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我軍敗了，角虜大潰
此時，灘口下平坦河床上。
已經聚在一起等候鹿騎過來的六七十名徒眾、奴兵們，見四面溪澗支流、峽谷中，喊殺震天。
林蔭中，影影綽綽，仿佛到處都是敵兵。
一個個紛紛失色。
「不要慌，誰敢逃奔，斬！」留守骨都揮舞骨刀，將幾個企圖趁機奔逃的奴兵斬殺。
大量侍奴們穩住心神，跟著揮其長矛，嚇得其他奴兵不敢妄動了。
「區區山戎，強驅老幼在山中故做疑陣而已，量他們才多少人？」大幡侍奴高聲呼喊。
大幡侍奴，是首領帳下家奴；最忠誠，一般用做保護首領沖陣、撤退，掣幡。軍事素養極高，甚至不在部落乘鹿戰士之下。
眾人聞言，面兒稍安。
留守骨都附和：「不錯，我們結陣抵禦，等部騎回擊，戎眾望風必潰…」
話音未落。
「嗖嗖嗖！」破空聲響徹，一支支翎箭，自林中飛出。
「噗嗤！」留守骨都錄驚愕的捂著脖子，脖頸赫然被箭矢射穿。他眼前發黑，身形傾到，不斷伸手想抓住什麼，卻抓了個空，轟然倒在地上。
「不善！山戎亦有河陰豺士！」
「啊…骨都錄中箭死了…」
「是河洛豺士！竟至洹嶠助雜戎哉？」
「神…天神之器…」沒見過箭的奴兵們則驚慌大喊。
伴隨林蔭中的伯一聲令下，弓弦響徹，四周又是幾輪箭雨落下
「噗…噗…噗…」利刃入肉聲不斷響徹，獾凃臉色蒼白，趕緊躬著腰不斷往人群中間擠。
耳邊慘叫嗷嚎聲連天，顯然還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凃心頭驚駭，想不到苴部竟還有如此利器，而且根據周邊喊殺聲來看，苴部落的人遠比想像的多。
那這仗屬實能打了。
「敗了！我們敗了！」凃邊躬身低頭躲避箭雨，隱在人群之大聲高喊。
角虜徒眾聽不懂他說的岩氏方言。
那些從南面各部捕聚來的奴兵們卻聽的懂，他們這會本就亂成一團，也沒有指揮建制，見山林里影影綽綽，不知敵人有多少。
又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在襲擊。
此時又聽有人在已方陣中高呼敗了，聚成一團的奴兵們轟然四散，根本不顧徒眾彈壓。
「敗了…」
「快跑啊…」
「啊…逃啊…」
「不要擠我…」
等固和夾率役眾從山上衝下來時，還隔著百多步呢，那邊的奴兵幾乎已做鳥獸散。
沖在最前面的固隱約看見敵人軍陣動搖，他大喜：「殺！！將他們衝散！」
「不許潰，隨吾殺散他們！」角虜徒眾之中，也有頭戴貂絨的貴種梟勇者，看見西面山上殺來者不過十數人，便想回身勒兵應戰。
固身形極雄壯，他將藤盾交給身側的役眾，從肩上取下大梢弓，隔著角虜徒眾奴兵還有六七十步外，熊臂挽弓搭箭，看也不看，只管朝那河灘密集人群射去。
「鐸！」重箭如流星，拋射劃破空聲；竟穩穩釘在那貂絨漢子腦門上，噗嗤一聲，重箭連著那人頂上貂絨帽都貫穿數分。
一捧血漿如霧飛撒，落在那些呆滯徒眾身上，那貂絨帽漢子話音未落腦門中箭，已仰面躺倒在地。
