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城中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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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城中變化

  霎時間,狹窄的斷龍巷內,刀光閃爍,掌影翻飛,金屬碰撞聲、怒吼聲、痛哼慘叫聲、腳步紛沓聲,瞬間打破了巷子被狂風籠罩的死寂,與巷外那鬼哭狼嚎般的風嘯混成一片,更添幾分慘烈。

  不斷有人被砍中、劈倒,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兩側斑駁骯髒的土牆和濕滑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隨即又被狂風捲起的塵土和雜物迅速覆蓋上一層灰黃,但那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卻在巷子裡盤旋不散,甚至越來越重。

  就在戰鬥進入最白熱化、殺紅眼的階段,獨眼龍一刀震開孫老四的連環掌,將其逼退至牆角,孫老四眼中厲色一閃,不顧自身空門大露,正蓄積全身功力於雙掌,準備硬接一刀、以重傷換對方性命、使出同歸於盡殺招的千鈞一髮剎那,「停手!」孫老四忽然臉色劇變,如同見了鬼一般,厲聲尖喝,同時腳下猛地發力,不顧可能將整個後背暴露給敵人的巨大風險,狼狽不堪地向後急躍,倉促脫離了戰圈!

  獨眼龍刀勢一收,也並非因為孫老四的喝止,而是他同樣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源自天地、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對勁!那股心悸感,比眼前的生死搏殺更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兩人不約而同地、猛地抬起了頭,透過狹窄巷道上方那一線天空,望向那原本只是鉛灰、此刻卻正發生著駭人變化的雲層。

  不,那翻滾涌動的,已經不再是尋常的烏雲,而是一種越來越濃、越來越沉、令人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暗紅色!仿佛整個蒼穹本身正在腐爛、滲出污濁粘稠的血液!

  「這、這天,怎麼了?!」一個斷刀門的年輕弟子,臉上還濺著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聲音無法控制地發著顫,握刀的手抖得厲害。

  他臉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沿著下巴滴落,此刻卻完全顧不上擦拭,只是呆呆地、驚恐地仰望著那不斷加深的詭異紅天,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的景象。

  「妖、妖天!這是妖天啊!」血掌幫一個年紀稍長、經驗豐富些的老成幫眾,牙齒都在上下打戰,發出咯咯的輕響,他驚恐地看向孫老四,語無倫次,「頭、頭兒!這、這太不對勁了!咱們,咱們還打嗎?」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剛才的兇悍。

  孫老四和獨眼龍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那雙不久前還充滿殺意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茫然,以及一絲深藏的、對未知天威的本能恐懼。

  江湖人信天命,更畏天威。這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恐怖異象,讓他們心頭那股你死我活的狠勁和血勇,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涼透,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媽的,真是活見鬼了。」獨眼龍低聲罵了半句,卻不知該罵誰,心中的戾氣被莫名的驚懼取代。他喘著粗重的氣,緩緩收回兀自滴血的鬼頭刀,刀尖垂下,「姓孫的,今天————算你他娘的走運!這鬼天氣,邪門得緊,老子心裡頭直發毛,打不下去了!兄弟們,收傢伙!先撤回去再說!」

  他色厲內荏地吼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頻頻瞥向那越來越紅的天空,同時對血掌幫眾人保持著高度警惕,緩緩向後移動腳步。

  孫老四見狀,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卻又不敢完全放鬆,同樣揮手示意手下:「我們也走!這巷子今天邪性!這筆帳,回頭再跟你們斷刀門算清楚!」

  他一邊說,一邊緊盯著斷刀門眾人的動作,緩緩向巷子另一端退去。

  於是,這兩幫剛剛還殺得你死我活、勢不兩立的人馬,就這樣在越來越濃重、仿佛要滴下血來的紅色天幕下,保持著尷尬而緊張的警惕姿態,沿著巷子兩頭,狼狽而迅速地退去,只留下幾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和滿地狼藉的兵刃血跡,迅速被愈發狂暴的狂風捲起的雜物、塵土和落葉半掩覆蓋。

  而那原本只局限於巷內的濃烈血腥氣,此刻似乎也融入了呼嘯的狂風之中,被卷向四面八方,變得愈發粘稠、愈發難以驅散,仿佛為這座正在變色的城市,增添了一抹真實的死亡味道。

