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胥萇南征,白澤鴟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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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衣著華麗大氅的騎鹿少年名胥萇,是胥部首領,官名南部大幡。

  他們這十餘騎,並幾十個徒眾、奴隸是角氏中的胥部。

  角氏有六大種落,其大首領尊號白澤,下設諸官長;首領稱東西南北左右等部大幡。

  早在兩三代人之前,角氏雄才大略的可孤白澤,便統一六部,征徙四方;後來隨著部眾漸多,戰爭頻繁,至葦攆白澤時期,漸漸形成了基本的紇骨都軍事貴族制度。

  以民政官【顯蒲】管鹿群牲畜和草料。

  以帳主為軍事貴族領軍,分帳主【骨都】,五氈帳主【骨都錄】、十氈帳主【紇骨都錄】。

  一個氈帳其實相當於一戶軍事貴族加奴隸和家屬,一般少則男女老幼四五人、多則七八人。

  征戰時,一氈帳至少要提供戰士一人,馴鹿兩隻,自備鹿奶數囊、肉乾數兜,小梢細矛五支、長矛一桿,套索一桿,索繩數卷。

  五帳主便是最低軍事編制,統戰士鹿騎五名,十帳主亦之。

  但每氈除了提供戰士,往往還有一二個奴作為徒從隨行。

  這樣算下來,一個五帳主,可用之兵便有五個鹿騎、十頭鹿、以及十個左右的徒眾,這加起來就有十五人左右了。

  胥部是六部中的先鋒,共有三十五帳之多。

  一旦徵召,至少可得戰騎三十五、徒眾七十多人。

  「唯,代萇向上紇觳觫白澤躬禮。」胥萇趕緊翻身落地,低眉俯首的躬身說。

  與其它氏族不同;由於角氏當年的可孤白澤以武力捻合大眾,說是整合諸部,不如說是武力征服。

  如果不是出於對同姓的統戰關係,以角部軍事征服制度殘酷性,諸部如胥部這些,早也淪為角部的奴僕了。

  所以相比其它氏族,角氏內部尊卑分明,高度集權,白澤權威至高無上,對分部的首領都說殺就能殺,沒人敢觸怒其威。

  哪怕作為南部大幡,既南面大人;胥部落首領的萇,面對觳觫白澤派來的令騎時,都得小心翼翼。

  「恩…」傳令鹿騎趾高氣昂的應一聲,轉身向北飛走。

  胥萇臉色難堪,右側那名頭戴黑貂絨,滿面風霜的魁梧壯漢,大手輕輕按住他肩頭:「大幡作為梟鳥一樣的男兒,也要有梟鳥蟄伏忍耐的本領。」

  胥萇長吸口氣:「左紇骨都【左十帳主】,我不會比父親差的,更不會比胥卑差。」

  令騎都敢輕蔑胥萇,因為胥部幾天前老首領舊傷復發死了,胥萇是新上位的。

  而且還沒有得到白澤承認,僅是內部擁立,屬於自稱南部大人。

  才十六歲的胥萇已經征戰數年,可在其他人看來,就是個小毛孩子,並沒有足夠威望。

  胥卑,作為胥萇的族叔,官名右紇骨都十帳主,長期掌握胥部超過十五帳以上的兵力。

  不過角氏諸部,早在兩代前的葦攆白澤時代,就確立了繼承制度,既父死子繼,無子則傳諸弟;這也是胥萇小小年紀,能被擁立為首領的法理依據。

  當然,勢力極強的族叔胥卑沒有繼承到首領之位,再加上胥萇的首領之位,還沒有得上紇觳觫白澤認可。

  所以胥卑對胥萇極為不服。

  「不要說,要去做給他們看。」左帳主弗摸著胥萇脊背教導。

  胥萇點點頭,親昵的握住弗的大手,弗是胥部最精於征戰的勇者,是他父親的得力助手,萇從會騎鹿開始,就跟著弗學習征戰。

  他現在能掌握的,也就是弗手中的左骨都十帳了。

  雖然都是十帳主,但角氏以右為尊,左帳的勢力,遠不及右帳。

  他族叔胥卑,甚至都不同他一併南下,而是率眾向東遷走,跟隨東部大幡去攻擊叢林裡的蔓猻。

  可見對胥萇自稱南部大幡有多不爽。

  所以這次真正南下的,也僅有十多名鹿騎,數十名侍奴;以及從南邊各部落新捕得來的三四十個男性奴眾。

