下去,我遲早要帶著一家老小去要飯!」

  法比安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耐心地聽著,甚至伸手輕輕拍了拍馬丁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肩膀,溫和地安撫道:

  「馬丁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困境。商業的繁榮,離不開穩定的環境和領主的庇護,繳納稅金本是理所應當。」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意味深長:「但您想過沒有,傳聞巴頓大人連自己最精銳的那支護衛隊,都在黑木林里全軍覆沒,屍骨無存。您覺得,他現在收上去的這些稅金,真的有能力鑄成保護你們財產和生命的堅盾嗎?還是說……這些沉甸甸的銅板,只是被扔進了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裡呢?」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

  馬丁的臉色瞬間由憤懣轉為煞白,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法比安的話,擊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是啊,一個連自己的爪牙都護不住的領主,怎麼可能保護領民?

  他們交上去的血汗錢,恐怕早就被男爵揮霍,或者用來填補他那深不見底的窟窿了!

  看著馬丁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座位,法比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將周圍幾桌偷聽者臉上同樣變化的表情盡收眼底。

  恐懼和懷疑的種子,已經播下。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酒館另一頭猛然傳來「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個陶製酒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放你娘的屁!老子們在林子裡跟野獸拼死拼活,你個老東西敢剋扣我們的酬金!」

  那一桌坐著幾個滿身煞氣、肌肉虬結的傭兵,他們是「血斧傭兵團」的成員。

  為首的獨眼隊長,正一把揪住酒館老闆油膩的衣領,凶神惡煞地咆哮著。

  法比安沒有起身,只是對著吧檯方向,屈指彈出一枚金幣,金幣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老闆面前的木桌上。

  「老闆,別慌張。這幾位勇士的帳,全部記在我這裡。再給他們上一輪最好的麥酒,壓壓驚。」

  獨眼傭兵隊長一愣,鬆開了手。

  法比安這才慢悠悠地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獨眼龍滿上。

  他微笑著舉杯示意:「我聽聞了幾位的遭遇,實在令人惋惜。為領主效力,浴血奮戰,本該得到榮耀與獎賞,卻得到如此對待。」

  隨著酒過三巡,在酒精和法比安恰到好處的恭維下,獨眼隊長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盤子叮噹作響:「那個該死的書記官,說我們沒有完成清剿任務,只肯付一半的錢!他媽的,我們明明幹掉了三窩發瘋的野豬,還帶回了它們的耳朵做證明!」

  法比安搖了搖酒杯,沒有接他的話,反而拋出了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你們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連這點錢都不肯付?」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酒館瞬間安靜下來。

  「因為巴頓的金庫,已經空了。」

  法比安看著傭兵們驟變的臉色,繼續加碼。

  「我聽說,王都給男爵大人的批文和援軍,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而黑木林里的那伙『山匪』,卻越來越強。莊園派出去的斥候,死了一批又一批,沒一個活著回來的。」

  他把酒杯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諸位,你們的錢被剋扣,只是個開始。一個連自己都快保不住的領主,你們覺得,黑石領這片地,還能安全多久?」

  憤怒,從傭兵們的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是刀口舔血的人,對死亡的氣息最敏感。

  領主失勢,領地動盪,他們這些沒有根基的傭兵,就是第一批遭殃的人!

  「不過一窩山匪……巴頓大人真的……沒辦法嗎?」一個年輕傭兵顫抖著問。

  法比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轉身離開。

  整個酒館,死一樣的寂靜。

  流言,是瓦解人心最鋒利的刀。

  法比安不需要親自揮刀,只需要精準地找到這個領地內部已經腐爛的傷口,然後用言語輕輕一划,膿血和恐慌就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感染周圍的一切。

  當晚,回到黑石旅館那間最好的套房,法比安關上門,臉上的謙恭與和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般的冷靜和銳利。

  他點亮蠟燭,鋪開一張上好的羊皮紙,開始給他的主人——科爾子爵寫信。

  他將這幾天收集到的所有情報,條理清晰地寫了上去。

  巴頓男爵的虛弱和無能,他已經完全被恐懼沖昏了頭腦,變成了一個只會砸東西和鞭打下屬的瘋子,其統治已名存實亡。

  黑石領內部的怨聲載道,商人和傭兵階層已經離心離德,平民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民心盡失,如同一堆等待點燃的乾柴。

  巴頓男爵所謂的「剿匪」行動,更像是一場笑話,除了派出斥候送死,根本看不出有進入黑木林深處的打算。

  在信的結尾,法比安給出了自己經過深思熟慮的建議。

  「尊敬的子爵大人:

  巴頓已是強弩之末。屬下認為,我們不必再被動等待。巴頓的虛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介入時機。

  屬下建議,您可以立即派遣一支精銳的先遣隊,不必太多,一個騎士小隊足矣。以『協助巴頓男爵清剿山匪,維護南方邊境穩定』這樣冠冕堂皇的名義,先行進入黑木林地區。

  此舉有兩大好處:

  其一,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出現在那片區域,一旦時機成熟,便可順勢接管巴頓手下武裝力量,將黑石領及周邊的防務納入我們的掌控。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我們可以藉此機會,親自探明黑木林里那股神秘勢力的虛實。能讓巴頓如此狼狽,這股力量絕不簡單。

  請您定奪。

  您忠誠的騎士,

  法比安。」

  寫完,他仔細地讀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然後,他用火漆將信封好,走到窗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鳥鳴。

  一隻體型矯健的夜隼無聲地從夜空中落下,停在他的手臂上。

  法比安將信綁在夜隼的腿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它烏黑的羽毛。

  「去吧,把我的判斷,帶給領主。」

  夜隼振翅而起,瞬間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朝著北方疾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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