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鴻都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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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鴻都門學

  何太后胸脯微微起伏,鳳目含威。

  「呂布!」她直呼其名,帶著壓抑的火氣,「你可知你在幹什麼?你要讓販夫走卒、田間隸農,都去讀那聖賢書?開闢寒門仕途通道?」

  「你這是在掘天下士族的根!屆時天下士族群起而攻之。若無士族支持,如何治理天下?朕這朝廷,你這驃騎將軍的位子,還能保得住嗎?」

  呂布卻是笑了。

  「太后,我們何苦擔心失去自己本就沒有的東西?」

  太后一怔。

  是啊,自己何時得到過士族的支持?

  若是沒有呂布軍隊的武力支持,自己兒子早就被董卓、袁隗之流廢除了。

  自己也難逃一死。

  她何嘗不知呂布所言俱是事實。

  只是這變革太過猛烈,太過駭人聽聞!

  這無異於與整個士大夫階層為敵!

  何太后看著眼前談笑自若的呂布,他不是只知衝殺的悍將,而是沉穩如山的雄主。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在她心底冒出來。

  「這氣魄——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像——太像了——」

  她透過呂布偉岸的身影,仿佛看到了那個曾主宰她一切的男人。

  她的亡夫,漢靈帝劉宏。

  那個少年時便以非凡手腕從外戚竇氏手中奪回權柄的皇帝;

  那個為了對抗士族,冊封平民皇后,設立鴻都門學,提拔寒門、甚至賣官鬻爵來開闢財源與權力的皇帝;

  那個不被世人理解,被罵為「昏君」,卻始終在用自己的方式掙扎求存的皇帝。

  眼前的呂布,不正是走上了先帝的未竟之路嗎?

  一瞬間,她的心被巨大的震驚和恐懼填滿。

  她終於看清,自己親手放出籠的,究竟是一頭何等可怕的巨獸。

  他口中的新世道,需要打破舊有的一切,需要絕對的權力去推行。

  但這權力,最終會匯聚到誰的手裡?

  他若失敗,自己和協兒必將被天下士族視為「禍亂綱常」的元兇,口誅筆伐,群起攻之,下場恐怕比被董卓廢黜時還要悽慘萬倍。

  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他若成功————

  一個手握天下最強兵馬,坐擁河北富饒之地,更兼「興教開智」收取天下寒門民心、新晉人才來路的呂布————

  到那時,軍權、財權、人才、名望,盡在其手!

  他還會甘心跪伏在一個深宮婦人和一個稚齡皇帝的面前,成為輔佐皇帝,如齊太公呂尚一樣,扶保周室八百年的賢臣嗎?

  絕不會!

  那麼,否決他?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何太后自己掐滅了。

  此刻的呂布,就像一頭已經嗅到血腥、亮出獠牙的猛虎,剛剛打下冀州,氣勢正盛。

  若此刻強行摁下他的野心,打消他的宏圖。

  他極有可能憤而徹底割據河北,甚至————調轉矛頭!

  三條路,條條都是死路!進退維谷,左右皆亡!

  太難了!

  誰能想到,這個曾經兩次救她於水火的男人,如今竟讓她感覺到如同董卓一樣的壓迫感。

  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必須走出第四條路。

  何太后心念電轉,絕不能讓鴻都門學成為呂布的「私人門庭」!

  這所學府必須,也只能屬於朝廷,屬於皇帝和她這個太后。

  她臉上的神情從之前的震驚,逐漸轉變為一種深沉的、屬於統治者的冷靜與謀算。

  「呂愛卿此議,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然,鴻都門學乃先帝所創,乃國家搶才之大典,非同小可。

