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夜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77章 夜探

  福順客棧二樓,幾扇窗戶悄無聲息地推開縫隙,如同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林紅袖與鏢師們屏息凝神,死死盯著街上的廝殺,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名經驗豐富的老鏢師眉頭緊鎖成川字,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不對頭,皇城司的探子,老漢我去年押鏢時打過交道。當時他們緝拿江左飛賊」,出動了三十餘人,布下陷阱,還死了七八個好手,才勉強將那人拿下。那飛賊的武功,輕功雖妙,但正面搏殺,可比不上下面這兩位任何一位。」

  旁邊一個年輕鏢師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前輩,您的意思是」

  。

  「皇城司換人了。」老鏢師聲音凝重得能滴出水來,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黑色身影,「或者說,他們練的功夫,根本不一樣了。你看那幾個站位關鍵的,氣息沉得嚇人,出手的狠辣勁兒,完全不像官家的人,倒像是黑道上最亡命的殺手。

  另一扇窗後,幾個看似尋常住客、實則眼帶精光的江湖漢子也在壓抑著聲音議論。

  「你們注意到沒有?」一個精瘦如猴的漢子眯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欞,「那幾個守在生門」、死門」位上的探子,氣息格外陰沉內斂,但每次出刀發力,眼神開闔的瞬間,我好像看到有一點點紅光閃過?像燒紅的針尖,很快,但絕不是錯覺!」

  「我也看見了!」旁邊一個披著舊斗篷的漢子肯定道,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雖然快得眨眼就過,但絕沒看錯!那光,邪性!」

  「難道是練了什麼透支生命、激發潛能的邪功?」第三人猜測,聲音帶著懼意。

  「噓!噤聲!不要命了?!」精瘦漢子急忙低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仿佛黑暗中藏著耳朵。

  這些細碎如蚊蚋的議論聲,在肅殺的夜色中飄蕩,更添幾分詭秘不安。

  謝孤鴻立於窗後陰影中,身形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將這些充滿驚疑的對話一字不漏聽在耳中。他自光銳利如鷹隼,又似出鞘半寸的寒刃,死死鎖定戰陣中那幾個氣息格外陰沉、行動間隱約為首的黑衣探子。

  果然!

  那幾人眼底深處,在刀光反照、情緒波動之際,確有極淡的、一抹而逝的暗紅光芒掠過!雖然微弱如風中殘燭,但在清冷月光與凜冽刀光的映襯下,卻未能完全逃過他此刻凝神灌注、銳利如劍的洞察!

  更關鍵的是,謝孤鴻憑藉大宗師級的武道境界和對氣息的敏銳感知,清晰地捕捉到:

  這幾人內力運轉的軌跡、出手時那種不顧自身生死、只求傷敵斃命的狠辣決絕、乃至周身隱隱散發出的、與這夏夜暖風格格不入的陰冷氣息,都與付家莊那些修煉了詭異邪功的付家人,如出一轍!甚至更加精純、凝練,少了些駁雜,多了份深入骨髓的邪異!

  「果然如此。」謝孤鴻心中凜然,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之前的猜測被殘酷地證實了。皇城司,這個南離國直屬皇帝、令人聞風喪膽的秘衛機構,竟已悄無聲息地被天魔門滲透得如此之深!

  這些核心探子修煉的,正是天魔門傳下的、能以透支生命為代價快速獲取力量的邪功!他們已不僅僅是鷹犬,更像是被邪法操控的傀儡,或者甘願沉淪的惡鬼!

  長街上的廝殺已到白熱化,兇險程度不斷攀升。

  那使刀者久攻不下,胸中戾氣如同被點燃的乾柴,熊熊燃燒。他眼中血絲隱現,陡然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暴吼,刀勢再變!

  不再追求精巧變化,而是將全身內力毫無保留地灌入刀中,長刀搶圓,化作一片層層疊疊、水潑不進的漫天刀影!每一刀都帶著劈山斷岳、斬斷江河的慘烈氣勢,刀風呼嘯如鬼哭,竟是使出了損耗根基、與敵偕亡的拼命招式!

