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心門七絕琴，燕十三第十六劍
蕭鑄看嚮慕容秋荻，語氣平淡：「可惜，我並不想和你做這筆交易，慕容秋荻。」
「我知道你心裡的念頭，」蕭鑄目光緊鎖她的雙眼，「因為謝曉峰，他辜負了你太多次。」
慕容秋荻緩緩點頭，攥著的手悄然收緊，腳步輕緩地向蕭鑄走近。
蕭鑄道：「他是好，卻也一次次背叛你，所以你心裡憋著股勁，總想親手背叛他一次。」
慕容秋荻眼底掠過一抹亮色，精緻的臉龐綻開笑意，帶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嫵媚：「真的不能做這一筆交易？」
蕭鑄斬釘截鐵：「不可以。」
慕容秋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滿眼都是難以置信。她咬著唇，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難道……是我不夠漂亮嗎？」
蕭鑄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是我，從不碰別人碰過的女人，何況你心裡還有他。」
這句話落下的剎那，慕容秋荻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蕭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沉了下來：「但是，我可以幫你完成另外一筆交易。」
慕容秋荻眼中瞬間爆發出光亮，臉上的沮喪一掃而空，急切地追問：「難道你要把這把劍給我？」
蕭鑄搖了搖頭：「這凝霜劍不能給你，但我可以為你打造一張琴。」
「你不是鑄劍的嗎？」慕容秋荻滿臉錯愕，下意識脫口而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對，我是鑄劍的。」蕭鑄語氣篤定，頓了頓，補充道，「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打造一把琴。」
慕容秋荻這才回過神，目光緊緊鎖著他，下意識追問：「你要打造的，是一把怎樣的琴？」
蕭鑄眸色深了深，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三個字：「那把琴，名叫七絕琴。」
蕭鑄自己也未曾想到，竟能從慕容秋荻身上得到死心石——死亡的死，心靈的心，石頭的石。
他向來每遇一人，便會從對方身上機緣巧合得到一樣鑄劍奇珍。
如今這件材料，再輔以其他物件，已然足以打造出《魔劍生死棋》中的七絕琴。
當下，蕭鑄二話不說便折返鑄劍樓，慕容秋荻則在樓外靜靜等候。
想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張琴，
……鑄劍樓內，爐火正旺，焰光如赤龍吞吐，將四壁映得通紅。
蕭鑄立於八卦爐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石之氣，手中已攤開數樣奇珍——核心是那塊墨色如凝脂的死心石，觸手冰涼卻隱隱透著一絲執念般的暖意，旁側還擺著珠粉、千年古木心、極北玄鐵熔鑄的細絲，以及三滴魔劍遺族精血。
他先將千年古木心置於爐上，以文火慢烤。
木心遇熱不焦，反倒滲出琥珀色的汁液，順著預設的凹槽流淌，在鑄琴台上勾勒出琴身的雛形。
「此木承天地靈氣，需以柔火淬鍊其韌性，方能承載死心石的執念。」蕭鑄低聲自語，手中鐵鉗翻動，木心漸漸變得柔韌如綢，卻又堅逾精鋼。
接著，他抓起死心石，猛地擲入八卦爐中。
爐內火焰瞬間暴漲，由赤紅轉為幽藍，噼啪聲響中，死心石竟未熔化，反而逐漸剝離出層層墨色晶屑，如星子般懸浮在火中。
蕭鑄眼疾手快，以玄鐵細絲編織成琴身骨架，再引晶屑均勻附著其上，每一根細絲都精準纏繞，將死心石的執念之力牢牢鎖住。
隨後，他取淚珠粉撒向琴身，珠粉遇火化作透明膠質，順著木心與晶屑的縫隙流淌，填補了所有空隙，讓琴身渾然一體，表面泛起溫潤的珠光。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將三滴精血滴在琴頭、琴尾與琴腹三處，精血滲入的瞬間，琴身竟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如凶獸蟄伏的低吼。
蕭鑄並未停歇，取出鑄劍時常用的精鐵鑿，以極快的速度在琴身上開鑿七弦槽。