  萇不能違逆上紇觳觫白澤,他比以往更需要白澤的支持,需要白澤的認可,才能坐穩位置。

  當然,僅僅這個,也遠遠不夠。

  他要像父親一樣,討伐山戎,為部眾帶來食物、獸皮、山戎人的精製石器、以及奴隸。

  角氏與極為南面大河流域的氏國一般,將嶠山、大黑山之間不耕種,只狩獵採集的部族,統稱為山戎。


  「將那個山戎首領帶過來。」萇擺手。

  「南部大幡【胥部首領世襲官名】,山戎大幡此前已被…」舉幡侍者指了指身後一騎,那名鹿騎囊邊栓著一顆乾枯的猙獰頭顱。

  依稀可見幾縷稀疏白髮。

  萇摸了摸額頭,差點忘了,之前父親率騎追擊,在烏落水岸邊堵住這伙山戎,俘獲這老嫗,原本以為是個雜戎,直接被他手下鹿騎給割了腦袋。

  後來才知道,這老嫗是那個洹水部族的首領。

  萇想不通,區區一個老邁、牙都沒幾顆的老東西,憑啥也能當部落大幡,而且還是個女人。

  什麼檔次,也配跟我一樣。

  所謂大幡,又做部大幡;可孤白澤血腥奪權,歷大小數十戰初統諸部,於朔漠祭白鹿蒼天,效河洛氏國建制;始設南北、東西四部大幡,製圖騰徽號,既示崇威儀,亦在圍獵、征戰時揮率部騎。

  至葦攆白澤,開始四面擴張,為增強本部,又增設左白鹿、右鴟鴞大幡,由白澤直管,其兵最鋒銳。

  至而今這代白澤,土宇既廣,勢不可擋。尊號上紇觳觫白澤,乃是令萬物顫慄臣服之意。

  數日前,上紇觳觫白澤至洹澤修整放牧,分遣東部大幡伐蔓猻奢羽氏、北部大幡擊獯[xūn]鬻[yù],西部大幡征白羝,南部大幡討山戎。

  同時四面開戰,不可謂不強。

  角氏自可孤白澤起,都是男人掌權,唯有強力的男性才能當首領。

  掣幡侍奴揮了揮鹿尾大幡,鹿騎將吊著的著一個蓬散頭髮,被捆住雙手的壯碩奴隸給驅趕了過來。

  這名高大奴隸,正是獾部首領之子獾凃。

  獾凃看著眼前少年,他雖然聽不懂這些角虜說什麼,也能猜出這個少年是角氏裡面的首領或者什麼貴族官長一類的。

  「噗!」驀然,身後鹿騎重重一矛抽來,雙腿鑽心刺骨的疼痛。

  凃被打了個趔趄,強撐著沒有摔倒。

  少年身側,戴黑貂絨的左帳主弗用不太標準的岩氏種落語言翻譯說:「汝便是凃吧?曾經在洹水設伏,數敗我部眾。」

  凃沒有說話。

  「雖山戎,亦一時梟傑,若投我胥,可拔為一骨都,妻與貴女。」萇說。

  大概就是勸降,說你好歹也算個人物,歸順吧,賜予你一帳;將部落的女性嫁一個給你。

  這條件,算是極為優厚了。

  在萇他們眼裡,凃是個人才。

  畢竟角氏的戰士,哪個不是能征摜戰,縱橫雪漠。

  這凃竟然能率徒眾數十(步卒),好幾次跟萇的父親交手,擊敗胥部鹿騎,值得招攬。

  凃沒有拒絕,以岩氏的禮儀躬身向萇稽拜。

  萇高興大笑,他命另一位侍奴牽過一頭高大的馴鹿來。

  左帳弗微蹙眉提醒:「大幡…」

  話音未落,被萇打斷:「寶鹿配梟熊,吾既信凃,便不疑。」

  鴟鴞,其實便是貓頭鷹,是為角、岩、桑葺等氏族所共知的鳥。

  當然,此時的人,普遍認為鴟鴞晝伏夜出,不同俗鳥,有神鬼莫測之機;夜中雙眸猶可視人,且貪惡兇猛,可畏可怕。

  角氏諸落,皆蓄養鴟鴞;並將白鹿視為白澤化身,最尊最貴。

  而萇賜給凃的,便是一頭白鹿。

  從岩氏奴的翻譯中,了解這話意思後,凃臉上湧現出感動之色,俯首表示,願為萇效力。

  他不願意也不行啊,形勢比人強,他的孩子、女人、親眷都被俘獲。

  今天敢不答應,明天他的女人就成了別人的女人了,孩子也會變成奴隸。

  他可是知道角氏的殘忍,他們會將敵人的嬰兒孩童貫在矛尖,環騎飛馳,拋過去、拋過來,生生將嬰孩挑死。

  事到如今,凃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聞山戎中,尚有梟熊輩茹伯,伯比你何如?」萇問凃。