「吼！！吼！！苴固神弓！」這箭如神來之筆，引得固身後役眾士氣大振，個個掣矛持盾奮勇爭先，高呼神弓。
固臂力強，他所用重弓，那邊人群密集，隔著六七十步，隨手拋箭，運氣極好，竟中賊首。
「某夾來也！誰敢當之！」夾大喝著，也學固一般，衝殺途中，挽弓捻箭，彎弓滿弦，朝天拋射一箭。
「嗖！」這箭只飛上高空，划起弧線，擦著前面那些角虜徒眾頭皮划過，落在身後一個倒霉鬼身上，又引起一陣驚呼慘叫。
「速退啊…」角虜奴兵們再也崩不住了，一個個根本不聽招呼，只顧瘋狂朝北奔逃起來。
角虜本部，則不乏有識者驚呼『河洛豺士』。
那些角虜徒帳四方，聽聞部落中曾遠征南面大河的老人說過，河陰諸氏國人素勁銳，方君選國人中魁梧熊羆，猿臂善射之人，積為豺士，乃角氏勁敵。
據說大邑豺士，便有這六七十步外，一箭貫穿敵人頭顱的本領。
角虜徒眾雖大為驚駭，倒還有些戰心，或取投矛、或搖皮幡聚兵，試圖結眾再戰。
但他們在灘邊還沒結成陣勢，便也被前面大量潰逃奴兵裹挾而潰了。
一夫奔逃，裹十夫崩潰。
一勇蹈先，素引萬眾驚駭。
便是兩方對比，奴兵四十人，徒眾三十餘人，合七十之眾；被兩面攢射、正面又有固率十餘役眾衝殺，奮擊之下，角虜徒眾即刻大潰。
這會，他們也恨不得耶娘多生兩條腿，那些徒眾、奴兵都聚在一起，想從狹窄的灘口跑出去，聚成好大一坨烏泱泱的人堆，目標極大。
不斷有人被踩踏，被擠下，甚至被人推下水潭、栽下水溝。
山林中，茹伯見灘口前角虜徒眾聚成一團，趕緊收弓，抬手喝令：「快停止放箭！只許三面銜尾驅趕！」
並讓人朝兩側山上其餘部卒麾矛示意。
這會角虜大眾驚駭，瘋狂想要衝逃出灘口，只需稍稍銜尾奮擊便可。
一旦箭矢攢射，角虜再度引發驚潰，必四散而逃入山林，或向死而生，折身反擊。
那麼，敵眾己寡，就適得其反了。
伯久征慣戰，深知不可將敵逼入死路，故意留北路缺口，便是故意使角虜有逃命之路。
有了逃生之路，人便不會拼命了；哪怕那生路只是夢幻泡影，虛無一線生機。
一聲令下，兩側山林間箭消隱匿，容、琳等數人，紛紛收弓攜刀從右側衝出。
左側，伯亦令人揮刀沖襲。
後方，固率役眾，掣矛趕殺。
前方灘口險集，側翼、後方，皆有苴卒銜尾奮擊，高呼：「跪地束手！」
「束手！束手！」固率眾爭先高呼束手，已與敵人交陣，他一矛將身前背對自己的敵人挑翻在地。
凃掣起一矛，早就拔眾而出，卻是他見外面箭雨停了，趕緊逃出大眾，單獨跑到一邊，身後還跟著五七個機靈的奴眾。
這便是戰場的經驗；被包圍時，敵人投矛、飛石、箭雨等遠程攻擊，周邊沒有掩體，就一定趕緊躬身往人中間擠。
拿戰友當肉盾。
如果敵人遠程攻擊停止；顯然就是要殺上來了，凃久經征戰，可太懂這套了，他立即跑出去，絕不跟其他潰兵擠在一塊兒爭奪逃命。
這會要是在聚在一起，不僅人相踩踏，想逃擠不出去，還得背對敵人，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不過倒有幾個奴兵極為機靈，他們始終緊緊跟著凃，見凃幹啥他們就幹啥，所以到現在，竟還一個個渾身完好無損。