每一鑿都力道精準，既不損傷木心的韌性，又能讓玄鐵細絲構成的琴弦與琴身完美契合。
待七弦槽開好，他取來以玄鐵熔絲、冰蠶絲混編的琴弦，逐一繃緊。琴弦觸碰到琴身的剎那，爐內火焰驟然收斂，一道墨色流光順著琴弦遊走，七弦竟同時發出清越的聲響，似悲似喜，似怨似怒。
他抬手撫過琴身，指尖划過死心石凝成的琴面，墨色晶屑在指尖流轉，最後在琴尾刻下「七絕」二字。刻字落定的瞬間，整座鑄劍樓突然靜了下來，爐火歸於平靜，唯有那把七絕琴靜靜懸浮在鑄琴台上，琴身墨光流轉，七弦泛著淡淡的幽藍，隱隱透著一股既能攝人心魄、又能撫慰執念的奇異氣息。
蕭鑄伸手將琴穩穩接住，琴身微涼，卻似有生命般輕輕搏動。「成了。」
蕭鑄攜琴走出鑄劍樓時，晨光恰好穿透雲層，灑在墨色琴身上，折射出點點幽藍流光。
慕容秋荻快步上前，目光緊緊鎖住那把七絕琴，指尖下意識蜷起，難掩急切。
「這便是七絕琴？」她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鑄頷首，將琴置於樓前的石案上，指尖輕搭七弦。
未等慕容秋荻回應，他已抬手撥弦——第一聲琴音響起時，似冰棱碎裂，清冽中帶著刺骨的寒意，鑄劍樓外的草木竟瞬間凝起一層薄霜；
第二弦緊隨其後，音色陡然轉為沉鬱，如深谷嗚咽，慕容秋荻猛地想起謝曉峰第一次背叛她時的場景，心口驟然一緊，眼眶泛起紅霧；
第三弦撥響，琴音驟然拔高，似驚雷破雲，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她腰間的佩劍竟嗡嗡作響，似要掙脫劍鞘；
第四弦轉而纏綿，如泣如訴，勾起她心底最深的不甘與執念，眼淚終是滑落；
第五弦清越如泉，
第六弦厚重如岳，
第七弦則歸於死寂，仿佛所有情緒都被吞噬，天地間只剩一片空茫。
七弦連奏，琴音時而如怨鬼低語，時而如神兵破陣，時而如情絲纏繞，七種極致情緒交織翻湧，形成一道無形的氣浪，將周圍的塵土捲起，連遠處的山巒都似在微微震顫。
慕容秋荻站在氣浪中心，渾身血液仿佛都隨琴音搏動，過往的委屈、憤怒、不甘盡數被勾起，又在最後一弦的死寂中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決絕。
琴音落定，她猛地抬手抹去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望著蕭鑄道：「此琴……果然不愧『七絕』之名！」
蕭鑄伸出手，琴身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蕭鑄指尖輕撫琴弦，發出一聲清越的顫音，隨即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的悵然：「曾有位死心門的死心師太，當年便是用這七絕琴對戰海鯊宮赫連霸。可她終究對那赫連霸存了一絲情意，手下留了情，沒能讓琴音抵達最絕的意境，最後反被赫連霸所害。」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嚮慕容秋荻，目光沉沉：「希望你，不是第二個死心師太。」
慕容秋荻握著琴的手指猛地收緊，琴身發出一聲悶響。
她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海鯊宮？赫連霸？死心師太？
這些名號她從未聽過，在她的記憶里，江湖上從未有過這樣的記載。
但蕭鑄話語裡的警示，她聽得真切。
慕容秋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困惑，抬眼迎上蕭鑄的目光，語氣堅定：「放心，我絕不是她。」
她頓了頓，指尖在琴弦上划過，留下一道冷冽的音：「我對謝曉峰，早已死心。」
話音落時，七絕琴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像是在應和她的決絕，又像是在嘆息那份被斬斷的過往。
蕭鑄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沒再說話。
……河水緩緩流淌，霧氣在河面上瀰漫，像一層薄紗籠罩著一切。
朦朧中，一點微弱的光在水面上閃動——那不是火光，是孤舟上紅泥小爐透出的暖光。
一葉孤舟靜泊在霧中，舟上坐著位老人。他頭戴青色斗笠，身披綠色蓑衣，滿頭白髮像落了層霜。
爐上煮著東西，水汽裊裊，分不清是茶香還是藥味。
老人手裡握著根四尺長的木棍，和一把七寸長的刀，正專注地削著木棍。
