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潮起潮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40章 潮起潮落

  水笙看著蘇陌,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但依然明亮的眼睛中,有一種平靜的、不可動搖的堅定。

  「前輩問我如何成仙。這就是我的法門:不是飛升,而是紮根。不是遠離,而是承擔。不是獨善其身,而是兼濟天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仙。也許在正統的修士眼中,我只是一個瘋子,一個傻瓜,一個放棄了飛升機會的可憐蟲。但我不在乎。」

  「我活了八百多年,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見過太多的山河破碎。我不想再逃了。我想留下來,成為這片天地的一部分。不是以水笙」的身份,而是以建木」的身份,以生機」的身份,以春天」的身份。」

  「這就是我的成仙之路。」

  許靈妃此時有些疑惑。

  「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成仙,和死了失去自我意志又有什麼區別。」

  水笙聞言微微一笑。

  開口道:

  我自然是有我的道。

  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

  一個關於成仙的故事。

  你們一定以為,我要講的是那種餐風飲露、御劍飛行的仙人,講的是那種吞吐日月、

  朝游北海暮蒼梧的逍遙。不是的。

  我要講的這個人,他不會任何法術,沒有煉過一粒丹,沒有打過一天坐,甚至連「道」字怎麼寫,恐怕都說不清楚。可他成仙了。

  實實在在的,成仙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剛入道途,心性未定,喜歡四處雲遊,看山看水,看人看事。有一日,我沿著東海的海岸線往南走,走到一處偏僻的海灣,看見了一個小漁村。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戶人家,房子都是石頭壘的,屋頂壓著厚厚的海草,牆角堆著漁網和浮漂。

  村口有一棵老榕樹,那樹可真大,樹冠鋪開能遮住半畝地,氣根垂下來,一根一根,如老人的鬍鬚。樹下有一間墊房,土牆茅頂,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忘言書屋」四個字。

  字是刻上去的,筆畫很深,填了墨,墨色已經發灰,顯然有些年頭了。

  我站在墊房門口往裡看,裡面不大,擺著七八張矮桌,每張桌上放著幾本書,有的是《三字經》,有的是《百家姓》,還有一本翻開的《論語》,壓在桌角,被海風吹得嘩嘩響。

  屋裡沒有人,可桌上的茶碗還是溫的。我問路過的一個村民,這塾房的先生是誰。村民指了指海邊,說:「沈先生在那邊。」

  我順著他的手看去,遠處的海邊有一塊黑色的礁石,礁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布長衫,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腳上是一雙草鞋,沾滿了沙。

  他面朝大海,一動不動,如礁石的一部分。

  潮水漲上來,漫過他的腳,他不躲;潮水退下去,露出濕漉漉的沙,他不看。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遠方,望著海天相接的那條線。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又轉過頭去繼續看海。我也看海。

  我們就這樣坐著,從午後坐到黃昏,從黃昏坐到天黑。月亮升起來了,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明明滅滅,如無數人在眨眼。

  海風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獵獵作響,可他的衣袍卻紋絲不動,仿佛風到了他身邊便自動繞開了。我知道,這不是神通,是定。一個人定了,風便不是風了。

  那晚我們沒有說話。第二天,第三天,也沒有說話。他就那樣坐著,我就那樣陪著。

  餓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給我,一半自己吃。渴了,他便捧起海水喝。我問他海水不咸嗎,他笑了笑,說:「你覺得咸,它便咸。你覺得不咸,它便不咸。」我將信將疑,也捧了一口海水喝,鹹得發苦。

  他又笑了,說:「你還覺得它咸。」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解釋。

  第四天清晨,他終於開口了。

  他先是指著海面上一條漁船,說:「你看到那條船了嗎?那個打魚的人,姓陳,村里人都叫他老陳頭。他打了一輩子魚,每天都是這樣。天不亮出海,天大亮回來。有時候打得多,有時候打得少,有時候一條也沒有。可他從不抱怨。他說,海給他多少,他便收多少。海不給,他便空手回來。明天再來。」


  我問他:「他不覺得苦嗎?」

  他看了我一眼,說:「你覺得他苦,他便苦。他覺得不苦,便不苦。你看那海,它苦嗎?你看這礁石,它苦嗎?它們只是在那裡,潮來了,潮去了,它們不增不減。人不一樣,人記著。記著昨天打得多,便盼望今天也打得多;記著昨天打得少,便害怕今天也打得少。盼望和害怕,便是苦的根源。」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如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我聽在耳中,卻如驚雷。

  我問他:「先生在此看海多少年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他點頭,說:「三十年前,我來到這個村子。那時我三十出頭,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我讀過書,考過功名,沒有中。做過生意,賠了。娶過妻,病死了。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條命。我走到這個海邊,想跳下去。可站在礁石上往下看,看見海水那麼深,那麼黑,我忽然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後,這一輩子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於是我沒有跳。我在礁石上坐下來,看著海。看了一天,兩天,三天。看著看著,我忽然發現,海是不變的。潮會退,但一定會再漲;浪會碎,但一定會再來。船會沉,但一定會再造。人死了,但一定會再生。不是同一個人,是另一個人。可海還是那個海。它在,一直在。」

  「我忽然不想死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覺得沒必要。生死,如潮漲潮落。我活著,便活著:死了,便死了。不必急,也不必怕。」

  他說完這些話,又沉默了。

  我坐在他身邊,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這個看似普通的教書先生,說出的話,卻比我讀過的許多道經都深刻。他不是在說理,是在說他自己。