  若僅以將軍府之名推行,恐被天下士族詬病為私設門戶,結黨營私,反損大計。」

  「故此,新辦之鴻都門學,必須明確為朝廷官學,由陛下與本宮下詔重開,以太常、司徒府領銜督辦。


  愛卿在冀州,可全權負責具體籌建、選址、招募事宜,但名義上,它必須與你的驃騎將軍府做切割。

  所有學官任命,需經朝廷核准;所有取士章程,需以詔令形式頒行天下。

  所育之才,乃天子門生,國家棟樑,非任何臣子之私屬。其授官任職,必須遵循朝廷法度,由尚書台依例銓選。」

  「其一,最優者,必須入朝!充實蘭台、尚書台,或為陛下之近侍郎官。讓他們沐浴天恩,知所效忠。

  其二,次優者,派往司隸、三河,乃至其他州郡。宣揚新政,穩固四方,避免人才聚於一地。

  其三,再次者,方可根據冀州所需,酌情留用。」

  何太后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所有鴻都門學出身之官員,其考績、升遷、調動之權,最終仍在朝廷,在尚書台。如此,方能確保人盡其才,國得其利,而非————」

  何太后言猶未盡,但其中敲打的意味,呂布卻心領神會。

  太后是怕鴻都門學的人才,盡數淪為他的呂氏門生。

  對此,他早在意料之中。

  呂布神色坦然,拱手道:「太后思慮周詳,臣亦以為,理應如此。鴻都門學自當為朝廷取士,人才理當為陛下所用。臣在冀州,定當恪守臣節,依朝廷法度行事。」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反倒讓何太后心中一緊,仿佛一拳打在了空處。

  她深深看了呂布一眼,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偽飾或不滿,但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隨後,兩人又就如何在冀州各鄉亭推行石刻,如何選址籌建學宮,初期的錢糧用度等具體事宜,進行了商討。

  在整個過程中,何太后完美地保持著君臨天下的威嚴,又不失作為義姐的些許親近,言語間偶爾會帶上對妹婿的關切,詢問前線將士的辛苦,叮囑他保重身體。

  而呂布同樣應對得體,恪守著臣子應有的恭謹禮節,同時也流露出妹婿該有的恭順,對太后的關懷表示感謝,甚至能就貂蟬在雒陽的生活閒談兩句。

  表面上,這場持續良久的長秋宮會晤,可謂是君臣相得、內外協力的典範。

  一個銳意進取,一個鼎力支持,共同描繪著一幅中興漢室的宏偉藍圖。

  然而,他們兩人心中都是雪亮。

  一層無形的裂痕,已經在二人之間悄然生成。

  不可抑制,並且會隨著呂布勢力的每一次膨脹,變得越來越深。

  「若無他事,臣,告退。」

  呂布躬身一禮,動作依舊標準,無可指摘。

  「愛卿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何太后端坐鳳榻,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溫和。

  呂布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珠簾之外,沉穩的腳步聲遠去再也聽不見。

  何太后依舊維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殿內死寂。

  突然!

  「轟隆——!」

  何太后猛地揮臂,將身前沉重的鳳案狠狠推倒在地!

  案上的奏章、筆硯、茶盞嘩啦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她胸膛劇烈起伏,華美得體的宮裝變得亂,雍容華貴的臉上,再無半分平靜,只剩下狂怒、委屈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啊——!」她如同受傷母獸,發出壓抑的低吼。

  那個曾經在董卓刀下、在袁隗政變中,兩次給予她無限支持和保護的男人,永遠地失去了!

  不是死於戰場,而是死於這該死的權力猜忌!

  死於這無法調和的野心與立場!

  她好恨!

  恨這世道!

  恨那些步步緊逼的士族!

  恨呂布那毫不掩飾的雄心!

  更恨自己為何要進入這帝王之家,為何要坐上這太后的寶座!

  什麼母儀天下,什麼垂簾聽政,都是枷鎖!

  是把她牢牢釘在這孤獨絕壁上的刑具!

  她有時候,真的很想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婦女。

  丈夫或許只是個平凡的讀書人或小吏,或許會有生活的清苦,但至少能有尋常的夫妻恩愛,有純粹的舐犢之情,不必時時刻刻算計、防備,連一絲真情都要在權謀下扭曲變形。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模糊了她視線的同時,也衝垮了她最後的堅強。

  長秋宮外的月光依舊皎潔,卻照不進深宮內的陰影。

  而此刻,已然走出宮門的呂布,在清冷的夜風中驀然回首,望了一眼那依舊燈火通明的殿宇,眼神複雜難明。

  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融入夜色。

  通往權力巔峰的路上,溫情終究是奢侈的陪葬。

  他們都已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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