任誰見了都會吃驚：這樣一位蒼老的老人，手上竟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木棍在他刀下漸漸成形，是劍的模樣。不多時，一柄三尺七寸長的木劍便成了，劍鍔、劍鋒，樣樣分明。
老人抬手輕撫木劍，神情複雜。眼裡既有難以掩飾的興奮，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像是在懷念什麼，又像是在無聲嘆息，種種情緒交織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隨著爐光的跳動，忽明忽暗。
終於，老人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舉起手中的木劍。
這柄本無生機的木劍到了他手中，竟仿佛有了魂靈——如王羲之握筆時的流轉如意，似魯班執斧時的巧奪天工。
他手腕輕旋，木劍已化作一道虛影，輕描淡寫間，十三劍接連刺出。
每一劍都帶著渾然天成的氣勢，招招連環相扣，堪稱天下無雙。當第十三劍的劍勢攀至巔峰時，空氣里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隱約似有一頭毒龍從沉睡中微微睜眼，透出懾人的凶光。
可就在這時，老人的動作驟然停了。
木劍懸在半空，方才凝聚的靈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柄普通的木頭，再無半分神采。
「好一個燕十三，好一套奪命十三劍！」
河畔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鑄劍樓。樓中蕭鑄目光灼灼，帶著欣賞望向燕十三，開口問道：「如今的你，明明已有法子施展出後兩式變化，為何遲遲不發？」
老人澀聲反問：「你……竟能看出後面還有兩式？」
「自然。」蕭鑄話音未落，身形已出現在木舟之上。
燕十三先是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蕭鑄，又回頭望了望河畔的鑄劍樓，腦中靈光一閃，失聲叫道：「是你！是你！是你！」
第一聲滿是驚疑不定，第二聲已是篤定中帶著難掩的欣喜，第三聲卻浸透著難以言說的無奈。
他畢生渴求一對手，如今對手真的出現了，可老人猛然發覺，自己竟早已在無形中將自己困住，動彈不得了。
蕭鑄望著燕十三佝僂的背影，心頭猛地一沉。
誰能想到，當年謝曉峰魂歸之後，這天下無敵的燕十三，竟會落得這般境地？
燕十三與謝曉峰本是同一時代的人，他還要年輕幾歲，可此刻瞧著，竟比謝曉峰的父親謝王孫還要蒼老。
一頭白髮枯槁如霜，貼在布滿皺紋的額前，連坐姿都透著股難以支撐的疲憊，活脫脫一位七八十歲的老翁。
江湖上稍有見識的人都懂，內功越是深厚，越能延緩衰老，頂尖高手裡，多的是童顏鶴髮的人物。
可燕十三不同，他不僅頭髮花白，連精氣神都衰到了極致，渾身裹著層化不開的垂暮之氣，仿佛風一吹就要散了。
蕭鑄眉頭緊鎖，
尋常高手落到這步田地，無非三種可能：要麼中了奇毒，耗損了元氣；要麼遭逢大悲之事，熬幹了心神；要麼就是畢生功力付諸東流，被人吸走了精氣神。
可燕十三不是。
他身上沒有絲毫中毒的跡象，氣息雖弱，卻勻淨綿長；
若說大悲，江湖早已傳聞，謝曉峰死後，他便封劍歸隱，這些年從未聽聞他身邊有什麼變故；
至於功力盡失……方才那無意間泄出的劍勢，雖微弱，卻藏著股凌厲的鋒芒，絕非空有皮囊的模樣。
蕭鑄凝視著燕十三，緩緩開口，語氣篤定：「你嫁衣神功已臻七八成，內力早已渡給鐵開誠。可即便如此，這嫁衣神功，竟仍攔不住你這般衰老……恐怕你悟透的，並非奪命第十五劍，而是第十六劍吧？」
這話一出，燕十三雙目猛地瞪大，渾濁的眸子裡驟然迸出精光，他定定看向蕭鑄，沉默片刻，緩緩頷首：「不錯。」
他清楚，眼前這人，有資格與自己論劍。
燕十三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卻透著一股沉凝：「其實多年前，我遇那幾位女前輩時，便已創出第十五劍。只是那時我根本無法掌控，幸得她們指引，去了鐵血大旗門修習嫁衣神功——便是想以嫁衣神功的力量，對抗那第十五劍的凶性。後來，倒也真能隱約克制住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染上幾分複雜：「可再後來，聽聞了太多關於你的故事……我劍意難平，心有不甘，竟於劍中生出了第十六劍。」
說到此處，燕十三重重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只是沒想到，便是這剛猛無鑄的嫁衣神功，終究也擋不住衰老的腳步。」