  望月鐘樓頂。

  這裡是離城除皇宮內最高建築外,少數幾處能俯瞰大半城郭的制高點之一,八角飛檐,古意盎然。

  此刻,樓頂東、西兩端的飛檐鴟吻之上,各自靜靜站立著一道身影,遙遙相對。狂風在他們身周呼嘯肆虐,卻無法動搖其身形分毫。

  東邊飛檐上,是一位年約四旬、身著青衫、面容清癯俊朗的文士,背負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卻穩如崖邊古松,正是近年來在江湖上聲名鵲起、以一手「瀟湘夜雨劍」闖出名號的「瀟湘劍客」柳青源。


  西邊飛檐上,則是個披著厚重黑色大氅、面容陰鷙枯槁、猶如老樹盤根的老者,手中提著一柄形制奇古、通體烏黑的連鞘長劍,乃是黑道上成名數十年、令人聞風喪膽的巨擘「玄陰叟」赫連鐵。

  兩人因一樁陳年舊怨與武林排名之爭,約戰於此,已靜靜對峙了超過半個時辰。彼此的氣機早已牢牢鎖定對方,在精神層面反覆交鋒、攀升,皆已醞釀至巔峰狀態。雖未動手,但無形的凜冽劍氣與陰寒刺骨的殺意早已在兩人之間的虛空激烈碰撞、摩擦,竟將那呼嘯而過的狂風都隱隱逼開少許,在樓頂形成了一片壓抑至極、仿佛連空氣都要凝固的死亡領域。

  樓下遠處,雙方帶來的寥寥數名親信弟子或忠實僕從,皆屏住呼吸,仰頭緊張地注視著,手心後背全是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柳青源,你的瀟湘夜雨」劍意,纏綿悱惻,潤物無聲,確已得了當年瀟湘子」前輩三分真髓,假以時日,成就不可限量。可惜,可惜啊,今日便要斷絕於此了。」

  赫連鐵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與冰冷的殺意。

  「赫連老鬼,過獎了。」柳青源聲音清越,如玉磬輕鳴,卻字字清晰,蘊含鋒芒,「你的玄陰戮魂劍」戾氣太重,殺伐過盛,早已蒙蔽劍心,墮入魔道。

  劍乃百兵之君,豈是只知殺戮的兇器?今日,柳某便藉手中三尺青鋒,為江湖除此一害,也為你那柄蒙塵的古劍,尋個解脫。」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與堅定決心。

  兩人話音落下,周身氣息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再次轟然暴漲!眼看下一瞬,便是石破天驚、生死立判的終極碰撞!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連時間都仿佛凝固的致命剎那,「師父!快看天上!」樓下,柳青源那名一直緊張關注戰局的年輕弟子,忽然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失聲驚叫,手指顫抖地指向兩人頭頂那正急劇變化的蒼穹,聲音因極度的驚駭而變形。

  幾乎在同一時刻,赫連鐵身後那名沉默如石的黑衣隨從,也駭然低呼出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主上!看上面!天、天變了!」

  其實,無需弟子隨從提醒,柳青源與赫連鐵身為當世頂尖的武道宗師,靈覺敏銳程度遠超常人。

  早在驚呼聲響起之前,他們便已同時感到一股宏大、詭異、令人靈魂悸動不安的莫名壓抑感,如同無形的巨手,自那翻湧的蒼穹之上轟然壓下!

  這股力量並非針對他們,卻粗暴地打斷了他們那攀升到極致、容不得絲毫外物干擾的純粹戰意與氣機鎖定!

  兩人心中同時凜然,不得不強行收斂那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的澎湃心神與真氣,分出至少三成注意力,霍然抬頭,望向那正發生著恐怖異變的天空。

  只見先前只是陰沉厚重的雲層,此刻已徹底化為一片無邊無際、翻騰不休的暗紅!那紅色濃稠得化不開,如同一個巨大無朋、盛滿污血的池子倒扣在整個離城上空!