凃本來打算躲進林子裡去，找個草叢趴著看戲，等打完了再出去，見自己身後還跟了七八個人。
他既無語，也驚喜。
無語是，這麼多人顯然是不好掩藏。驚喜是，有人在手，不管倒向那邊，都算一時之傑，手上有籌碼了。
這會見伯擊潰角虜，只命人三面銜擊，凃微微頷首，他本還擔心伯他們會貪多不利，妄圖一網打盡，那弄不好敵人背死向生。
這樣，他也不敢現在就押注。
這會見角虜望風崩潰，被三麵包夾，只求通過狹窄灘口逃生，便知勝局已定。
凃向身後那幾個奴兵示意，見幾人都望著他，眼神中夾雜驚恐和憧憬，便說：「二三子，今若信凃，或可得生路。」
「仆願死生相隨！」幾個奴兵連連點頭，異口同聲。
「好，殺！！」凃起身掣矛，衝出林中，身後幾個奴兵，毫不遲疑，也高聲呼喊，跟著沖了出去。
固他們正緩緩將角虜徒眾不斷往灘口、水潭擠壓，陡然間，見側翼又殺出一彪人，驚了一驚。
固正不知如何是好。
便聽為首那持矛的短須漢子高呼：「某岩姓獾凃，今伏唯束手，願為苴效死力！」
「凃？好！！！」固也來不及多想，滿口說好，但率眾向後稍卻。
他當然認得凃，但不敢確定來人是否真心；遂領著役眾向左側稍退卻，示意夾為他戒備右側翼。
防止正夾擊角虜，自己右側翼又被凃給背刺。
凃也不多說，率眾跟固他們混在一起。
五七個反正的奴眾，加固手上的役卒，十餘人聯袂持槍，呈扇形，向河灘包夾壓制，齊聲高呼：「束手！束手…」
「怎麼骨都【帳主】凃竟跳反了…」萇給凃的那兩個侍奴被夾在人群中，見此忍不住驚呼。
「反了！反了…骨都凃，我也跟你反了！！」凃的侍奴擠在人群裡面，跳腳高呼，話音未落，就被身邊人給擠壓踩踏下去。
角虜軍制，凡主辱，奴死；主死，奴亦摜殺。
帳下奴丁，便是帳主私人財產，也是角部戰士不斷征戰的動力來源。
不過連侍奴裡面都有人跟著跳反，那些擠在灘前的角虜，也紛紛失去抵抗、逃跑的念頭。
隨固的矛挑過，跪地一片。
「降了…降了！」逃不走的奴兵、徒眾們面如死灰，一個個跟著跪了下來，雙手五隻張開，高高舉起。
不過最終也有不少徒眾，還是越過了灘口，倉惶向北逃竄了。
伯領著部卒麾集從兩面下山，與役眾匯合。
凃想上去打招呼。
「快將他們羈束，先壓至糜。」伯來不及所說，讓役眾取來繩索，趕緊將那些俘獲的奴、徒眾全數綑紮。
糜，既是苴部落現在棲身的岩洞一帶，在下游六七百步。
擊潰徒眾、奴兵；只在伯意料之中；接下來的，恐怕才是硬仗。
「茹伯，今虜眾大潰，然一旦虜主引部騎回擊，恐有大厄。」凃觀察周遭苴部人手，見眾不過二十人，上來肅然說。
角虜精銳未損，還有十餘個徒眾向逃走了。
只將奴兵擒了二十來個，角虜徒眾擒了十來個。
就算加上凃手中反叛的這八九個沒有戰力的奴兵，苴一方的有生力量，也不過三十人。
「兄既反正，正要尊請，還望與我戮力。」伯雙掌交合，二指在上，躬身行了一禮。
凃趕緊上前按住他手：「凃敗北待死之身，自當如此，自今日始，士有所命，伏唯恭聽。」
說自己就是個隨時等你們處死的失敗者，還是聽你的命令就行了，他知道苴部落軍事首領，被尊稱為『士』。
「我意截柵東溪，斷虜主歸路，兄以為呢？」伯沒時間廢話了，指著東面的支流。