「我知道你心裡的念頭，」蕭鑄目光緊鎖她的雙眼，「因為謝曉峰，他辜負了你太多次。」
慕容秋荻緩緩點頭，攥著的手悄然收緊，腳步輕緩地向蕭鑄走近。
蕭鑄道：「他是好，卻也一次次背叛你，所以你心裡憋著股勁，總想親手背叛他一次。」
慕容秋荻眼底掠過一抹亮色，精緻的臉龐綻開笑意，帶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嫵媚：「真的不能做這一筆交易？」
蕭鑄斬釘截鐵：「不可以。」
慕容秋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滿眼都是難以置信。她咬著唇，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難道……是我不夠漂亮嗎？」
蕭鑄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是我，從不碰別人碰過的女人，何況你心裡還有他。」
這句話落下的剎那，慕容秋荻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蕭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沉了下來：「但是，我可以幫你完成另外一筆交易。」
慕容秋荻眼中瞬間爆發出光亮，臉上的沮喪一掃而空，急切地追問：「難道你要把這把劍給我？」
蕭鑄搖了搖頭：「這凝霜劍不能給你，但我可以為你打造一張琴。」
「你不是鑄劍的嗎？」慕容秋荻滿臉錯愕，下意識脫口而出，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對，我是鑄劍的。」蕭鑄語氣篤定，頓了頓，補充道，「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打造一把琴。」
慕容秋荻這才回過神，目光緊緊鎖著他，下意識追問：「你要打造的，是一把怎樣的琴？」
蕭鑄眸色深了深，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三個字：「那把琴，名叫七絕琴。」
蕭鑄自己也未曾想到，竟能從慕容秋荻身上得到死心石——死亡的死，心靈的心，石頭的石。
他向來每遇一人，便會從對方身上機緣巧合得到一樣鑄劍奇珍。
如今這件材料，再輔以其他物件，已然足以打造出《魔劍生死棋》中的七絕琴。
當下，蕭鑄二話不說便折返鑄劍樓，慕容秋荻則在樓外靜靜等候。
想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張琴，
……鑄劍樓內，爐火正旺，焰光如赤龍吞吐，將四壁映得通紅。
蕭鑄立於八卦爐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石之氣，手中已攤開數樣奇珍——核心是那塊墨色如凝脂的死心石，觸手冰涼卻隱隱透著一絲執念般的暖意，旁側還擺著珠粉、千年古木心、極北玄鐵熔鑄的細絲，以及三滴魔劍遺族精血。
他先將千年古木心置於爐上，以文火慢烤。
木心遇熱不焦，反倒滲出琥珀色的汁液，順著預設的凹槽流淌，在鑄琴台上勾勒出琴身的雛形。
「此木承天地靈氣，需以柔火淬鍊其韌性，方能承載死心石的執念。」蕭鑄低聲自語，手中鐵鉗翻動，木心漸漸變得柔韌如綢，卻又堅逾精鋼。
接著，他抓起死心石，猛地擲入八卦爐中。
爐內火焰瞬間暴漲，由赤紅轉為幽藍，噼啪聲響中，死心石竟未熔化，反而逐漸剝離出層層墨色晶屑，如星子般懸浮在火中。
蕭鑄眼疾手快，以玄鐵細絲編織成琴身骨架，再引晶屑均勻附著其上，每一根細絲都精準纏繞，將死心石的執念之力牢牢鎖住。
隨後，他取淚珠粉撒向琴身，珠粉遇火化作透明膠質，順著木心與晶屑的縫隙流淌，填補了所有空隙，讓琴身渾然一體，表面泛起溫潤的珠光。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將三滴精血滴在琴頭、琴尾與琴腹三處，精血滲入的瞬間，琴身竟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如凶獸蟄伏的低吼。
蕭鑄並未停歇，取出鑄劍時常用的精鐵鑿，以極快的速度在琴身上開鑿七弦槽。
每一鑿都力道精準，既不損傷木心的韌性，又能讓玄鐵細絲構成的琴弦與琴身完美契合。
待七弦槽開好，他取來以玄鐵熔絲、冰蠶絲混編的琴弦，逐一繃緊。琴弦觸碰到琴身的剎那，爐內火焰驟然收斂，一道墨色流光順著琴弦遊走，七弦竟同時發出清越的聲響，似悲似喜，似怨似怒。