  「鐺!鐺!鐺—!」

  火星如瀑,連綿炸開!刺耳的音爆幾乎要撕裂耳膜!

  三名正面迎擊的皇城司探子如遭重擊,被這狂暴無匹的刀勢震得跟蹌後退,持刀的手臂劇烈顫抖,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淋漓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點點暗梅。

  但令人心悸的是,他們臉上非但沒有痛苦之色,反而齊齊扯出一個扭曲而興奮的獰笑,恍若未覺那鑽心的疼痛,不退反進,手中長刀劃出詭異的角度,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悍然噬向使刀者因全力進攻而露出的細微空門!

  完全是以傷換傷、以命換命的兇殘打法!

  使刀者臉色驟變,他縱橫江湖多年,從未見過如此不懼傷痛、無視生死的對手。迫不得已,他只得強行逆轉內力,收刀回防,那如虹的攻勢為之一滯,胸口一陣氣血翻騰。


  幾乎在同一剎那,那用劍者眼中精光爆射,抓住戰陣因那三名探子受傷突進而產生的、幾乎微不可察的銜接波動,身形如一抹真正的幽影貼地滑出,手中細劍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破空嘶鳴,劍光凝練如針,直刺陣法流轉中那最薄弱、稍縱即逝的一點!

  這一劍,快、准、狠,凝聚了他畢生劍術精華,更是孤注一擲的突圍希望!

  「噗嗤!」

  劍鋒精準地刺入一名側翼探子的肩胛骨縫隙,血花立時飆射而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淒艷的弧線!

  然而,中劍的探子只是身體微微一晃,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臉上獰笑更盛!他竟不閃不避,仿佛那肩膀不是自己的一般,借著前沖之勢,反手一刀就以更加狠辣決絕的姿態,直劈用劍者的脖頸!刀風凜冽,竟是要同歸於盡!

  「瘋子!」用劍者韓凌厲喝一聲,心中寒氣直冒,他從未遇到過這般打法。

  電光石火間,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撤劍回格,劍身與刀鋒再次猛烈碰撞!

  「鐺——!!!」

  比先前更加洪亮的撞擊聲炸響,火星四濺中,兩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各震退三步,腳下青石板咔嚓碎裂。

  可就是這片刻的僵持與後退,戰陣那微小的缺口已然瞬息彌合!十幾柄長刀再次交織成網,殺機更濃!

  「不能拖了!」使刀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無奈,他看出今日絕難討得好去,甚至可能栽在這裡,當下暴喝道,「走!」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刀猛然一卷,刀光如怒潮迴旋,將側翼兩名試圖包抄的探子逼得連連後退,趁機足尖猛點地面,身形如沖天鷹般拔地而起,向著街邊屋頂掠去!

  用劍者韓凌亦是心領神會,知道事不可為,當即劍光暴綻,如同瞬間綻放的毒花,凌厲的劍氣強行震開身前數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緊隨使刀者之後,向著另一個方向的屋檐疾射!

  兩人皆是一流高手,全力施展輕功之下,速度極快,幾個起落便已躍上高高的屋脊,眼看就要融入茫茫夜色,消失無蹤。

  「追!」有探子不甘,提刀欲追。

  「不必了。」為首那疤面漢子卻抬手制止,聲音冰冷,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篤定的弧度,「中了血煞引」,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傳令下去,全城張貼海捕文書,發布通緝令,賞金加倍,死活不論。」

  「遵命!」眾探子齊聲應諾,無半分遲疑。

  十幾道黑色身影迅速收攏,有人熟練地給傷員點穴止血、撒上藥粉,有人默默清理現場散落的兵刃碎片和血跡,動作利落迅捷,配合默契,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只有衣袂摩擦和細微的器物聲響,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血腥場面。

  不過盞茶功夫,長街便恢復了冰冷的寂靜。只留下滿地狼藉、牆壁上刀劍劃痕、青石板上斑駁的暗紅血跡,以及空氣中那尚未散盡的、混合著血腥與淡淡邪異的肅殺之氣,提醒著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搏殺。

  皇城司的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撤走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暗處目睹這一切的江湖客們,心中的驚濤駭浪卻久久無法平息,壓抑的議論如地下暗流般悄然涌動。

