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勝負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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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帝王,平日裡在太子面前或許不失嚴父之姿,在朝臣眼前也常顯寬厚之態,可一旦需要,他便會展露出骨子裡最冰冷無情的一面。他厭煩糾纏不清的爭論,不屑於緩慢的權術制衡,他選的是最直接、最徹底的手段——解決問題,也樹立威嚴!

  「這才是真龍天子……這才是開國之主的魄力!」

  老太監眼眶發熱,指尖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強自按捺洶湧的心緒,可往事卻不斷翻湧,與眼前這鐵與血的一幕交錯重疊。

  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很多年前,那個還在濠州紅巾軍中、或許還帶著幾分草莽氣的年輕朱元璋。

  那時的他,雖有雄心,更多卻是在各方勢力間周旋求存。他必須忍耐,要聯合這個、對付那個,時常要看人臉色。

  記得最清的,是和陳友諒決戰鄱陽湖之前的日子。皇上日夜謀劃,面色凝重,偶爾也會流露出焦慮。那是生死存亡的一仗,勝負難料。

  是從何時起,他變成了如今這般……不容置疑,全然掌控一切的呢?

  老太監在記憶中搜尋。

  或許是掃平張士誠、方國珍之後,威望日重。

  或許是登基稱帝,定都南京,冊立太子,江山有繼,權位愈穩。但這些變化是漸進的,是功業累積自然而來的權威。

  直至今日,直至此刻!

  他毫無猶豫,未有半分退讓。

  他就像開國時用來劈開亂世荊棘的巨斧,以最蠻橫也最有效的方式,斬斷了所有潛在的威脅與不服。

  他心中雪亮,在這新朝初立、要為子孫奠定萬世基業之時,任何懷柔都可能被視作軟弱,唯有絕對的權威,才能鎮住所有暗懷異心之人!

  這,才是開國皇帝!

  這才是太祖高皇帝驅除蒙元、光復華夏應有的殺伐決斷!這才是能打下大明二百年江山、為後世掃清障礙的雄主應有的氣概!

  就在這片死寂如鐵、瀰漫著血腥與絕望的廣場上,另一種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那不是人聲,也非兵甲撞擊。

  是木輪碾過宮前御道青石板路發出的沉悶聲響,規律而固執:「軲轆……軲轆……」

  聲響自宮牆一側傳來。

  起初極輕,似從地底滲出,幾乎被風聲與未散的馬蹄聲掩蓋。

  但這聲音異常平穩,異常沉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宣判般的冷酷節奏,由遠及近,漸漸清晰。

  所有尚存一絲意識的人,都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脖頸,極其艱難地、僵硬地扭過頭,望向聲音來處。

  隨後,他們看見了一幅比方才騎兵衝鋒更顯肅穆、更令人心底生寒的景象。

  那是一隊官員。

  人數不多,約二三十人,但隊伍整齊劃一,如同廟堂禮器。

  他們身著統一的深青或緋紅官袍,胸前補子繡著獬豸或孔雀,並非親軍緹騎那般彪悍打扮,卻更顯官威凜冽,法度森嚴。

  他們步履沉穩一致,面容無波無瀾,如同戴著一副副冰冷的面具,行走在這剛剛經歷屠戮之地。

  隊伍最前,有小吏手持符節與官牌。

  官牌上的字跡,在晨光中隱約可辨,那簡短的職銜,足以讓任何大明官員,從心底升起寒意——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若說錦衣衛是皇帝手中執行詔令的利刃,那麼此刻出現的三法司官員,便是皇帝手中最終裁定生死、書寫罪狀的……那支硃批御筆!

  親軍緹騎只管拿人、拘押。

  而三法司會審,方是負責審訊、定罪,做出最終代表朝廷律法的判決!

  他們的出現,意味著一樁足以震動朝野的大案,已步入最後、亦是最無可挽回的司法程序。

  他們所至之處,帶來的不僅是死亡威脅,更是比死亡更令人絕望的……鐵證如山,王法難容!

  為首那位官員,年約五十,面龐清瘦,雙眉如刀,目光銳利如鷹,緊抿的嘴唇透出不容置疑的剛正與嚴厲。其袍服補子顯示著極高的品秩。

  他未乘車轎,而是與屬官一同,一步一頓,穩穩踏過這片尚瀰漫血腥氣的廣場。

  是詹徽!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

  此名在洪武朝官場,便意味著鐵面無私與律法無情。他如同皇帝遣來執法的化身,手握《大明律》與《大誥》,他的到來,往往意味著案情已明,餘下的,便是依律進行最終的宣判與執行。

  當你見到他時,便無需再爭辯冤屈與否,只需等待那代表國法的鍘刀,於何時、以何種方式落下。

  陳文遠那雙早已失了神采、如蒙塵死魚般的眼睛,在看清詹徽的面容及其所代表的三法司威嚴儀仗時,竟猛地抽搐了一下,閃過一絲瀕死回光般的驚懼!

  如同密不透風的鐵棺,被人撬開一絲縫隙,透進外面冰冷的光。

  那光刺目,卻預示著棺蓋即將被徹底釘死。

  「不……」

  一個乾澀如砂紙摩擦的聲音,從陳文遠僵硬的喉間艱難擠出。

  「不對……」

  他那因極致恐懼而凍結的思緒,被「三法司會審」這個概念猛撞,如遭重擊,自核心處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陳文遠心中,響起無聲的、絕望的嚎叫!

  不對!

  這不合常理!!

  三法司是何等陣仗?那是來最終定案的!是來走最後流程的!皇上……皇上難道不該是先震懾、先安撫、先談條件嗎?怎會……怎會直接就跳到了最終審判這一步?!

  這意味著……皇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任何轉圜餘地!他根本未將此視作可妥協的政治風波,而是直接定性為……必須依國法嚴懲不貸的謀逆大罪!

  他是來為謀反重案拍板定罪的!

  他是來為所有逆犯敲下最終法槌的!

  他便是皇帝意志在律法上的最終體現!

  他的出現,代表的就是國法,就是程序,就是……無可辯駁的終局!

  一幫聚眾鬧事的勛貴子弟,何須動用三法司會審來定罪?!

  根本無須如此!這完全不合規制!

  「嗬……嗬……」

  陳文遠喉中又擠出那破風箱般的怪響。

  但這一次,不單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一種比恐懼更深、更刺骨的絕望——那是在智謀與格局上被徹底碾壓後,才體會到的慘敗!

  他原以為自己是棋手,卻直到此刻才驚覺,自己不過是一枚自作聰明、實則愚不可及的棋子。

  一枚即將被無情捨棄、徹底抹去的棄子!

  而詹徽的到來,正是那位真正的對弈者,以這昭彰的王法儀仗,向所有心懷鬼胎之人宣告——

  棋局已終,勝負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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