他抬手撫過琴身，指尖划過死心石凝成的琴面，墨色晶屑在指尖流轉，最後在琴尾刻下「七絕」二字。刻字落定的瞬間，整座鑄劍樓突然靜了下來，爐火歸於平靜，唯有那把七絕琴靜靜懸浮在鑄琴台上，琴身墨光流轉，七弦泛著淡淡的幽藍，隱隱透著一股既能攝人心魄、又能撫慰執念的奇異氣息。
蕭鑄伸手將琴穩穩接住，琴身微涼，卻似有生命般輕輕搏動。「成了。」
蕭鑄攜琴走出鑄劍樓時，晨光恰好穿透雲層，灑在墨色琴身上，折射出點點幽藍流光。
慕容秋荻快步上前，目光緊緊鎖住那把七絕琴，指尖下意識蜷起，難掩急切。
「這便是七絕琴？」她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鑄頷首，將琴置於樓前的石案上，指尖輕搭七弦。
未等慕容秋荻回應，他已抬手撥弦——第一聲琴音響起時，似冰棱碎裂，清冽中帶著刺骨的寒意，鑄劍樓外的草木竟瞬間凝起一層薄霜；
第二弦緊隨其後，音色陡然轉為沉鬱，如深谷嗚咽，慕容秋荻猛地想起謝曉峰第一次背叛她時的場景，心口驟然一緊，眼眶泛起紅霧；
第三弦撥響，琴音驟然拔高，似驚雷破雲，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她腰間的佩劍竟嗡嗡作響，似要掙脫劍鞘；
第四弦轉而纏綿，如泣如訴，勾起她心底最深的不甘與執念，眼淚終是滑落；
第五弦清越如泉，
第六弦厚重如岳，
第七弦則歸於死寂，仿佛所有情緒都被吞噬，天地間只剩一片空茫。
七弦連奏，琴音時而如怨鬼低語，時而如神兵破陣，時而如情絲纏繞，七種極致情緒交織翻湧，形成一道無形的氣浪，將周圍的塵土捲起，連遠處的山巒都似在微微震顫。
慕容秋荻站在氣浪中心，渾身血液仿佛都隨琴音搏動，過往的委屈、憤怒、不甘盡數被勾起，又在最後一弦的死寂中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決絕。
琴音落定，她猛地抬手抹去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望著蕭鑄道：「此琴……果然不愧『七絕』之名！」
蕭鑄伸出手，琴身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蕭鑄指尖輕撫琴弦，發出一聲清越的顫音，隨即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的悵然：「曾有位死心門的死心師太，當年便是用這七絕琴對戰海鯊宮赫連霸。可她終究對那赫連霸存了一絲情意，手下留了情，沒能讓琴音抵達最絕的意境，最後反被赫連霸所害。」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嚮慕容秋荻，目光沉沉：「希望你，不是第二個死心師太。」
慕容秋荻握著琴的手指猛地收緊，琴身發出一聲悶響。
她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茫然——海鯊宮？赫連霸？死心師太？
這些名號她從未聽過，在她的記憶里，江湖上從未有過這樣的記載。
但蕭鑄話語裡的警示，她聽得真切。
慕容秋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困惑，抬眼迎上蕭鑄的目光，語氣堅定：「放心，我絕不是她。」
她頓了頓，指尖在琴弦上划過，留下一道冷冽的音：「我對謝曉峰，早已死心。」
話音落時，七絕琴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像是在應和她的決絕，又像是在嘆息那份被斬斷的過往。
蕭鑄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沒再說話。
……河水緩緩流淌，霧氣在河面上瀰漫，像一層薄紗籠罩著一切。
朦朧中，一點微弱的光在水面上閃動——那不是火光，是孤舟上紅泥小爐透出的暖光。
一葉孤舟靜泊在霧中，舟上坐著位老人。他頭戴青色斗笠，身披綠色蓑衣，滿頭白髮像落了層霜。
爐上煮著東西，水汽裊裊，分不清是茶香還是藥味。
老人手裡握著根四尺長的木棍，和一把七寸長的刀，正專注地削著木棍。
任誰見了都會吃驚：這樣一位蒼老的老人，手上竟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木棍在他刀下漸漸成形，是劍的模樣。不多時，一柄三尺七寸長的木劍便成了，劍鍔、劍鋒，樣樣分明。
