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極致的恐懼,有時會催生出極致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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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們精心策劃的一場集體請願,一種試圖用人數和「大道理」來施加壓力。他們要把「皇后病重」和「皇帝需要自我反省」這兩件事,用最公開、最無法忽視的方式捆綁在一起,推到皇宮門口,逼著裡面那位心情肯定極差的皇帝,做出公開回應。

  李茂才、陳文遠等人沒有跪在最前面,他們混在人群里,低著頭,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宮門的動靜,心裡既期待又充滿巨大的不安。

  沉重的午門,在令人心慌的寂靜中,慢慢打開了一條縫。

  太子朱標的身影出現在門洞裡。他穿著太子的常服,臉很清瘦,眼眶下有一片青黑,顯然好多天沒睡好了。他身後是肅立站著的太監和侍衛,氣氛很凝重。

  朱標的目光緩緩掃過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不容置疑的威嚴。

  「各位大人,」太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平靜中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父皇有口諭:皇后需要靜養,你們身為臣子,聚在宮門前,大聲喧譁吵鬧,是盼著坤寧宮不得安寧,盼著娘娘的病更難好嗎?」

  「打著『忠心』的旗號,做滋擾生事的行為,這不是做臣子該有的道理,更不是祈求福佑的根本。你們現在做的這些,到底是擔心國母的身體,還是藉機鬧事,逼迫君王、博取名聲?」

  「『逼迫君王、博取名聲』!」這四個字像冰錐子,一下子刺進許多跪地官員的心裡,讓他們猛地打了個寒顫。一些人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一個跪在前面、一向以憨直出名的年輕御史,受不了這番指控,抬起頭激動地辯解:「殿下明察!臣等一片赤誠,可以對著日月發誓!娘娘的身體關係到國家的根本,陛下近年來……近年來天威太過,恐怕觸犯了上天的和氣!臣等正是為陛下的名聲考慮,為大明國運考慮,才冒死進言!請陛下下詔責備自己,以安定上天之心,這才是……」

  「閉嘴!」太子朱標厲聲打斷,聲音突然變得嚴厲,那種屬於儲君的威嚴終於完全顯露出來,「上天之心?國運?你也配胡亂議論上天之心,胡亂猜測國運?父皇是天子,代替上天治理百姓,豈是你們能用這些虛妄的話來揣測逼迫的!」

  「皇后仁慈賢德,如果知道你們用這種方式來『盡忠』,擾得宮廷不寧,白白增加父皇的煩惱,心裡又會怎麼想?這就是你們的忠心?!」

  一場激烈的言語交鋒,在宮門前展開。

  官員們搬出天人感應、祖宗定下的規矩,試圖證明「皇帝修養德行」和「皇后病好」之間的「必然」聯繫。

  而太子朱標則牢牢守住「驚擾宮廷」、「白白擾亂皇上心神」、「不是臣子該做的」立場,寸步不讓。他代表了皇帝和生病皇后的雙重意志,更代表了不可侵犯的皇權尊嚴。

  場面,就這麼僵持住了,從清晨一直到太陽西斜。

  跪著的官員們又累又餓,膝蓋刺痛,心氣也在太子沉靜卻鋒利的反駁以及「驚擾皇后」這頂沉重的大帽子下,漸漸散掉了。他們終究不敢真的衝擊宮門,那和造反沒區別。

  最終,這場聲勢浩大的集體跪地勸諫,在黃昏時分,以官員們面色灰敗、三三兩兩默默散去而告終。

  然而,他們沒想到,白天的公開對峙只是前奏。

  真正的回應,在夜色最深的時候,悄無聲息地來了。

  那個帶頭慷慨激昂、指責皇帝「天威太過」的年輕御史叫趙辰翼。

  當晚,子時剛過,他府邸的大門被沉重而有規律的敲擊聲驚醒。

  管家戰戰兢兢打開一條門縫,看到的不是平常的訪客,而是十幾個身穿錦衣、腰佩繡春刀,在月光下面無表情的錦衣衛軍官。

  領頭的是一個總旗。

  那總旗對管家的驚恐視而不見,直接帶人走進院子。

  趙辰翼聽到聲音,披上衣服衝出書房,又驚又怒:「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半夜闖朝廷官員的府邸!知道王法嗎!」

  錦衣衛總旗看都沒看他,只是從懷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借著院子裡燈籠的光,用平板沒有起伏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洪武八年,收受江西糧商的『程儀』(路費,實為賄賂),折合銀子二百兩,為他兒子脫罪說情。」

  「洪武十年,在浙江清查丈量田地時,收受當地大戶贈送的田地五十畝,記在遠房親戚名下。」

  「洪武十二年,為他妻子的弟弟謀取江陰縣河泊所小吏的職位,收受『感謝銀』八十兩……」


  「……」

  那總旗每念出一條,趙御史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念到第三條時,他已經臉色蠟黃,冷汗直流,雙腿一軟,幾乎站不住了。

  他知道,這些隱秘的、他自以為沒人知道的勾當,現在被一絲不差地攤開在錦衣衛的燈光下。在洪武皇帝面前,在錦衣衛的詔獄裡,這些「小事」,足夠讓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噗通」一聲,他徹底癱倒在地,再也沒有半點白天的慷慨激昂。

  錦衣衛,這隻看似沉寂、其實從未閉上過眼睛的皇家惡犬,在人們幾乎要忘記它的存在時,再次露出了它森冷的獠牙,精準地咬住了獵物的喉嚨。

  類似的情況,在當晚同時發生在其他幾個跪地勸諫活躍、言辭激烈的官員家裡。有的被帶走,有的被軟禁,有的則只是被「詢問」了幾句,留下無盡的恐懼。

  第二天,午門外風平浪靜,再沒有一個人敢聚集。

  ……

  整個京城,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高壓死寂。

  官員們上朝點卯就像走個過場,下朝後匆匆回家,大門緊閉,很少互相來往。人人都覺得自己危險,疑神疑鬼,生怕自己說過某句話、有過某個眼神,就被那無處不在的錦衣衛記上一筆,成為下一個被深夜拜訪的對象。

  恐懼,像最粘稠的墨汁,浸透了京城的每一寸空氣,每一個人的心。

  第二十三天。

  馬皇后依然在「靜養」,病情不明。

  紫禁城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座籠罩在無形陰雲下的巨大山巒,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而李茂才、陳文遠等人,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懼之後,心底那股陰暗的衝動,卻在絕境中扭曲地生長。

  極致的恐懼,有時會催生出極致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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