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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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軍緹騎的動作精準得沒有一絲多餘,冷酷得教人窒息。這死寂的肅殺,比戰場的嘶吼更懾人。

  就在這片凝固的恐懼里,張世傑瞥見了一個他此刻最不願見到的人影。

  周旋。

  此刻,他早已褪去那身偽裝的粗布衣衫,換上了一套利落的勁裝,與周遭那些殺氣森森的緹騎並無二致。他臉上瞧不見半分同僚的情誼或憐憫,只有一種事畢後的平靜,甚至隱約透著一絲譏誚。他正微側著頭,與那名剛剛拔刀的頭目低聲交談著什麼,嘴角似乎還掛著一抹難以捉摸的冷意。

  背叛!

  這個血淋淋的、帶著刻骨恨意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張世傑的天靈蓋上!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一股比死更難受的、被人徹底玩弄和出賣的狂怒,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周旋!!」

  張世傑用盡了平生力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那聲音因極致的憤恨而扭曲變調:「你這奸細!為何如此害我!!」

  這聲咆哮引來了周旋的注目。

  他轉過頭,臉上不見半分愧疚,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淡漠。他緩緩向前踱了兩步,隔著一小段距離,對著狀若瘋魔的張世傑,用一種平靜得可怕的腔調說道:

  「上位近來,睡不安穩。上位說,有些陳年舊夢,擾人清靜,須得徹底清掃乾淨,方能安枕。」

  這番沒頭沒腦、如同謎語般的話,讓張世傑猛地一愣,他下意識嘶吼著追問:「誰?誰的舊夢?!」

  周旋臉上那點淡漠,漸漸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絕對敬畏的肅然。

  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足以令日月無光、讓整個大明江山為之震顫的稱呼!

  「皇上!」

  「我家主子,是朱元璋!」

  轟——!!

  張世傑只覺整個頭顱都被這句話炸得粉碎!

  他全明白了!

  他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扭動被摁在地上的身軀,如同落入陷阱的困獸,朝著皇帝的方向,用盡最後氣力嘶喊:「不!不!我乃將門之後!世襲勛貴!縱有衝撞,亦是為國!皇上!你不能殺我!不能自毀長城,寒了天下功臣之心啊!!」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如石像般沉默的錦衣衛頭目,緩緩走了過來。他臉上的神情,比邊關風蝕的岩石更冷更硬。他行至張世傑面前,垂眸看著他,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即將丟棄的屍骸。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鐵錘,砸碎了張世傑最後那點指望。

  「張世傑,爾以為,朝廷不知?爾父當年鄱陽湖臨陣脫逃,致所部潰散,幾誤太祖大事,後被奪爵閒住,鬱鬱而終?爾張家早已失勢!爾混跡於此輩勛貴子弟之中,煽風點火,不過欲藉機生事,重振門楣,甚而……攪亂朝局?」

  張世傑周身血液,瞬間涼透!

  那頭目嘴角扯出一絲毫無笑意的弧度,續道:「爾以為,慫恿此輩今日在此鬧事,真為勛貴爭利?不過欲借眾人之勢,報爾張家私怨,乃至不惜攪渾水面,以便渾水摸魚?爾這等鬼蜮伎倆,在皇上聖鑒之下,豈能遁形?」

  張世傑雙目圓瞪,幾欲裂眥,其中滿是無法言說的恐懼與絕望!他自詡隱藏極深的出身與心思,在對方眼中竟如掌上觀紋!

  那頭目卻不再多言,似覺與將死之人廢話,純屬徒勞。

  他微側過頭,對那名押著張世傑的親軍緹騎,遞去一個眼神。

  繡春刀,寒芒一閃。

  輕輕遞出。

  張世傑最後看到的,是遠處宮門前,那道在晨光中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身著赤黃龍袍的身影。

  而遠處那些勛貴老臣,早已僵如枯木。

  他們腦中,唯餘一片空白。

  就那般僵硬地杵著,如同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眼睜睜望著眼前這血腥殘酷的一幕。

  幾個經歷過戰陣的老將,鬍鬚不住顫抖,似想喊出「刀下留人」之語,然而,他們的喉嚨如同被無形之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他們怕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鑽心刺骨的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凍僵了他們的四肢,碾碎了他們身為一介武夫的最後膽氣!


  陳文遠只覺天旋地轉,耳中那戛然而止的嘶吼與利刃入肉的悶響,恍若來自九幽黃泉。他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如同風中殘燭。他的目光穿過那片瀰漫開血腥氣的空地,死死釘在門洞前那位皇帝的身上。

  他看到,皇帝的臉上,無悲無喜,唯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

  陳文遠喉中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只覺膝頭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帶著腥臊氣味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袍服下擺洇開!

  陳文遠的意識已然模糊。

  他感受不到地面的堅硬,也聽不清周遭死寂中夾雜的、因極致恐懼而壓抑的抽氣。

  這根本不是朝堂爭鬥,不是勢力角逐,這是碾軋!這是將棋盤連同棋子一併砸碎、用最蠻橫的方式宣告誰為主宰的霸道!

  站在他近旁的李茂才,情形亦好不到哪裡去。他年歲更長,閱歷更多,此刻同樣面無人色,藏在官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但那點刺痛,根本驅不散那透骨的寒意。

  午門門洞深深的陰影里,氣氛同樣凝固如鐵。

  太子朱標,這個被父皇寄予厚望的儲君,正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站住。

  他心裡早已翻江倒海!

  嚇破了膽,都不夠形容他現在的感覺。

  父皇根本沒通過他,沒動用東宮屬官的一兵一卒,甚至連一點風聲都沒透給他。

  朱標的後背一下子全被冷汗濕透了。

  父皇的刀,快得很。而他用哪一把,什麼時候用,全看父皇的意思。作為儲君,他參與政務,協理朝政,但在此刻,他深切體會到,自己同樣沒有問為什麼的資格!

  朱標看向那個背影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夾雜著恐懼的敬畏。

  而在皇帝身邊稍後一點,那個最受信任的貼身太監,心裡同樣經歷了一場大地震。

  他跟太子不一樣,他並沒有因為被排除在外而失落。

  他的震驚,來自於對主子更深一層的認識。他伺候皇上很多年了,見過他打天下時的艱難,見過他治理國家時的勤勞,也見過他教導太子時的嚴厲與期盼,也見過他偶爾流露出的、屬於開國皇帝固有的猜忌和果斷。他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這位雄主了。

  太監看著眼前的景象,他沒覺得害怕,反而有一股熱流在胸口激盪。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超越普通皇帝的決斷!看到了只有開國君主才有的、掃清一切障礙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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