那條支流，便是鹿騎追擊芼他們去的方向；所料不差，芼他們這會要麼潰散了，要麼已被虜騎陣斬。
要不了多久，角虜部騎就會折回來。
伯的意思，是趕緊在東溪設柵，麾指部卒、役，列陣以待，截斷鹿騎返回的路徑。
「善，料虜主小兒輩，非士敵手，然觀東路水澤頗多，恐大不易。」凃也贊同這個策略，但覺得東面荒原有很多路回來，想截斷很難。
凃這傢伙，也是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之前在角虜營中，還高呼茹伯垂垂老邁，只要萇和左帳弗出手，屈指可擒。
這會又說萇『虜主小兒輩』，不是伯對手。
被稱為山戎的岩氏之間，也是互相敘過祖源世系的；大家語言、文化相同，都認為『騰黃岩』為始祖，諸種落祭祀的『高祖』如苴、茯、嶠、獾、茹等，皆為始祖岩之子女。
是以苴雲與獾勿姊妹相稱，那麼伯便與凃昆仲相稱。
「兄有何計較？」伯躬身求問。
凃雖然敗於角虜；但並未他自身的緣故，這種梟傑，連角虜都極為重視的人物，伯怎敢小覷。
凃指著潭中落葉，笑而說：「虜徒眾雖敗一時，然我眾猶寡；非行險不可，仆意，士當麾眾北抵。」
「一旦破其扎柵氈帳，虜騎縱梟毅，也只飄零如落葉，必望塵而北遁。」
這是他剛才躲在草叢裡看戲，就已有的腹稿計議。
他的女人和孩子，可還在虜巢里；他必須勸諫伯跟他一起快速去攻破虜巢，救出妻兒。
「我實有意如此；然不知虜巢深淺；還須兄竭力助我。」凃握住他的雙手，滿含熱枕說。
這也是實話，什麼截斷東溪，不過他的套詞而已；東溪地形遠不如鳩水灘口，過於平坦，溪水又淺。
一旦虜騎沖馳起來，伯也並沒有信心能正面擋住。
他真正想的策略；便是用芼領奴眾將虜騎釣走，趁機用部卒、役眾，快速擊破角虜的徒卒和奴兵。
趕在虜騎迴轉前，將角虜暫時的老巢給襲占了；到時虜騎精銳折返，也沒有了補充和食物。
這便才算立於不敗之地。
虜騎若攻，他便據柵死守，若還不敵虜騎，屆時便給他柵欄氈帳燒了，將虜眾中老幼婦人、鹿群悉數焚殺。
再朝山林中且戰且走，與向蠡地轉移的昕她們這些老幼匯合。
這始終才是伯與端、固等少數幾人商議過後的真正打算。
只是恐部眾覺得屠戮殺俘不祥，暫時沒有告訴大眾。
現在有熟知虜巢虛實的凃相助，襲擊角虜老巢的計劃，又多了幾分把握。
伯立即下令：「夾，命你領役眾羈俘虜南下，扈天子側。」
「唯！」夾領命，正要轉身，伯又招他至耳邊，一番耳語密傳。
夾驚駭抬頭，見伯目光平靜微微頜首。
夾沒有多說，重重點頭；望著被反捆住雙手雙臂，串成長串的俘虜們，眼神陰狠了不少。
茹伯擔心天子之側，會有人起異心；現在端手中並無兵卒；要夾帶領六個役眾，羈押這二三十個俘虜南下匯合天子，持續向南至蠡地轉移。
如果這些俘虜有一絲異舉，就命端在河邊秘密將這些俘虜全部溺殺了，期間一切事物命端自決。
隨後，伯才整束余卒，收攏精銳部卒、以及凃並新附奴兵，共計約二十人眾，命固、凃二人率奴兵為前鋒，拋棄所有累贅，輕兵向北疾馳。
夾則率領著役眾，羈押著被反捆雙手，串成長長兩串的俘虜，沿著鳩水南下，匯合天子。
