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地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78章 地牢

  兩人如兩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掠過最後一道民房屋脊,前方豁然開朗,是寬闊平坦的御道。御道盡頭,南離國皇城的巨大陰影在深藍天幕與稀疏星子映襯下,如同匍匐沉睡的黑色巨獸,散發出沉重而威嚴的氣息。

  高逾十丈、以巨大條石壘砌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青灰色光澤。牆頭垛口後,隱約可見持戈甲士靜靜佇立的身影,如同雕塑。每隔數十丈,便有一座瞭望箭樓,燈火通明,映出巡弋士兵警惕的目光。

  皇城司衙門並不在皇城之內,而是在皇城東南角,緊貼著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城牆,自建了一片占地頗廣、戒備森嚴的建築群。黑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座猙獰的石狴狂張牙舞爪,門楣上懸著「皇城司」三個鐵畫銀鉤、煞氣逼人的鎏金大字匾額。

  此刻雖已是深夜,但皇城司內外依舊燈火通明。高牆上每隔數步便插著火把,跳躍的火光將牆下陰影驅散大半。一隊隊身著黑底金邊勁裝、腰佩狹刀的皇城司探子,正以五人一組,沿著固定的路線在衙門四周往復巡邏,步履整齊劃一,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險的黑暗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緊繃,甚至帶著幾分殘忍意味的氣息,與不遠處皇城的莊嚴威重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種專司殺戮與刑訊的猛獸巢穴。

  「防守倒是嚴密,幾無死角。」謝孤鴻伏在一處民房高高屋脊的背陰處,身體緊貼瓦片,如同融入了建築本身,他壓低聲音,以近乎氣音的方式對身側的雲別塵道,語氣凝重。

  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這些巡邏的探子修為不弱,最低也是江湖二流好手的層次,且彼此配合默契,氣機隱隱相連,形成了一張無形的警戒網。

  更別說牆頭那些箭樓上,還有幾道格外沉凝晦澀的氣息坐鎮,偶爾泄露出的一絲波動,都讓謝孤鴻感到隱隱的壓力,恐怕都是皇城司中的真正高手。

  這種程度的警戒,對於江湖上絕大多數試圖窺探此地的人來說,無異於龍潭虎穴,有進無出。但對於已非純粹「江湖人」的謝孤鴻,尤其是有深不可測的雲別塵在旁時,情況便截然不同。。

  「跟上。」雲別塵的聲音直接在謝孤鴻腦海中響起,平淡無波。

  下一瞬,她已如一片被夜風托起的、沒有重量的羽毛,自屋脊飄然而下。動作舒展自然,不帶絲毫煙火氣。

  並非直線墜落,而是以一種玄妙難言的軌跡,借著夜風的流動、陰影的明滅、甚至巡邏隊伍腳步聲與火把光影交替的剎那空隙,悄無聲息地滑向皇城司那高達三丈的外牆。

  謝孤鴻瞳孔微縮,不敢怠慢,連忙收斂全身氣息,將雲別塵不久前賜予的「匿息符」殘餘力量催動到極致,同時將自身輕功發揮到極限,緊緊追隨那道白色身影。

  兩人的行動快如鬼魅,又靜如落葉,與風聲、光影的變幻融為一體。

  牆頭上,一名站在箭樓檐角陰影中的灰衣老者,正閉目養神,氣息如同枯木,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他忽然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似乎察覺到下方氣流有極細微的異常擾動,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睜眼的瞬間,眼前似有一層極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微光輕輕蕩漾了一下。什麼異常都沒有,夜風依舊,火光跳動,巡邏隊伍剛剛走過拐角,牆下只有被拉長的、晃動的影子。

  「錯覺?年歲大了,精力不濟了?」灰衣老者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他凝神感知片刻,靈覺如同無形的觸手掃過下方那片區域,依舊一無所獲,只有夜晚正常的氣流變化和遠處街市隱約傳來的、模糊的市井餘韻。

  最終,他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重新闔上雙目,只當是自己年歲漸長,又值此長夜值守,心神難免略有疲憊鬆懈所致,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也未發出任何警報。