  「看到了嗎?皇城司那幾個探子,根本不怕死!肩膀被刺穿,眉頭都不皺一下!」

  「何止不怕死,簡直像沒有痛覺!是條硬漢也就罷了,可那眼神,不像人。

  「」

  「最近這離城到底怎麼了?皇城司跟瘋了一樣,四處緝拿高手,專挑內力深厚、武功一流以上的下手。可底層那些江湖廝殺、幫派火併,鬧出人命他們反而視而不見。」

  「是啊,白天南離三煞在客棧當街行兇,意圖不軌,也不見半個皇城司的人影。可晚上這兩個高手交手,沒一會兒他們就撲過來了,來得也太及時」了。」

  「你們說,皇城司抓這麼多武功高強之人,到底想幹什麼?練功?試藥?還是?」

  「誰知道呢,反正這離城,看著繁華,內里是越來越邪門了。我看,咱們也早些辦完事,儘早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妙。」

  紛雜的議論聲在夜色中飄散,帶著不安、猜疑與深深的忌憚。

  謝孤鴻緩緩關上窗戶,將外界的聲浪與那令人不適的氣息隔絕。房間內重歸寂靜,只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啪聲。

  他轉身,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隔壁房間那扇窗戶依然靜靜敞開著,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勾勒出窗邊一道遺世獨立的清冷側影,白衣勝雪,仿佛不染塵世半分濁氣。


  雲別塵仍靜立在那裡,自光似乎並未從遠處收回。方才街上的生死搏殺、暗處江湖客們充滿恐懼的議論,顯然都已清晰落入她耳中,但她絕美的容顏上依舊無波無瀾,如同冰封的湖面。

  「姑娘,」謝孤鴻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到與隔壁相鄰的牆邊,確保聲音不會外泄,「屬下懷疑,皇城司如此急切地緝拿江湖高手之舉,恐怕與那血骷子神魂所供、天魔門正在籌備的大祭」有直接關聯。若他們真以邪功操控皇城司,藉此機構之力,名正言順地搜集血食」與生魂」,那如今離城內外匯聚的眾多江湖客,乃至城中一些有根底的武人,恐怕都已成了網中之魚、瓮中之鱉。」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一閃,請示道:「皇城司衙門必然藏著更多線索。需不需要屬下去探一探他們的虛實?或許能找到那大祭」的具體地點或時日。」

  雲別塵沉默了片刻。

  夜風從未關嚴的窗縫鑽入,微微拂動她鬢邊幾縷如絲如墨的青絲,月光在她清冷絕俗的側臉上靜靜流淌,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虛幻的光暈。

  「也好。」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深邃,「不過,此行非比尋常。我與你同去。」

  謝孤鴻聞言一怔,心中頓時湧起擔憂:「姑娘要親自涉險?這、皇城司如今龍潭虎穴,兇險莫測,屬下獨自前往,更便於隱匿行跡。姑娘萬金之軀,豈可輕入險地?」

  「去何處探?」雲別塵並未直接回答他的顧慮,而是反問,語氣淡然。

  謝孤鴻稍作思索,答道:「自然是皇城司本部衙門。那裡卷宗密檔、人員往來,最能反映其真正動向。此外,血骷子提及可能有內門弟子親臨主持,若要尋更核心的人物,衙門亦是關鍵。」

  雲別塵微微頷首,終於轉過身,正面看向謝孤鴻所在的方向,雖然隔著牆壁,但謝孤鴻仿佛能感受到那清冷目光的穿透力。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仿佛天意般的決斷:「那便去,皇城司。」

  話音落下,她身影微動,已從窗邊消失。

  謝孤鴻知道雲別塵心意已決,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眼中僅存的猶豫盡數化為堅毅與警惕。他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裝備,將氣息收斂至最低,如同夜幕下即將捕食的獵豹。

  兩道身影,一白一青,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福順客棧,避開尚有燈火和人聲的主街,沿著屋頂、小巷的陰影,朝著皇城司衙門,疾掠而去。

  夜,還很長,濃稠如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