已經聚在一起等候鹿騎過來的六七十名徒眾、奴兵們，見四面溪澗支流、峽谷中，喊殺震天。
林蔭中，影影綽綽，仿佛到處都是敵兵。
一個個紛紛失色。
「不要慌，誰敢逃奔，斬！」留守骨都揮舞骨刀，將幾個企圖趁機奔逃的奴兵斬殺。
大量侍奴們穩住心神，跟著揮其長矛，嚇得其他奴兵不敢妄動了。
「區區山戎，強驅老幼在山中故做疑陣而已，量他們才多少人？」大幡侍奴高聲呼喊。
大幡侍奴，是首領帳下家奴；最忠誠，一般用做保護首領沖陣、撤退，掣幡。軍事素養極高，甚至不在部落乘鹿戰士之下。
眾人聞言，面兒稍安。
留守骨都附和：「不錯，我們結陣抵禦，等部騎回擊，戎眾望風必潰…」
話音未落。
「嗖嗖嗖！」破空聲響徹，一支支翎箭，自林中飛出。
「噗嗤！」留守骨都錄驚愕的捂著脖子，脖頸赫然被箭矢射穿。他眼前發黑，身形傾到，不斷伸手想抓住什麼，卻抓了個空，轟然倒在地上。
「不善！山戎亦有河陰豺士！」
「啊…骨都錄中箭死了…」
「是河洛豺士！竟至洹嶠助雜戎哉？」
「神…天神之器…」沒見過箭的奴兵們則驚慌大喊。
伴隨林蔭中的伯一聲令下，弓弦響徹，四周又是幾輪箭雨落下
「噗…噗…噗…」利刃入肉聲不斷響徹，獾凃臉色蒼白，趕緊躬著腰不斷往人群中間擠。
耳邊慘叫嗷嚎聲連天，顯然還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凃心頭驚駭，想不到苴部竟還有如此利器，而且根據周邊喊殺聲來看，苴部落的人遠比想像的多。
那這仗屬實能打了。
「敗了！我們敗了！」凃邊躬身低頭躲避箭雨，隱在人群之大聲高喊。
角虜徒眾聽不懂他說的岩氏方言。
那些從南面各部捕聚來的奴兵們卻聽的懂，他們這會本就亂成一團，也沒有指揮建制，見山林里影影綽綽，不知敵人有多少。
又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在襲擊。
此時又聽有人在已方陣中高呼敗了，聚成一團的奴兵們轟然四散，根本不顧徒眾彈壓。
「敗了…」
「快跑啊…」
「啊…逃啊…」
「不要擠我…」
等固和夾率役眾從山上衝下來時，還隔著百多步呢，那邊的奴兵幾乎已做鳥獸散。
沖在最前面的固隱約看見敵人軍陣動搖，他大喜：「殺！！將他們衝散！」
「不許潰，隨吾殺散他們！」角虜徒眾之中，也有頭戴貂絨的貴種梟勇者，看見西面山上殺來者不過十數人，便想回身勒兵應戰。
固身形極雄壯，他將藤盾交給身側的役眾，從肩上取下大梢弓，隔著角虜徒眾奴兵還有六七十步外，熊臂挽弓搭箭，看也不看，只管朝那河灘密集人群射去。
「鐸！」重箭如流星，拋射劃破空聲；竟穩穩釘在那貂絨漢子腦門上，噗嗤一聲，重箭連著那人頂上貂絨帽都貫穿數分。
一捧血漿如霧飛撒，落在那些呆滯徒眾身上，那貂絨帽漢子話音未落腦門中箭，已仰面躺倒在地。
「吼！！吼！！苴固神弓！」這箭如神來之筆，引得固身後役眾士氣大振，個個掣矛持盾奮勇爭先，高呼神弓。
固臂力強，他所用重弓，那邊人群密集，隔著六七十步，隨手拋箭，運氣極好，竟中賊首。