  萇他們俘獲了不少山戎奴隸,對山戎內部情況,還是有些了解的。

  「實堪勁敵,與我伯仲間。」凃照實說。

  茹伯是茹部長子,所以又叫伯、其諸弟便是叔、仲、季。


  就是說兩個人勇力、智謀、軍事能力就算有差距,那也不大。

  左帳弗撇嘴,如果沒記錯,去歲此時,他曾與老首領繞過洹水南下,將茹伯所在的部落給輕鬆擊敗了。

  名不副實。

  「喔,那如赤手摸棘了。」萇用指著岸邊棘刺,表示很棘手。

  「伯垂老矣矣了,料非大幡與左紇骨都敵手。」凃低頭說。

  在這個胥部裡面,凃唯一覺得忌憚的對手,就是左帳弗了,弗是角氏名梟之一,勇力不俗,且遷徙之間轉戰南北,經驗豐富。

  此外,像什麼胥萇、胥卑之類的,實話說,但凡凃還有幾個兵在手,都沒把這倆貨給放眼裡。

  當然,心裡話凃也不會說出口,他現在只能滿口違心瞎話吹捧了。

  「如此,明日便由凃為前鋒,殄滅伯部吧。」左帳弗眯眼,陰狠而銳利目光盯著凃。

  「唯。」凃面無異色,躬身應諾。

  當夜,胥部在苴部落上游半日距離的岸邊,扎柵設氈修整。

  鹿騎侍奴們,將新得的獾部落奴隸,全部捆束起來,專門羈押進一個氈帳中。

  凃作為帳主,竟還獲得了一頂氈帳,兩頭鹿,以及兩個手持長矛,看起來膽小怯懦的侍奴。

  夜裡,帳里突然鑽進來一個赤裸裸的女人。

  兩個侍奴和女人,都不是獾部落的;此前凃也沒見過她們。

  凃自己有女人,招來外面的侍奴,表示並不需要,他希望能要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親眷。

  侍奴回應,首領說了,只要明日凃擊破了伯的部落,便將他的女人還給他。

  氈帳里的陌生赤裸女人兩眼垂淚,哀求著求凃收下她,說凃如果不要她,她會被左帳弗處死的。

  凃只能被迫接受了。

  翌日清晨,木柵中胥部諸帳整軍開拔。

  顯蒲官領護十數個騎鹿壯婦,監視柵中新奴。

  凃被侍奴攙著,勉強能騎著白鹿晃悠悠走在前面,他身後左右,是一群草皮遮身,瘦弱的奴隸,約莫有四十多人,手裡拿著簡陋的木樁、大棒、石頭什麼的。

  這些人都是今天配給凃的,讓他領著去擊敗伯。

  在身後一百多步外,鹿尾大幡搖曳,胥家本部十五名精銳鹿騎戰士,以及三十多名手持石矛侍奴小跑跟隨。

  凃和他的兩個侍奴所率領的奴兵,都是來自北方各個被胥部所擊破部落的,語言不通、裝備也簡陋,還有人拿著塊石頭當武器。

  想用這種奴兵去擊敗伯,那也真是萇高看凃了。

  所以凃曬然一笑,沒說什麼;擺爛般的騎在白鹿身上,任由侍奴牽著鹿前進。

  他清楚,自己這批人就是去探路的。

  若真想讓自己擊破伯,有膽子就把曾經獾家的部眾還給自己呀?

  哪怕是把曾經的三四個心腹放出來也行。

  只要有了原先的指揮架構,一個帶七八人,凃還是有信心一個早上就給這群奴兵組織起來的,不說多能打,起碼也有一戰之力。

  沒有那幾個有豐富經驗且配合默契的手足心腹,凃根本就無法組織起來這群溝通、行進都費勁,如散沙般的奴兵。

  本來萇也同意了放掉他幾個手下,配給他帳下的,左帳弗不同意。

  左帳弗何等老辣,不會輕視任何對手,哪怕是曾經的手下敗將伯或者凃。

  要是真讓凃掌握了曾經的幾個心腹部眾,那可就縱虎歸山了。

  之所以讓新投靠的凃,帶著一群本來就沒有什麼用,養著廢糧食,殺了都費石刃骨刀的各部奴兵走前面。

  便是見前面兩岸山勢陡峭,河道變窄,萬一伯設了伏,後面的左帳弗也好有時間調兵應對。

  相比奴兵;角氏真正的精銳無疑是鹿騎,以及鹿騎的家僕侍奴。

  侍奴,便是被鹿騎擊破那些部落的男性小孩子,從小養大的,也作為徒眾參與圍獵和征戰,有一定軍事素質。

  相比去歲,這次胥部南下,屬實存了一戰殲滅苴部以及苴部落下游幾個部落的心思的。

  所以除了鹿騎外,還帶了大量的侍奴作為徒眾。

  如果沒有徒眾,就算擊敗一個部落,那也很難完全殲滅對方。

  畢竟奴隸多了,光靠鹿騎,不好往回帶,還是得要徒眾押送,搬運戰利品。

  「骨都…」凃身後侍奴呼叫提醒。

  示意凃前面不遠的山崖上,冒起了幾縷煙火,要不要稟告後面的左帳弗。

  「嗯…左紇骨都弗老於行伍,百戰縱橫,豈不知前面有伏?」凃搖頭,示意不用管,繼續往前走就行了。

  打量周遭山勢,凃眸中微光閃爍。

  若不出凃所料,伯這會也看見他了,前面不遠的灘口,兩側狹窄且有叢林,苴家必有伏兵藏在其中。

  凃雖然看出來這裡可能有埋伏,但他為什麼要告訴左帳弗和胥萇?巴不得這倆傢伙都早點被伯給乾死。

  獾凃心中森冷一笑,他甚至有閒暇思緒飄飛。

  在心頭盤算著,要是換作自己是伯,應該如何破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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