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字字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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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征北行轅總制……先斬後奏的權力……組建三大新營……直搗羅剎……

  這些,完全超出了湯和最狂野的想像。他原以為今天面見皇上,最好的結果不過是皇上採納他整頓邊鎮的建議,讓他掛個名頭去巡視;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因為勛貴們的不堪行徑受到牽連,被訓斥一頓,甚至被閒置不用。

  他湯和做夢也想不到,皇上給他的,竟然是這樣一個……足以名垂青史、重定乾坤的機遇和權柄!

  他從一個可能被同僚連累、自身難保的惶恐老將,一個在太平年月里漸漸感到無用的勛臣,瞬間被推到了為大明朝開拓新邊疆、應對新威脅的風口浪尖,成為了帝國向北擴張戰略的最高執行者!

  內心深處,激動、狂喜、惶恐、震撼、難以置信……無數種情緒像決堤的洪水,猛烈衝擊著他那顆早已不再年輕的心。

  湯和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如推倒金山玉柱般,重重跪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皇上……臣……臣年老力衰……何德何能……承受如此……重託……」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情緒激盪而劇烈顫抖,甚至帶上了哽咽。他想謝恩,想表忠心,卻發現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朱元璋上前一步,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曾執掌乾坤的大手,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天德,」皇帝看著他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緩緩說道,聲音里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只有對最老的兄弟才有的、近乎感慨的意味,「咱給你的,不是官位,不是富貴。」

  「咱給你的,是替咱,替咱朱家,替這新建立的大明朝,去北邊冰天雪地里,打出一片安穩,打出一股心氣,打出一個萬國來朝的威嚴的……機會!」

  「咱要你,做咱的『開冰刃』!」

  開冰刃!

  湯和的身軀,猛地一震。

  刃,主殺伐,破堅冰!是開拓萬里凍土的先鋒!

  這是何等兇險,又是何等榮耀的使命!

  一股混雜著豪情與悲壯的熱血,從湯和胸膛直衝頭頂。昔日並肩衝鋒、生死與共的熱血歲月,仿佛又一次在血管里奔流。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陣來自極北的寒風,瞬間吹散了些許熱血帶來的燥熱。

  「但這開刃,不能空口白話。」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銳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人心最陰暗的算計。「好刀需要好鋼。這鍛造寶刀的『鋼』,需要你來幫咱,從一堆鏽鐵爛銅里,生生煉出來。」

  煉出來。

  湯和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心中那剛剛被點燃的豪情火焰,仿佛被澆上了一瓢冰水,滋滋作響,升騰起一片帶著鐵鏽腥味的寒意。

  他隱約明白了。皇上這天大的恩遇、這如同託付國運般的重任背後,那真正冰冷而堅硬的意圖,即將像冰層下的暗流,洶湧浮現。

  ……

  君臣二人從地圖前,移步到荷塘邊的一座石亭。

  早有太監悄無聲息地布置好,石桌上兩杯清茶,水汽裊裊上升。

  剛才那激昂、甚至有些悲壯的氣氛,悄然沉澱下來,轉為一種更加凝重、近乎攤牌般的沉寂。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沒有喝。

  「開刃的機會,咱給你了。」他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鍛造這把『開冰刃』需要的鐵料、炭火、工本錢,從哪裡來?」

  湯和心中一沉,最核心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咱的新軍,神機、驃騎、陷陣三大營,初步籌建,精兵至少需要五萬人。這還是行轅直屬的核心拳頭部隊,如果要維持漫長的補給線,威懾側翼的蒙古部落,需要的兵力和錢糧更是巨大。」朱元璋掰著手指計算,聲音平穩,卻字字重如千鈞,「人要吃飽穿暖,馬要有豆料有鹽,火器彈藥消耗起來像流水一樣,盔甲兵器要能抵禦酷寒。每個月耗費的錢糧,說是金山銀海也不為過!」

  他抬起眼,目光如錐子,刺向湯和。

  「這筆錢,從哪裡來?」

  他停頓了一下,不需要湯和回答,便自問自答,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從咱的國庫里來?天德,你帶過兵,打過仗,應該比那些只會撥算盤的文官更清楚。咱的國庫,看著還有點底子,可要支撐這種規模的遠征,還要預備著其他地方可能發生的災荒、河道工程,那就是杯水車薪,捉襟見肘。」


  亭子裡一片寂靜,只有遠處斷斷續續的蟬鳴,襯得皇帝的話語更加清晰,也更加殘酷。

  「更何況,」朱元璋將茶杯輕輕放回石桌,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咱的國庫,難道就真的只是被天災、被正常的開銷耗空的嗎?」

  湯和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皇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蓋世功業作為誘餌,又把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籌集軍費難題壓在他肩上……

  最終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或者說不僅僅是那遠在天邊的羅剎。

  而是那些近在眼前,趴在帝國身體上,吸飽了血、養肥了自己,卻正在一點點蛀空這艘大船根基的……

  勛貴,蛀蟲。

  ……

  「而另一邊……」朱元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宮牆,落在了京城內外那一座座堪比王府、極盡奢華的公侯府邸上,「你們這些開國功臣的家裡,良田一望無邊,金銀堆積如山,怕是比朕的內庫還要豐厚幾分。應天府周邊,乃至江浙那些肥沃的土地,上好的田畝,怕是有三成都有了主,不是姓徐,就是姓常,再不然就是你們在座的某一位。朕說的,有半句假話嗎?」

  湯和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

  圖窮匕見了。

  皇上真正的、冰冷而堅硬的目的,終於如同隱藏在冰層下的利刃,露出了它森冷的鋒芒。

  他想到了這些日子以來,那些老兄弟、功臣後代們有恃無恐的嘴臉,想到了他們一邊揮霍無度、一邊在酒桌上抱怨朝廷賞賜不夠的醜態。他喉嚨發乾,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無法辯解。

  因為皇上說的,字字戳心,卻句句是實!

  看著湯和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的模樣,朱元璋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混合著帝王威嚴的恐怖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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