「某夾來也！誰敢當之！」夾大喝著，也學固一般，衝殺途中，挽弓捻箭，彎弓滿弦，朝天拋射一箭。
「嗖！」這箭只飛上高空，划起弧線，擦著前面那些角虜徒眾頭皮划過，落在身後一個倒霉鬼身上，又引起一陣驚呼慘叫。
「速退啊…」角虜奴兵們再也崩不住了，一個個根本不聽招呼，只顧瘋狂朝北奔逃起來。
角虜本部，則不乏有識者驚呼『河洛豺士』。
那些角虜徒帳四方，聽聞部落中曾遠征南面大河的老人說過，河陰諸氏國人素勁銳，方君選國人中魁梧熊羆，猿臂善射之人，積為豺士，乃角氏勁敵。
據說大邑豺士，便有這六七十步外，一箭貫穿敵人頭顱的本領。
角虜徒眾雖大為驚駭，倒還有些戰心，或取投矛、或搖皮幡聚兵，試圖結眾再戰。
但他們在灘邊還沒結成陣勢，便也被前面大量潰逃奴兵裹挾而潰了。
一夫奔逃，裹十夫崩潰。
一勇蹈先，素引萬眾驚駭。
便是兩方對比，奴兵四十人，徒眾三十餘人，合七十之眾；被兩面攢射、正面又有固率十餘役眾衝殺，奮擊之下，角虜徒眾即刻大潰。
這會，他們也恨不得耶娘多生兩條腿，那些徒眾、奴兵都聚在一起，想從狹窄的灘口跑出去，聚成好大一坨烏泱泱的人堆，目標極大。
不斷有人被踩踏，被擠下，甚至被人推下水潭、栽下水溝。
山林中，茹伯見灘口前角虜徒眾聚成一團，趕緊收弓，抬手喝令：「快停止放箭！只許三面銜尾驅趕！」
並讓人朝兩側山上其餘部卒麾矛示意。
這會角虜大眾驚駭，瘋狂想要衝逃出灘口，只需稍稍銜尾奮擊便可。
一旦箭矢攢射，角虜再度引發驚潰，必四散而逃入山林，或向死而生，折身反擊。
那麼，敵眾己寡，就適得其反了。
伯久征慣戰，深知不可將敵逼入死路，故意留北路缺口，便是故意使角虜有逃命之路。
有了逃生之路，人便不會拼命了；哪怕那生路只是夢幻泡影，虛無一線生機。
一聲令下，兩側山林間箭消隱匿，容、琳等數人，紛紛收弓攜刀從右側衝出。
左側，伯亦令人揮刀沖襲。
後方，固率役眾，掣矛趕殺。
前方灘口險集，側翼、後方，皆有苴卒銜尾奮擊，高呼：「跪地束手！」
「束手！束手！」固率眾爭先高呼束手，已與敵人交陣，他一矛將身前背對自己的敵人挑翻在地。
凃掣起一矛，早就拔眾而出，卻是他見外面箭雨停了，趕緊逃出大眾，單獨跑到一邊，身後還跟著五七個機靈的奴眾。
這便是戰場的經驗；被包圍時，敵人投矛、飛石、箭雨等遠程攻擊，周邊沒有掩體，就一定趕緊躬身往人中間擠。
拿戰友當肉盾。
如果敵人遠程攻擊停止；顯然就是要殺上來了，凃久經征戰，可太懂這套了，他立即跑出去，絕不跟其他潰兵擠在一塊兒爭奪逃命。
這會要是在聚在一起，不僅人相踩踏，想逃擠不出去，還得背對敵人，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不過倒有幾個奴兵極為機靈，他們始終緊緊跟著凃，見凃幹啥他們就幹啥，所以到現在，竟還一個個渾身完好無損。
凃本來打算躲進林子裡去，找個草叢趴著看戲，等打完了再出去，見自己身後還跟了七八個人。
他既無語，也驚喜。
無語是，這麼多人顯然是不好掩藏。驚喜是，有人在手，不管倒向那邊，都算一時之傑，手上有籌碼了。