  他卻沒有注意到,就在方才他閉眼睜眼的那個剎那,一白一青兩道身影,已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那道對無數人而言難以逾越的高牆,落在了皇城司內部一處假山與花木交錯的陰影之中。

  整個過程,快得超出了凡人反應與感知的極限,更被雲別塵以精妙絕倫的神念擾動了光線與氣流,造成了短暫的視覺與感知偏差。

  「姑娘神乎其技,已近乎道。」謝孤鴻落地後,足尖輕點濕軟的泥土,心中暗嘆,對雲別塵的手段愈發感到深不可測。

  方才那一系列動作,對時機、角度、環境乃至對手心理的把握,已非尋常武功或經驗所能解釋,完全踏入了玄奧莫測的仙家術法範疇,舉重若輕,不著痕跡。


  雲別塵並未回應讚頌,她靜立陰影中,身形被假山投下的黑暗完全吞沒,唯有一雙清冷的眸光,如同夜空中最亮的寒星,平靜地掃視著皇城司內部的布局。

  與外牆的肅殺不同,內部建築更多了幾分陰森與壓抑。格局複雜,迴廊曲折,處處可見緊閉的門戶和持械肅立的崗哨。空氣中那股白日便感知到的陰冷血腥氣,在此地變得更加濃郁、凝實,仿佛無數冤魂的哀嚎被禁錮在這方寸之地,經年累月,已浸透了每一塊磚石。

  「走。」雲別塵的神念傳音再次響起,簡短直接。她身形微動,已如一抹輕煙飄出假山陰影,沿著一條光線最暗、貼著牆根的迴廊向前飄忽而行。

  謝孤鴻深吸一口帶著土腥和淡淡邪異氣息的空氣,定了定神,將一切雜念壓下,身影如附骨之疽,緊緊追隨其後。

  兩人避開主路,專挑建築陰影與巡邏死角移動。沿途又遇到了數撥皇城司人員,有行色匆匆的文吏,有低聲交談的探子頭目,更有幾道氣息格外強悍、周身煞氣隱隱的身影,應是皇城司中的供奉或統領級高手。

  其中兩人,氣息之強,連謝孤鴻都感到隱隱的壓力,自忖若正面對上,勝算難料。他們經過時,目光如電,掃過周遭,謝孤鴻甚至能感覺到那如有實質的視線從自己藏身的廊柱旁掠過,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一瞬。

  幸而雲別塵始終在身邊,一層無形而玄妙的屏障籠罩著兩人,將他們的氣息、體溫、甚至存在感都降到了最低,與陰影、風聲、乃至建築本身的氣息融為一體。那兩道凌厲目光只是略微停頓,便移開了。

  直到走過一處拐角,隱約聽到身後傳來那兩名高手的對話。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悅:「方才總覺得那邊,似乎有生人的氣息,很淡,一閃即逝。」

  另一個聲音較為尖細,透著謹慎:「大人,屬下已用靈覺仔細探查過三遍,牆根、廊柱、陰影,絕無藏人之所。許是夜風帶了外面街市的味道,或是哪只野貓竄過?」

  沙啞聲音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狐疑,但終究沒再堅持:「或許吧。近來離城不太平,上面催得緊,神經繃得太緊,難免疑神疑鬼。不過,地牢那邊務必加派人手,晝夜不停,絕不能出半點紕漏!否則,你我項上人頭都不夠賠的!」

  「是!屬下明白!地牢守衛已增加一倍,陣法運轉亦時時有人監控,絕無問題!」尖細聲音連忙保證,語氣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對「上面」和可能的懲罰極為恐懼。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陰影中,謝孤鴻與雲別塵對視一眼。地牢?陣法?果然有古怪!

