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考驗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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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乾清宮內,燭火搖曳,

  呂氏一族結黨營私、交通外臣的罪證,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銅盆里,被跳動的火焰一點點吞噬,最終化為一片灰燼。

  朱元璋沒有去看那盆灰燼。

  他坐在龍案後,面前攤開的不是奏章,而是幾卷關於宗室規制、太子輔臣遴選的陳舊典章。

  太子朱標已經退下了。

  這位剛剛奉旨徹查、親手將妻族罪證呈遞上來的儲君,在離開時步履沉重,背影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蕭瑟。

  朱元璋知道,朱標是仁厚的,也是恪守禮法的,但為君者,尤其是開國之君,目光不能只局限於一時一事的對錯。

  燒掉罪證,不等於寬恕。這本身就是一種更嚴厲的敲打,一種更深刻的磨礪!

  但,這還遠遠不夠!

  一個儲君,哪怕再仁德,如果只知道恪守成規,而不懂權衡、不會駕馭、不能洞察表象之下的暗流,那他將來如何執掌這偌大的帝國?

  朱元璋的的思緒,飄向了更深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漢高祖劉邦身後的呂氏之亂,想起了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門前的血雨腥風。

  金碧輝煌的皇宮是天下權柄的中心,從來都不是過家家的地方!

  每一次朝會,每一道旨意,背後都牽扯著淮西勛貴、浙東文臣,乃至功勳武將們盤根錯節的利益與野心。

  若是太子將來只表現出仁柔,而無剛斷,那些驕兵悍將便會心生輕視,那些文臣集團便會試圖架空皇權。

  甚至,後宮之中,那些看似柔順的妃嬪,她們所出的皇子,她們背後的外戚,都可能成為動搖國本的禍源!

  他,朱元璋,打下這片江山,絕不容許任何人、任何勢力,在他身後,動搖老朱家的萬世基業!

  太子朱標,就是他選定的繼承人,但還需要更多的錘鍊。

  而這把火,燒掉的是罪證,點燃的,是對太子的一次無聲的告誡與深沉的期待。

  朱元璋的目光,終於落向了那盆已漸冷卻的灰燼。

  呂氏一族的罪證,重要嗎?

  若按《大明律》條分縷析,足以掀起一場朝堂震動。

  但穩坐江山,讓朱家的天下,一代代、穩穩噹噹地傳下去。

  這才是他如今思慮的全部!

  或者說,

  對於一個開創之君,在基業初定之時,開疆拓土已非首要。

  真正的要務,是為仁弱的繼承者鋪路,也要對一些勢力進行巧妙的敲打與權衡,這一切都是為了權力能順利交接,國本能萬世永固。

  朱元璋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權衡與猶疑。

  「老四到哪了?」他沉聲問向殿角的陰影。

  陰影中,一名錦衣衛應聲顯現,躬身低語:「回陛下,錦衣衛密報,燕王殿下接到諭令後已即刻動身,晝夜兼程,眼下已過長江,正在前來京師的官道上。」

  朱元璋眉頭微蹙,指尖再次敲了敲桌面。

  「傳咱的口諭給他。」

  「告訴他,跑快點。」

  「咱只給他兩天時間。兩天之內,務必趕到咱的面前!」

  ……

  洪武十三年的冬天,南京城格外寒冷。

  剛從東南沿海推行新政歸來的燕王朱棣,連燕王府的門檻都還沒踏熱,便被一道加急的諭令召入了宮中。

  風雪裹挾著寒意,扑打在朱棣的臉上,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凜冽。

  父皇在這個時候急召,所為何事?

  他不由得想起近日關於二哥朱樉被囚禁宗人府,以及在半路上接到太子密信,說嫂嫂被父皇下令處死的消息,再想想父皇那雙日益深邃、難以揣度的眼睛,竟讓他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乾清宮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朱元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子二人。

  朱棣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老四,起來說話。」朱元璋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父皇。」朱棣起身,垂手侍立,目光恭敬地落在父皇的靴尖。


  「咱有件事,要你去辦。」朱元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請父皇吩咐,兒臣萬死不辭!」朱棣立刻躬身,聲音裡帶著征戰歸來的風塵僕僕,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你燕王府的護衛,以及你此次南下所閱諸衛所的將官,其中才幹品行,你應心中有數。」朱元璋用的是陳述的語氣,而非詢問。

  朱棣心頭一緊,謹慎答道:「回父皇,兒臣確與不少將領有過接觸,然才幹高下,還需兵部考評,兒臣不敢妄斷。」

  「咱不要兵部的考評。」朱元璋抬起眼,目光如炬,似乎能穿透人心,「咱要你,給咱一份名單。」

  說著,朱元璋將一張早已備好的宣紙,推至龍案邊緣。紙上的墨跡遒勁有力,宛若刀劈斧鑿。

  朱棣趨步上前,雙手接過。借著跳躍的燭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跡:

  「一,出身清白,非淮西,亦非浙東,與朝中朋黨無涉。」

  「二,勇猛善戰,然性情堅忍,非匹夫之勇。」

  「三,職位不過千戶,久經行伍,未獲顯擢。」

  「四,最重要者:中丞。」

  朱棣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四條要求,看似簡單,實則字字千鈞,暗藏玄機。

  尤其是在「胡案」風聲鶴唳的當下,「非淮西,非浙東」意味著要徹底避開當前的任何一派勢力;

  「忠誠」二字,更是一道誅心的考題。

  何為忠誠?是忠於朝廷法度,還是忠於他這個燕王的命令?

  父皇要的,絕非一個循規蹈矩的臣子,而是一個能明晰聖意、唯皇命是從的「自己人」!

  父皇這是在懷疑什麼?懷疑諸王?懷疑勛貴?還是……在試探他燕王是否結納私黨,有無不臣之心?

  一股寒意從朱棣的腳底直竄頭頂,他瞬間明白,這份名單,交誰不交誰,如何交,本身就是一場對他忠誠與智慧的極致考驗。

  父皇要看的,不是他麾下有沒有能人,而是他朱棣有沒有異心,以及,是否具備識人用人的銳利眼光。

  「怎麼?有難處?」朱元璋的聲音幽幽傳來,聽不出情緒。

  「不!兒臣領旨!」朱棣一個激靈,立刻躬身,「請父皇給兒臣一夜時間,兒臣定當仔細斟酌,為父皇遴選出合適人選!」

  「去吧。」朱元璋揮了揮手,「咱,等你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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