  詭異的紅光映照下來,整座繁華的城池、連綿的屋宇、縱橫的街巷,都仿佛被浸泡在渾濁的血水之中,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只剩下令人作嘔的猩紅。連那呼嘯的狂風,似乎都帶上了鐵鏽般甜腥的氣息,吸入肺腑,讓人心頭煩悶欲嘔。

  「這是,天怒?還是某種地磁異變?」柳青源眉頭緊鎖,清俊儒雅的臉上首次露出了超越比武勝負的凝重與深深的不解。他博覽群書,涉獵甚廣,卻也從未在任何典籍或傳說中,見過或聽過如此規模、如此詭異的天地異象。

  赫連鐵陰鷙枯槁的臉上,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幾下,眼中凌厲的殺意被驚疑不定所取代,他死死盯著那血色的天空,喃喃低語,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不對,這絕非尋常天象。這紅雲翻滾的韻律,這天地間瀰漫的腥煞之氣,倒像是、像是某種極其龐大邪惡的陣法,引動了地脈血氣,逆轉了天光所致?」

  他見識更廣,心思也更詭譎,隱隱覺得這籠罩天地的血色,與某些古老傳聞中記載的、需要獻祭海量生靈的禁忌邪術有關。但如此遮天蔽日的規模,實在超乎想像,令人心底發寒。

  兩人那原本攀升到巔峰、一觸即發的氣勢,在這籠罩天地的詭異血光與宏大壓抑感面前,不由自主地、迅速地消散、瓦解了大半。

  在這種完全未知、充滿不祥的環境下,繼續那不容半分雜念的生死相搏?心神難寧,氣機不暢,環境巨變帶來的變數太多,簡直與自尋死路無異。

  「哼!」赫連鐵率先冷哼一聲,如同破風箱拉動,果斷收斂了周身陰寒刺骨的殺意,烏鞘長劍微微下垂,「柳青源,今日天象詭譎,非你我一決生死之時。你我之約,暫且記下。待這異象過去,天地復常,老夫再尋你分個高下生死!」

  說罷,他根本不給柳青源回應或反駁的機會,身形一晃,如同夜色中的巨大蝙蝠,黑色大氅張開,已從高高的鐘樓飛檐上縱身而下,幾個起落,便迅速融入了下方那被血光染紅的、迷宮般的街巷陰影之中,消失不見。他那名黑衣隨從不敢怠慢,連忙施展輕功,拼命追了上去。

  柳青源也未出聲阻攔,只是佇立原地,深深地、憂慮地望了一眼那令人極度不安的血色蒼穹,又看了看赫連鐵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低語道:「多事之秋,妖氛蔽日。只怕你我之爭,在即將到來的劫難面前,已微不足道了。」語氣中再無半點方才的凜然戰意,只剩下對眼前異象和未來局勢的深深憂慮。

  他轉身,對樓下臉色蒼白的弟子平靜道:「此間已非久留之地。我們回去,靜觀其變。」

  城南,坊市邊緣一處簡陋破舊的茶棚下。

  這茶棚以幾根毛竹為柱,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和油氈,勉強還能遮擋些狂暴的風沙。此刻,裡面歪歪斜斜地擠了七八個躲避風沙的街坊鄰居,多是些無力對抗這鬼天氣的老人、帶著孩子的婦孺,以及收了攤子暫時無處可去的小買賣人。

  棚子被狂風扯動,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茅草和油氈嘩啦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整個掀翻、散架。

  「哎喲喂,這風颳的,沒完沒了了!我早上才洗了晾出去的那幾件衣裳,怕不是全被吹到護城河裡餵魚去了!」

  一個包著藍布頭巾、麵皮發黃的婦人拍著大腿,愁眉苦臉地抱怨,聲音在風嘯中顯得尖細而無力。

  「王婆,幾件破衣裳算啥?」旁邊一個剛放下空擔子、滿臉塵土的貨郎啐了一口嘴裡的沙子,沒好氣地道,「你沒看這天嗎?從晌午過後就開始不對勁,越來越紅,現在紅得跟,跟抹了血似的!我趙老三在離城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見這種天色!心裡頭慌得緊,總覺得要出啥大事!」他一邊說,一邊不安地搓著手,眼神不住地往棚外那紅蒙蒙、昏沉沉的天光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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