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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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道千鶴,茅山道士。」

  千鶴道長站直了身子,撣了撣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一絲不苟。

  「下山雲遊,路經此地,見這江海城上空詭氣環伺,黑雲壓頂,恐有大妖出沒,故來一探。」

  這話半真半假。

  江海城詭氣重是真,但他一個雲遊道士,吃飽了撐的管這閒事?

  他此行真正的是為宗門尋幾個根骨好的苗子。

  茅山道統凋零,他這脈的師兄弟們再不收徒,怕是牌位都要擺不下了。

  他這一脈的修行法門,需持五弊三缺中的「鰥」字訣,白話講,就是一輩子光棍。

  所謂五弊三缺,指的是修行路上繞不開的坎兒:鰥、寡、孤、獨、殘,還有錢、命、權三缺。

  日子過得比隔壁山頭佛光寺里念經的和尚還素淨,人家偶爾還能想想葷腥,他連想的資格都沒有。

  沒婆娘,就沒崽。

  沒崽,香火誰來續?

  這導致了他對傳承的執念,比誰都重。

  當然,收了徒弟,不是非得跟自己一樣打一輩子光棍,道法萬千,總有別的路子。

  只要祖師爺的牌位前有人上香,就算功德圓滿。

  他的目光落回牆角的秋月身上。

  那姑娘雖氣息微弱,但胸口一點生機,又韌又硬。

  這筋骨,這心性,天生就是練茅山武法的胚子。

  還如此有緣,真是妙不可言。

  「這位姑娘根骨清奇,意志堅定,是個修道的好苗子。」

  千鶴道長臉上端出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世外高人范兒,眼神里透著悲天憫人。

  他看著地上的陳陽,話說得真誠。

  「若她願意,貧道願收她為徒,帶回山門。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他看著地上的陳陽,話說得真誠。

  陳陽沒說話。

  他趴在地上,頭顱微微抬著,像一隻潛伏在陰影里的巨蜥。

  千鶴?

  聽著耳熟。

  專打高端局的?

  他晃了晃腦袋,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去。

  虛構是虛構,眼前這個可是個實打實的活人。

  收徒?

  說得比唱得好聽。

  這丫頭是我花真金白銀買的口糧養大的,是我費了心思從鬼門關前撈回來的。

  你說帶走就帶走?

  當這是菜市場買白菜,看上了就能拎走?

  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這老道士,怕不是跟柳青莐,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都是想空手套白狼的主兒。

  陳陽心裡已經把拒絕的話想了十八遍,每一遍都帶著不同的髒字。

  正要開口。

  「吱嘎……吱嘎……」

  巷口傳來一陣木頭車輪碾過石子路的聲音。

  聲音由遠及近,停在巷口。

  春兒和夏禾推著一個獨輪的木板車,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車板上鋪著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上還有一床半舊的被褥。

  「公子!」

  春兒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陳陽和旁邊的屍體,但她只是眼皮跳了一下,便立刻看向牆角的秋月。

  「公子……秋月她……」

  「死不了。」

  陳陽的聲音依舊嘶啞。

  「這道長救了她。」

  這一幕,讓千鶴道長看愣了。

  他下意識地捋了捋自己的鬍鬚。

  好傢夥。

  他心裡嘀咕。

  醜人多作怪,此言果然不虛。

  這沒手沒腳的,身邊居然跟著三個水靈靈的丫頭。

  再看看自己,修了一輩子道,守戒如鐵,連姑娘的手都沒碰過。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老道我玉樹臨風,至今還是.......

  祖師爺啊,您在天上看見沒?

  這世道,不公啊!

  春兒和夏禾顯然沒空理會道長的內心波瀾。

  春兒膽大,直接上前,和夏禾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秋月抬起來,動作輕柔地放在了鋪著被褥的板車上。

  然後,兩人對視一眼,走到陳陽身邊。

  「公子,我們扶您上車。」

  春兒說著,便蹲下身,準備去抱陳陽的上半身。

  夏禾紅著臉,有些不敢看,小聲說:

  「春兒姐,我……我來吧。」

  她想要伸手去抱腰腹。

  他的身體,只有精壯的軀幹。

  手一碰到他腰腹上的肌肉,立刻就縮了回來。

  臉頰就紅透了。

  春兒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自己一手攬住陳陽的背,另一手穿過他的腋下,低喝一聲:

  「夏禾,搭把手!想什麼呢!」

  她說著,伸手從後面環住陳陽的腰腹。

  夏禾則抱住他的上半身。

  兩個姑娘一用力,將陳陽抱了起來。

  陳陽能聞到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

  「公子......你別亂動..........」

  春兒羞紅了臉,羞答答的說道。

  千鶴道長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

  這……這算什麼?

  主僕?

  家人?

  還是……某種他這個純情老道士無法理解的好活?

  他看著那個被兩個丫頭穩穩噹噹放在秋月旁邊的人。

  忽然覺得,這好深。

  春兒和夏禾合力將陳陽也安頓在車上,讓他靠著秋月。

  一個殘廢,一個重傷,躺在一堆稻草上。

  將二人安置好,一人在前拉車,一人在後推車。

  碾過地上的血跡,向巷子外走去。

  她們要去的地方,是城東亂葬崗旁的家。

  千鶴道長站在原地,看著這詭異的一行人,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的高人過招、唇槍舌劍、利益交換……全沒發生。

  人家根本不接茬。

  直接打包走人。

  這……這就走了?

  我這「世外高人」的架子白端了?

  我這「前途無量」的餅白畫了?

  連個還價的機會都不給?

  這不合規矩啊!

  他看著那輛吱呀作響的木板車越走越遠,心裡天人交戰。

  就這麼算了?

  那他這趟不是白忙活了?

  不行。

  那丫頭的根骨,百年難遇。

  還有那個靈詭同修,御物殺人。

  千鶴道長一咬牙,一跺腳。

  臉面是啥?

  能當飯吃嗎?

  師父說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能把徒弟拐回山,過程曲折點怕什麼!

  他快步跟了上去,與木板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那模樣,不像仙風道骨的道長,倒像個擔心自家閨女被野小子騙了,偷偷跟在後面的老父親。

  不,更像個看到了肥肉,又怕被咬,只能在旁邊流著哈喇子,等著撿骨頭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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