  他不是悟出來的,是活出來的。

  後來,我從村民口中,慢慢知道了沈先生的往事。

  他本名叫沈懷瑾,是鄰縣一個書香門第的子弟。

  他父親是個秀才,教他讀書識字,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也很爭氣,十六歲便中了秀才,一時鄉里稱羨。可此後連考三次鄉試,皆名落孫山。

  第四次赴考途中,他接到家書,說父親病重。他趕回家時,父親已經咽了氣。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一句:「懷瑾,你要考中。」

  他跪在床前,泣不成聲,點頭答應。

  第五次鄉試,他中了舉人。

  可報喜的人到村里時,他的妻子正病在床上,已經沒有力氣起來開門。他抱著妻子,說:「我中了。」妻子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會中的。」

  第二天,妻子便去了。她沒有等到他披紅掛彩的那一天,沒有等到他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走過。

  她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我知道」,便閉上了眼睛。

  後來他又考了三次進士,皆不中。

  他灰了心,變賣了家產,四處遊歷。

  去過名山大川,去過繁華都市,去過荒村野店。見過高僧,見過隱士,見過販夫走卒,見過達官貴人。

  他聽他們說話,看他們做事,想從中找到人生的意義。可他找不到。每一個人的活法都不一樣,可每一個人都活得很累。他們為名累,為利累,為情累,為義累。沒有人不累。

  三十歲那年,他走到了這個海邊。

  他不想再走了。他在村口的老榕樹下擺了一張桌子,幾張矮凳,開始教書。不收束脩,只要學生自己帶紙筆。起初只有三四個孩子,後來多了,七八個,十來個。

  他教他們認字,教他們讀書,教他們寫自己的名字。他沒有孩子,便把學生當自己的孩子。誰家的孩子生病了,他去看;誰家的孩子淘氣摔傷了,他給上藥。他話不多,可每一句都說到人心裡。

  村里人敬他,叫他沈先生。

  他的日子過得很簡單。

  白天教書,傍晚看海,夜裡讀書。他的書不多,只有幾本—一本《論語》,一本《莊子》,一本《詩經》,還有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周易》。

  他不講解,只是讀。讀出聲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海風把他的聲音吹散,吹到海面上,吹到浪花里,吹到漁船的帆上。有人說,夜裡出海,有時能聽見沈先生讀書的聲音,遠遠的,如在耳畔,如在心間。

  我在村里住了七天。


  每天白天,我去塾房旁聽沈先生教書。他教得極慢,一句「學而時習之」能講三天。

  他不解釋字面意思,而是講自己的體會。

  他說:「學不是讀書,是學做人。時習不是溫習,是時時刻刻去做。

  學了做人,時時刻刻去做,心裡便會歡喜。這種歡喜,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生的。」

  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可他們喜歡聽。

  因為沈先生說話時,眼睛裡有光,如月光,如燭光,如深夜裡海面上偶爾閃過的漁火0

  每天傍晚,我陪他去海邊。

  他還是坐在那塊礁石上,我還是坐在他旁邊。我們仍然不怎麼說話。偶爾他會指著一隻海鳥,說:「你看它,飛了那麼遠,還認得回來。」

  或者指著一朵浪花,說:「你看它,碎了,可它還是水。」這些話看似平常,可我越琢磨,越覺得深。深到沒有底。

  第七天夜裡,月亮很圓,海面上鋪了一層銀光。沈先生忽然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給自己改名叫忘言」嗎?」

  我搖頭。

  他說:「《莊子》里有一句話:得意而忘言。」意思是說,真正明白了,便不需要說話了。我年輕時不說話,是因為不會說;後來說話,是因為想說;現在不說話,是因為不用說了。我想明白的事,說出來你們也不信。不如不說。」

  我問他:「先生想明白了什麼事?」

  他沉默了很久。海浪一浪一浪地拍打著礁石,如心跳,如呼吸。終於,他說:「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我。」

  我一愣。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說:「這個會老,會病,會死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這個。」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指了指海面的波光,指了指遠處的漁船,指了指腳下的礁石,最後指了指我的心口。「在這裡。在一切里。無處不在,無處不是。它不生,不滅,不增,不減。它不是我想明白的,是我本來就知道的。只是以前忘了,現在想起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沙,走回了村塾。

  第二天清晨,我跟著幾個學生走進塾房。

  沈先生坐在講台上,手中握著戒尺,面前攤著那本翻舊了的《論語》。

  他的眼睛閉著,面容安詳,嘴角微微上揚,如在做一個好夢。我以為他在打坐,便沒有打擾。可學生們叫了他幾聲,他沒有應。

  一個膽大的學生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冰涼。

  沈先生死了。

  死在他的講台上,死在他教了三十年的書桌前,死在他最熟悉、最心安的地方。他的身體還是溫的,衣袍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褶皺。桌上那碗茶還剩半碗,已經涼了。戒尺橫在書旁,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今日無課。」

  村里人給他辦喪事。沒有道士念經,沒有和尚超度,沒有吹吹打打,沒有哭天搶地。

  他們只是給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用一張草蓆裹了,抬到海邊。在他常坐的那塊礁石旁,挖了一個坑,將他葬了。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在墳前放了一塊他從海邊撿來的石頭。

  石頭上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墳前,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忽然,我發現石頭上出現了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浮現的,筆畫如潮水痕跡,深淺不一,卻清晰可辨。那行字寫的是:「潮來潮去,我不曾濕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