老人抬手輕撫木劍，神情複雜。眼裡既有難以掩飾的興奮，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像是在懷念什麼，又像是在無聲嘆息，種種情緒交織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隨著爐光的跳動，忽明忽暗。
終於，老人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舉起手中的木劍。
這柄本無生機的木劍到了他手中，竟仿佛有了魂靈——如王羲之握筆時的流轉如意，似魯班執斧時的巧奪天工。
他手腕輕旋，木劍已化作一道虛影，輕描淡寫間，十三劍接連刺出。
每一劍都帶著渾然天成的氣勢，招招連環相扣，堪稱天下無雙。當第十三劍的劍勢攀至巔峰時，空氣里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隱約似有一頭毒龍從沉睡中微微睜眼，透出懾人的凶光。
可就在這時，老人的動作驟然停了。
木劍懸在半空，方才凝聚的靈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柄普通的木頭，再無半分神采。
「好一個燕十三，好一套奪命十三劍！」
河畔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座鑄劍樓。樓中蕭鑄目光灼灼，帶著欣賞望向燕十三，開口問道：「如今的你，明明已有法子施展出後兩式變化，為何遲遲不發？」
老人澀聲反問：「你……竟能看出後面還有兩式？」
「自然。」蕭鑄話音未落，身形已出現在木舟之上。
燕十三先是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蕭鑄，又回頭望了望河畔的鑄劍樓，腦中靈光一閃，失聲叫道：「是你！是你！是你！」
第一聲滿是驚疑不定，第二聲已是篤定中帶著難掩的欣喜，第三聲卻浸透著難以言說的無奈。
他畢生渴求一對手，如今對手真的出現了，可老人猛然發覺，自己竟早已在無形中將自己困住，動彈不得了。
蕭鑄望著燕十三佝僂的背影，心頭猛地一沉。
誰能想到，當年謝曉峰魂歸之後，這天下無敵的燕十三，竟會落得這般境地？
燕十三與謝曉峰本是同一時代的人，他還要年輕幾歲，可此刻瞧著，竟比謝曉峰的父親謝王孫還要蒼老。
一頭白髮枯槁如霜，貼在布滿皺紋的額前，連坐姿都透著股難以支撐的疲憊，活脫脫一位七八十歲的老翁。
江湖上稍有見識的人都懂，內功越是深厚，越能延緩衰老，頂尖高手裡，多的是童顏鶴髮的人物。
可燕十三不同，他不僅頭髮花白，連精氣神都衰到了極致，渾身裹著層化不開的垂暮之氣，仿佛風一吹就要散了。
蕭鑄眉頭緊鎖，
尋常高手落到這步田地，無非三種可能：要麼中了奇毒，耗損了元氣；要麼遭逢大悲之事，熬幹了心神；要麼就是畢生功力付諸東流，被人吸走了精氣神。
可燕十三不是。
他身上沒有絲毫中毒的跡象，氣息雖弱，卻勻淨綿長；
若說大悲，江湖早已傳聞，謝曉峰死後，他便封劍歸隱，這些年從未聽聞他身邊有什麼變故；
至於功力盡失……方才那無意間泄出的劍勢，雖微弱，卻藏著股凌厲的鋒芒，絕非空有皮囊的模樣。
蕭鑄凝視著燕十三，緩緩開口，語氣篤定：「你嫁衣神功已臻七八成，內力早已渡給鐵開誠。可即便如此，這嫁衣神功，竟仍攔不住你這般衰老……恐怕你悟透的，並非奪命第十五劍，而是第十六劍吧？」
這話一出，燕十三雙目猛地瞪大，渾濁的眸子裡驟然迸出精光，他定定看向蕭鑄，沉默片刻，緩緩頷首：「不錯。」
他清楚，眼前這人，有資格與自己論劍。
燕十三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卻透著一股沉凝：「其實多年前，我遇那幾位女前輩時，便已創出第十五劍。只是那時我根本無法掌控，幸得她們指引，去了鐵血大旗門修習嫁衣神功——便是想以嫁衣神功的力量，對抗那第十五劍的凶性。後來，倒也真能隱約克制住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染上幾分複雜：「可再後來，聽聞了太多關於你的故事……我劍意難平，心有不甘，竟於劍中生出了第十六劍。」
說到此處，燕十三重重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只是沒想到，便是這剛猛無鑄的嫁衣神功，終究也擋不住衰老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