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北疆計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德,你知不知道,咱打下這江山,創立這大明,像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穿透歷史的力道,「像咱老家的漢子,赤手空拳,在荒山野嶺里,硬生生開出一片能傳給子孫的基業!一磚一瓦,一犁一鋤,都是血汗,都是人命填出來的!」

  「而你們,咱的這些老兄弟,本該是這基業里頂粗的房梁,最硬的柱石,幫著咱一起把這基業守好,傳下去,越傳越大,越傳越結實。」他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嚴厲,像北風卷著冰碴子,「可你們現在在幹什麼?」

  「你們變成了一群圍著這基業打轉的豺狗!不,比豺狗還不如!豺狗還知道去外面捕食,你們卻只顧著趴在這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家業上,拼命地撕咬,拼命地往自己窩裡扒拉!」

  豺狗!扒拉!

  這兩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湯和的心上,讓他痛得幾乎要蜷縮起來!

  「你們侵占田地,強買強賣,像豺狗搶肉吃,不管別人死活!你們縱容子弟,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像豺狗崽子敗壞門風,惹得天怒人怨!你們攀比鬥富,一頓酒席吃掉老百姓十年口糧,像豺狗啃光了骨頭還要舔血!你們眼裡,除了自家的金山銀山,除了那點田契地契,還有咱這個皇上,還有咱大明的萬里江山嗎?」

  朱元璋的聲音,猛地拔高,像驚雷在湯和耳邊炸響,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開國皇帝的絕對意志。

  「天德!你給咱想清楚!這大明江山,要是被你們這群蛀蟲,不,被你們這群貪得無厭的豺狗給掏空了,弄垮了,外有強敵,內有流民,戰火再起!到時候,你們抱著那些搶來的金山銀山,守著那些霸占的萬頃良田,有個屁用!還不是要跟著這艘破船,一起沉到江底餵魚!」

  「湯和!今天,咱再問你最後一遍!」

  「你是想跟著咱,拿起刀,把這群圍著家業轉的豺狗趕走、宰了,把咱老朱家的基業清理乾淨,讓它越來越興旺?」

  「還是想護著這群豺狗,最後跟著它們,連同這片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基業,一起被後來人撕得粉碎,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湯和的身體,像秋風裡的樹葉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法抑制。

  他臉色灰敗,大顆大顆的冷汗,從花白的鬢角滾落,打濕了嶄新的國公朝服衣領。

  他想起了當年,和皇上一起在濠州城頭挨餓受凍,想起了鄱陽湖上的血火廝殺,想起了北伐路上同喝一瓢水、同蓋一條破毯子的歲月。

  他又想起了如今,那些老兄弟們如何倚老賣老,他們的子侄如何無法無天,如何把百姓當草芥,如何把國法當兒戲。

  一股混雜著無盡羞恥、深入骨髓的恐懼,還有某種幻滅般的悲涼,死死抓住了這位開國名將的心臟。

  他知道,皇上說得對,字字滴血,但說對了。

  再不清理,這江山,真的就要從根子上爛掉了。

  看到湯和這幅模樣,朱元璋知道,敲打已經足夠了,該給點甜頭,不,是給一條看著能走、其實別無選擇的「活路」了。

  「咱,念舊情,給你們臉面,你們就得接住。」

  「咱,指一條明路,你們就必須走。」

  「咱只給三天!讓應天府所有有爵位的,不管是國公、侯爺、還是伯爺,把你們家那些來路不正的田地——多占的軍屯、強買的民田、別人投獻掛靠的,還有那些鹽引、礦脈、不該得的商鋪利錢,統統給咱吐出來!這些,就是征北行轅、征討羅剎的第一筆軍費!」

  「三天後,要是還有哪個給臉不要臉,覺得咱的刀砍不動他脖子上的老繭……」朱元璋頓了頓,目光似乎隨意地瞥向了北方,那是燕王府邸的方向,語氣平淡得讓人毛骨悚然,「咱就讓老四,帶著他的北地邊軍回來,跟他們的家丁護衛,好好『比劃比劃』。」

  燕王,朱棣!

  這個名字,比任何錦衣衛指揮使都更嚇人。那是個真正在戰場上殺人如麻、手握重兵的親王,是皇上的親兒子!讓他「回來比劃」?那哪是比劃,分明是剿滅!

  午門外還沒散盡的血腥味,好像一下子又瀰漫在了湯和的鼻尖。他可以想像,如果真讓燕王奉旨回京「清理」,那些平日裡驕橫跋扈的勛貴府邸,會是一幅怎樣的人間地獄景象。

  這已經不是最後通牒,這是滅頂之災前的最後鐘聲!

  就在湯和心如死灰,以為整個淮西勛貴集團在劫難逃,甚至可能連累自己時,朱元璋的話頭,卻忽然發生了奇特的轉折。


  「當然,咱也不是那種只要馬兒跑,不給馬吃草的主子。」

  皇帝的語氣,奇怪地緩和了下來,剛才那冰冷刺骨的殺意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哄勸的、帶著宏大眼光的平靜。他像一個獵人,在布下致命陷阱後,開始不慌不忙地展示陷阱旁邊那棵散發著奇異果香的植物。

  他對侍立在旁邊的太監總管,使了個眼色。

  太監總管心領神會,彎腰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紫檀木匣子裡,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那捲宗用明黃錦緞包著,上面清清楚楚蓋著「絕密」、「御覽」的朱紅大印。

  太監總管小心翼翼,雙手把卷宗送到湯和面前。

  「天德,打開,仔細看看。」朱元璋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好像是在展示稀世珍寶般的意味,「看看咱,為你們這些老兄弟,也為咱大明的萬代基業,準備的……真正能吃到肚裡、撐破腸子的肥肉!」

  湯和顫抖著,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冰涼的手,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無數命運的卷宗。

  他有一種近乎暈眩的預感,這卷宗里的東西,將徹底打碎他幾十年來對於財富、功業、甚至戰爭的所有認識。

  他慢慢展開錦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幾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充滿殺伐之氣的大字——《皇明大征伐及鎮撫方略(北疆先行卷)》。

  大征伐?鎮撫?這似乎不僅僅是打羅剎?

  他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鎮定,繼續往下看。

  這絕不是普通的作戰計劃或帳本,而是一份份結構嚴密、細節驚人、充滿掠奪邏輯的……系統性徵服與奴役計劃。

  卷宗的第一部分,標題就讓他頭皮發麻——「漠北、林中百姓及西伯利亞土人徵發與奴工使用條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