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親臨戰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錦衣衛這次迅速、精準、冷酷的打擊,讓他們徹底明白,常規的勸諫、施加壓力,在皇權的絕對力量面前不堪一擊,反而會招來滅頂之災。

  一個更大膽、更犯忌諱,但也似乎成了「唯一出路」的念頭,像毒藤一樣纏上了他們的心頭:

  「皇后病重到這種地步,陛下悲痛憤怒攻心,萬一……萬一皇上的身體也因此動搖……」

  「國家的根本……太子雖然賢明,但君主年幼國家就會被人懷疑,或者君主過於悲傷……」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必須有人……必須有所準備……絕不能讓朝廷大局徹底崩潰,落到……」

  他們不敢繼續想下去,但這個念頭本身,已經讓他們在無邊的恐懼中,感到一絲病態的、孤注一擲的「清醒」。仿佛在漆黑的深淵裡,看到了一線不知通向何處的微光,哪怕那可能是地獄的火焰。

  ……

  北方邊境的天空,是一片壓得人透不過氣的鉛灰色,像是有誰打翻了巨大的墨硯,濃墨胡亂潑染開來,沉甸甸地籠罩著荒野,也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風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橫行無忌。

  它從更北的漠北深處吼叫著撲來,捲起粗砂碎石和乾枯的草葉,瘋狂地抽打大地。地上稀稀拉拉的草木被死死按在地上,發出細碎不斷的嗚咽,像是這片土地自己在低聲呻吟。

  空氣里有一股乾燥焦苦的味道,隱隱約約還混著點鐵鏽氣——那是太久沒下雨的焦土味,是遠處零星烽火台留下的煙火氣,或許,還有一絲絲從記憶里飄出來的、往日廝殺的血腥味。

  在這片自古以來就是漢人與北方部族來回爭奪、征戰不斷的邊境荒野上,此刻,正沉默地對峙著兩支龐大的軍隊。

  他們隔著幾百步空曠的荒地,靜靜相望,沉默得像兩座快要撞在一起的大山。

  北邊,是一支超過萬人的雄壯軍隊。

  他們結成了好幾個厚重嚴整的巨大方陣,像用巨尺在地上畫出來的、森然有序的黑色城池。儘管長途跋涉,每個人和戰馬身上都蒙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塵土,但那刻在骨子裡的紀律和統一,卻在這荒原上顯露無遺。如森林般密集的長矛和堅固的盾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克制的光,那面代表皇權的「明」字大旗,在狂風中被扯得筆直,嘩啦作響,像是戰鼓敲響的前奏。

  這是從各地衛所和京城軍營中挑選、調集來的精銳,是大明王朝此刻伸向北疆的鋒利爪牙。

  而在他們的南邊,對峙著的,是另一支人數相當、但氣勢完全不同的萬人勁旅。

  和對面那些制服相對統一、看上去更「光鮮」的官軍不同,這支隊伍的「賣相」粗糲甚至有些雜亂。衣甲制式並不完全一樣,不少甲片上留著常年累月的刮擦痕跡、鏽跡,以及許多沒有認真修補的刀劍傷痕,默默訴說著無數場浴血搏殺。他們的陣型也不是那種方方正正的「豆腐塊」,倒更像是一群狼依據地形和經驗自然形成的攻擊隊形,帶著一股野性的、隨時準備撲上來的張力。

  可正是這樣一支看著有些「雜牌」的軍隊,卻散發著一種讓對面朝廷精銳都隱隱感到心頭髮緊的、幾乎能摸得著的壓迫感。那是從無數惡戰、從屍山血海里熬煉出來的殺氣,冰冷、沉凝,像北方永遠化不開的寒冰。他們沉默地矗立著,像上萬個和腳下土地長在一起、正在打盹的猛獸。那股百戰餘生的彪悍和漠視生死的野性,結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了整片對峙的地方,連狂風吼到這裡,聲音都好像小了些。

  這就是長年鎮守北疆、和殘元勢力以及各部族浴血周旋、讓漠北各部聽到名字就警惕的——曹國公李文忠手下的百戰邊軍!

  按照皇帝的密旨,這兩支原本分別保衛京城和坐鎮邊關的王牌精銳,在今天,此時,同時列陣在這大明帝國和前元殘餘勢力交錯糾纏的敏感邊境線上。

  ……

  邊軍陣前,一名身披鋥亮山文甲、鬚髮間已見灰白但身板依然挺直如松的老將,利落地翻身下馬。他的動作帶著久經戰陣洗鍊出來的乾脆利落,沒有一點多餘。

  他就是這支威震北疆的強軍主帥,曹國公李文忠。

  歲月早在他臉上刻滿了風霜,可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不顯渾濁,也沒有長途行軍的疲態。有的,是經歷過無數惡戰、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的、能洞察一切的銳利,和如山嶽般的沉穩。

  他下馬站定,幾名心腹將領立刻無聲地靠攏到他身邊,形成一個看著鬆散實則戒備的扇形。李文忠沒回頭,只是習慣性地正了正護臂,然後,目光就像鷹一樣投向對面那支讓他也感到有些陌生的朝廷大軍。


  作為大明開國名將,他一眼就看出那支軍隊的不同。那不是他熟悉的、按部就班的衛所兵,也不是邊鎮那些軍紀鬆弛的守軍。那是一支全新的、散發著不同氣息的軍隊,那股森嚴整肅、令行禁止的紀律性,竟讓他這個在血火里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將,也感到了一絲隱約的壓力。

  這就是陛下整頓京營後,新練出來的……天子親軍麼?

  一個多月前,一道不是按常規途徑下發、而是直接從皇帝那裡發出、蓋著皇帝玉璽的密令,被快馬加鞭送到了他的帥府。密令內容簡單而突然:

  ——命令他立即挑選手下最精銳善戰的邊軍勁旅,限期開拔,在指定日期前抵達邊境某個地點,靜候下一步旨意。

  對這道旨意,李文忠心裡自然有很多猜測,但君命如山,他沒有絲毫猶豫,馬上挑選了最能打仗、最不怕死的士兵,按命令行動。

  更讓他心裡一動的是,這道密令之後,並沒有跟著兵部和戶部那些常見的、關於糧草轉運的推諉文書,而是由皇帝的內庫直接撥出了一大筆開拔銀,由皇帝信任的太監押送,幾乎和密令同時送到。白花花的官銀堆在帥帳里,意思不言而喻。

  錢糧,是維持大軍、提振士氣的根本。尤其是在這北疆戰事不斷、朝廷用度時常緊張的年代,實實在在的銀子,比任何空泛的誇獎和許諾都更能穩定軍心、鼓舞士氣。

  所以,他帶兵準時來了。

  他也想親眼看看,舅舅到底想做什麼。在這邊境敏感之地集結兩支強軍,圖謀肯定不小。

  按常理,這時候應該有宣旨的太監或者兵部的官員來接洽,傳達具體旨意。

  李文忠的目光在對面的軍陣中掃過,心裡琢磨著各種可能。

  然而,預想中的儀仗和使者並沒有出現。

  對面厚重的軍陣忽然像潮水一樣向兩邊分開,動作整齊劃一,鴉雀無聲,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然後,一個身影從通道盡頭,慢慢走了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