  循著那愈發濃郁、幾乎凝成實質的陰冷血腥氣,以及空氣中隱隱傳來的、極其微弱卻難以忽略的陣法波動,兩人如識途老馬,在錯綜複雜的皇城司建築群中穿行,避開一處處或明或暗的崗哨與機關,最終來到了位於衙門最深處、一片相對獨立且守衛格外森嚴的區域。

  這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石質建築,入口是一道厚重的、以精鐵鑄就、布滿奇異符文的黑色大門。門前站著八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刀的黑衣守衛,兩人一組,交叉巡邏,毫無死角。門楣之上,一塊陰刻著「幽獄」二字的鐵匾,在幽暗的燈火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血腥氣與陣法波動的源頭,正清晰無比地從這道鐵門之後傳出。

  雲別塵目光在那鐵門及門上的符文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並未強行破門,而是帶著謝孤鴻,繞到建築側面一處相對偏僻的角落。

  這裡牆壁亦是堅固岩石壘砌,但或許是年代久遠,或許是地下潮濕,石縫間生著些許苔蘚。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凌空在牆壁上虛劃了幾下。指尖所過之處,岩石表面泛起極細微的、水波般的漣漪,仿佛堅硬的石頭在瞬間化為了柔軟的液體。一個僅供一人通過的、邊緣光滑如鏡的洞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石壁之上,沒有驚動任何守衛,也沒有觸發任何可能的預警禁制。

  兩人閃身而入,身後的石壁隨即恢復原狀,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洞內是一條傾斜向下的狹窄甬道,以粗糙的石塊砌成,牆壁上每隔數丈才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黯淡,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石階。空氣渾濁不堪,混雜著濃重的霉味、屎尿騷臭、傷口潰爛的惡臭,以及那股如同跗骨之蛆、無處不在的陰冷血腥氣。

  越往下走,血腥氣越濃,陣法波動也越清晰。那是一種極其隱晦、卻又持續不斷、如同巨大磨盤在緩緩轉動的能量流動感,帶著一種貪婪的、抽吸的意味。

  走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極為廣闊的地下空間。


  眼前所見,讓久經江湖、見慣血腥的謝孤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神劇震!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地牢?分明是一座規模龐大、結構複雜、如同蜂巢般層層疊疊的巨型囚籠!

  整個空間高達數丈,縱橫不下百步。中間是數條寬闊的、以精鐵柵欄隔開的通道,通道兩側,則是一間間緊密排列、同樣以粗大鐵欄封鎖的獨立囚室。囚室密密麻麻,一眼望去,竟有數百間之多!

  此刻,絕大多數囚室中都關押著人!

  這些人,無論男女老少,大多衣衫檻褸,蓬頭垢面,身上帶著或新或舊的傷痕。但仔細看去,卻能發現他們眼中大多仍有神采,甚至不乏精光內蘊者,只是氣息普遍有些虛浮,臉色帶著不正常的蒼白,仿佛大病初癒,或是久困飢疲。

  謝孤鴻的目光銳利如劍,迅速掃過幾間囚室,心臟不由得越跳越快。

  「開山掌」趙河!河北道上赫赫有名的橫練高手,傳聞前段時間失蹤,原來竟被關押在此!他靠坐在牆角,臉色灰敗,原本魁梧的身軀似乎瘦削了一圈,正閉目調息,但氣息明顯衰弱了許多。

  「青城雙劍」中的「落英劍」柳隨風!這位青城派成名多年的劍客,此刻鬢髮散亂,囚衣上沾著暗紅的血漬,正與隔壁囚室一個使流星錘的漢子低聲交談,眉頭緊鎖。

  「洞庭水蛟」沙通天!縱橫長江水路的大寇,水性武功俱佳,此刻卻如同被抽乾了水分的魚,萎頓在地,眼神渙散。

  還有更多他或認識、或僅聞其名、或完全陌生但氣息沉凝不下於他的江湖客,都被關押在此!粗粗一數,光是這一層,怕就不下百人,而且無一庸手,最差也是江湖上能叫出名號的人物!

  「這,皇城司何時抓了這麼多高手?!」謝孤鴻心中駭然。這簡直是將大半個南疆,乃至其他地域的知名江湖客一網打盡!他們想幹什麼?

  雲別塵的目光卻並未過多停留在這些囚犯身上。她的靈覺如水銀瀉地,早已將整個地牢的空間結構、能量流向洞察於心。

  此刻,她正微微仰頭,看向地牢的穹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