這會見伯擊潰角虜，只命人三面銜擊，凃微微頷首，他本還擔心伯他們會貪多不利，妄圖一網打盡，那弄不好敵人背死向生。
這樣，他也不敢現在就押注。
這會見角虜望風崩潰，被三麵包夾，只求通過狹窄灘口逃生，便知勝局已定。
凃向身後那幾個奴兵示意，見幾人都望著他，眼神中夾雜驚恐和憧憬，便說：「二三子，今若信凃，或可得生路。」
「仆願死生相隨！」幾個奴兵連連點頭，異口同聲。
「好，殺！！」凃起身掣矛，衝出林中，身後幾個奴兵，毫不遲疑，也高聲呼喊，跟著沖了出去。
固他們正緩緩將角虜徒眾不斷往灘口、水潭擠壓，陡然間，見側翼又殺出一彪人，驚了一驚。
固正不知如何是好。
便聽為首那持矛的短須漢子高呼：「某岩姓獾凃，今伏唯束手，願為苴效死力！」
「凃？好！！！」固也來不及多想，滿口說好，但率眾向後稍卻。
他當然認得凃，但不敢確定來人是否真心；遂領著役眾向左側稍退卻，示意夾為他戒備右側翼。
防止正夾擊角虜，自己右側翼又被凃給背刺。
凃也不多說，率眾跟固他們混在一起。
五七個反正的奴眾，加固手上的役卒，十餘人聯袂持槍，呈扇形，向河灘包夾壓制，齊聲高呼：「束手！束手…」
「怎麼骨都【帳主】凃竟跳反了…」萇給凃的那兩個侍奴被夾在人群中，見此忍不住驚呼。
「反了！反了…骨都凃，我也跟你反了！！」凃的侍奴擠在人群裡面，跳腳高呼，話音未落，就被身邊人給擠壓踩踏下去。
角虜軍制，凡主辱，奴死；主死，奴亦摜殺。
帳下奴丁，便是帳主私人財產，也是角部戰士不斷征戰的動力來源。
不過連侍奴裡面都有人跟著跳反，那些擠在灘前的角虜，也紛紛失去抵抗、逃跑的念頭。
隨固的矛挑過，跪地一片。
「降了…降了！」逃不走的奴兵、徒眾們面如死灰，一個個跟著跪了下來，雙手五隻張開，高高舉起。
不過最終也有不少徒眾，還是越過了灘口，倉惶向北逃竄了。
伯領著部卒麾集從兩面下山，與役眾匯合。
凃想上去打招呼。
「快將他們羈束，先壓至糜。」伯來不及所說，讓役眾取來繩索，趕緊將那些俘獲的奴、徒眾全數綑紮。
糜，既是苴部落現在棲身的岩洞一帶，在下游六七百步。
擊潰徒眾、奴兵；只在伯意料之中；接下來的，恐怕才是硬仗。
「茹伯，今虜眾大潰，然一旦虜主引部騎回擊，恐有大厄。」凃觀察周遭苴部人手，見眾不過二十人，上來肅然說。
角虜精銳未損，還有十餘個徒眾向逃走了。
只將奴兵擒了二十來個，角虜徒眾擒了十來個。
就算加上凃手中反叛的這八九個沒有戰力的奴兵，苴一方的有生力量，也不過三十人。
「兄既反正，正要尊請，還望與我戮力。」伯雙掌交合，二指在上，躬身行了一禮。
凃趕緊上前按住他手：「凃敗北待死之身，自當如此，自今日始，士有所命，伏唯恭聽。」
說自己就是個隨時等你們處死的失敗者，還是聽你的命令就行了，他知道苴部落軍事首領，被尊稱為『士』。
「我意截柵東溪，斷虜主歸路，兄以為呢？」伯沒時間廢話了，指著東面的支流。
那條支流，便是鹿騎追擊芼他們去的方向；所料不差，芼他們這會要麼潰散了，要麼已被虜騎陣斬。
