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驚恐的李善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陛下!」李善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裡的象牙笏板重重磕在金磚上,脆響在殿內盪開。

  他聲音發顫,卻透著幾分急切:「老臣方才在朝堂上昏了頭,竟說錯了年歲,臣應是七十整,今日恰巧是古稀壽辰!」

  朱元璋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神色先是一怔,隨即想起早朝時的情景。

  當時李善長答「臣實歲六十六」時,那斬釘截鐵的模樣,他可還清楚記得呢!

  「起來吧。」

  朱元璋笑著示意李善長起來。

  然而李善長起來之後,卻從袖中抖落出一本《致仕疏》。

  那疏文墨跡新鮮,分明就是剛寫不久,絹面都要被墨汁洇透。

  尤其是疏里寫著「齒發搖落」「目昏耳背」的字句,再看他半個時辰前在朝堂上侃侃而談漕運改革的模樣,簡直像換了個人。

  「善長啊,你膽子真大,連咱都敢騙!」

  朱元璋方才致仕疏,忽然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捏住李善長顫抖的腕骨,語氣聽不出喜怒,「咱分明記得,你生辰可是寫著重陽節後啊?」

  李善長渾身猛地一僵,冷汗瞬間從後背冒了出來。

  「是臣老、老糊塗了……」他重重地以頭搶地,官帽滾落一旁,露出滿頭稀疏的白髮,他聲音帶著哭腔,卑微到了極點:「求陛下開恩,准臣這把老骨頭,回鄉給父母墳前添抔土吧!」

  「善長啊,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朱元璋盯著他後頸的老年斑看了許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說的好像咱會要你命一樣!」

  朱標站在朱元璋身側,青色常服的袖口垂著,底下的指尖卻悄悄蜷了起來。

  他太熟悉父皇這模樣了。

  每逢要戳破什麼隱情,或是拿定某件要緊的主意,父皇總會先這樣沉默著,用眼神和氣息壓得人不敢出聲。

  小小的朱雄英攥著父皇的衣角,小臉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他聽不懂大人們要談什麼,卻能感覺出不對,先是怯生生地瞟了眼朱元璋,又偷偷瞄向坐立不安的李善長,攥著父皇衣角的手不自覺地更緊了些。

  「善長啊,」

  許久,朱元璋終於開了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跟著朕多少年了?從滁州起兵時的艱難,到如今坐擁這萬里江山,這天下,是咱們老兄弟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不容易啊。」

  李善長猛地身子一哆嗦,聲音里滿是感激與敬畏,連帶著幾分刻意的顫抖:「皇上天恩浩蕩,老臣能追隨皇上,是此生最大的福分。哪怕粉身碎骨,這份恩情,老臣也永世不敢忘!」

  朱元璋抬手示意他站起來,不要再跪著了。

  「可你該知道,坐江山比打江山難多了。打江山時,敵人都在明處,刀槍相向便是,輸贏都磊落;可坐江山……」

  朱元璋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一字一句道:「敵人都藏在暗處,可能是朝堂上的同僚,可能是身邊的舊部,防不勝防啊。」

  朱標眉頭瞬間蹙了起來。

  父皇這話,分明是指著淮西勛貴說的。

  他悄悄瞥了眼身旁的朱雄英,見兒子滿眼困惑,小眉頭也跟著微微皺起,小手還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便輕輕抬了抬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用眼神示意他別慌。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可攥著衣角的手卻攥得更緊了。

  李善長聽得心頭髮顫,後背的冷汗又多了幾分,忙不迭地附和道:「皇上聖明!天下間再狡猾的宵小之輩,也逃不過皇上的法眼,定然掀不起什麼風浪!」

  朱元璋沒接他的話,語氣又沉了幾分,目光掃過李善長,又輕輕落在朱標身上:「咱老了,太子還年輕……」

  提到朱標時,他臉上掠過一絲真切的悲慟,快得像流星划過夜空,稍縱即逝,「咱總得為後世掃清障礙。有些事,咱不做,子孫後代顧忌著情面,不好做;有些惡名,咱不背,難道要留著讓子孫來背?善長,你說,咱說得對不對?」

  這話,瞬間讓李善長白了臉。

  朱標也瞳孔驟然一縮,他瞬間明白,父皇這是要對身邊的老臣動手了!

  他張了張嘴,想勸父皇念及舊日情分,莫要對老臣太過嚴苛,可目光對上父皇那決絕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父皇了,一旦拿定主意,旁人再怎麼勸,也難改他的心思。

  朱雄英被這突然凝重的氣氛嚇得往父皇身後縮了縮,小腦袋靠在朱標腿邊,小手拉了拉朱標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怯意:「爹,皇爺爺是不是生氣了呀?他說的話,怎麼聽著這麼嚇人……」

  朱標輕輕搖了搖頭,用手指按在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別出聲,眼底卻又無奈。

  有些事,還不是孩子該懂的。

  李善長「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面,聲音里已經帶了哭腔,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皇上為江山社稷苦心謀劃,老臣……老臣全都感同身受!皇上的心思,老臣懂,老臣都懂啊!」

  「哦?」朱元璋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玩味,仿佛在看一場早已預料到的戲,「你既感同身受,那倒說說,眼下這局面,該怎麼辦?」

  李善長連連在地上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紅印,聲音里滿是哀求,連姿態都放得極低:「老臣年邁體衰,近來總覺得頭暈目眩,處理朝堂事務時,也常常力不從心。實在是難當重任了……求皇上開恩,准老臣辭官,回淮西老家養老,也好給皇上省些心思!」

  朱標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李善長,心裡很不是滋味。

  李善長畢竟是開國老臣,當年跟著父皇出生入死,立下過不少功勞,如今卻落得這般戰戰兢兢、只求保命的境地,實在讓人唏噓。

  朱雄英又拉了拉朱標的衣袖,小腦袋探出來,小聲問:「爹,李爺爺怎麼哭了呀?他是不是要走了?以後……以後是不是再也見不到李爺爺了?」

  朱標彎下腰,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壓得很低,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嗯,李爺爺年紀大了,想回自己的老家養老了。等以後有空,咱們或許還能去看他。」

  朱元璋沉默了良久,目光落在李善長那滿頭白髮上,語氣里終於透出幾分惋惜,卻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咱捨不得你啊。你跟著咱這麼多年,論功勞,論情分,都堪比當年的蕭何。可你既去意已決,咱若強留,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李善長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又在地上磕了幾個頭,「謝皇上隆恩!老臣回鄉之後,定當日日為皇上、為大明祈福!」

  「准了,不過就別回鄉了!」

  朱元璋的語氣終於平靜下來,甚至帶了點看似「關懷」的叮囑,目光掃過李善長,緩緩道,「京城待了這麼多年,是你的半個故鄉,水土熟,人也親,是個養老的好地方。」

  這時李善長正退至殿門,官帽不慎撞上朱漆門檻。朱元璋忽然提高聲量:「標兒,明日著欽天監擇個吉日,朕要親自為李愛卿餞行。」

  朱標望著父親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明白這餞行宴實則是給滿朝文武看的戲。他捏了捏兒子後頸,朗聲應道:「兒臣這就去辦。」

  懷裡的朱雄英卻突然扭頭,朝著李善長消失的宮門眨了眨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