要不了多久，角虜部騎就會折回來。
伯的意思，是趕緊在東溪設柵，麾指部卒、役，列陣以待，截斷鹿騎返回的路徑。
「善，料虜主小兒輩，非士敵手，然觀東路水澤頗多，恐大不易。」凃也贊同這個策略，但覺得東面荒原有很多路回來，想截斷很難。
凃這傢伙，也是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之前在角虜營中，還高呼茹伯垂垂老邁，只要萇和左帳弗出手，屈指可擒。
這會又說萇『虜主小兒輩』，不是伯對手。
被稱為山戎的岩氏之間，也是互相敘過祖源世系的；大家語言、文化相同，都認為『騰黃岩』為始祖，諸種落祭祀的『高祖』如苴、茯、嶠、獾、茹等，皆為始祖岩之子女。
是以苴雲與獾勿姊妹相稱，那麼伯便與凃昆仲相稱。
「兄有何計較？」伯躬身求問。
凃雖然敗於角虜；但並未他自身的緣故，這種梟傑，連角虜都極為重視的人物，伯怎敢小覷。
凃指著潭中落葉，笑而說：「虜徒眾雖敗一時，然我眾猶寡；非行險不可，仆意，士當麾眾北抵。」
「一旦破其扎柵氈帳，虜騎縱梟毅，也只飄零如落葉，必望塵而北遁。」
這是他剛才躲在草叢裡看戲，就已有的腹稿計議。
他的女人和孩子，可還在虜巢里；他必須勸諫伯跟他一起快速去攻破虜巢，救出妻兒。
「我實有意如此；然不知虜巢深淺；還須兄竭力助我。」凃握住他的雙手，滿含熱枕說。
這也是實話，什麼截斷東溪，不過他的套詞而已；東溪地形遠不如鳩水灘口，過於平坦，溪水又淺。
一旦虜騎沖馳起來，伯也並沒有信心能正面擋住。
他真正想的策略；便是用芼領奴眾將虜騎釣走，趁機用部卒、役眾，快速擊破角虜的徒卒和奴兵。
趕在虜騎迴轉前，將角虜暫時的老巢給襲占了；到時虜騎精銳折返，也沒有了補充和食物。
這便才算立於不敗之地。
虜騎若攻，他便據柵死守，若還不敵虜騎，屆時便給他柵欄氈帳燒了，將虜眾中老幼婦人、鹿群悉數焚殺。
再朝山林中且戰且走，與向蠡地轉移的昕她們這些老幼匯合。
這始終才是伯與端、固等少數幾人商議過後的真正打算。
只是恐部眾覺得屠戮殺俘不祥，暫時沒有告訴大眾。
現在有熟知虜巢虛實的凃相助，襲擊角虜老巢的計劃，又多了幾分把握。
伯立即下令：「夾，命你領役眾羈俘虜南下，扈天子側。」
「唯！」夾領命，正要轉身，伯又招他至耳邊，一番耳語密傳。
夾驚駭抬頭，見伯目光平靜微微頜首。
夾沒有多說，重重點頭；望著被反捆住雙手雙臂，串成長串的俘虜們，眼神陰狠了不少。
茹伯擔心天子之側，會有人起異心；現在端手中並無兵卒；要夾帶領六個役眾，羈押這二三十個俘虜南下匯合天子，持續向南至蠡地轉移。
如果這些俘虜有一絲異舉，就命端在河邊秘密將這些俘虜全部溺殺了，期間一切事物命端自決。
隨後，伯才整束余卒，收攏精銳部卒、以及凃並新附奴兵，共計約二十人眾，命固、凃二人率奴兵為前鋒，拋棄所有累贅，輕兵向北疾馳。
夾則率領著役眾，羈押著被反捆雙手，串成長長兩串的俘虜，沿著鳩水南下，匯合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