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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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白色的濱海市法醫鑑定中心大樓,在傍晚漸沉的暮色中猶如一塊巨大的混凝土墓碑,靜靜地矗立在城市相對僻靜的一角。

  姜靖和宋源從車上下來,在當地調查局一名外勤隊員引導下,走向那扇沉重的入口大門。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氣味,在踏入大樓的瞬間變得濃烈起來,讓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通往地下一層停屍區的走廊漫長而安靜,燈光慘白,將牆壁和地面照得一片冰冷,腳步聲在其中迴蕩,顯得格外突兀。引路的外勤隊員在一道氣密門前停下,刷了卡,低聲對著內部通訊器說了幾句。

  門緩緩滑開,更一股寒意伴隨著那股特有的氣味湧出。首席法醫方醫生已經等在門口。他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眼神裡帶著職業性的疲憊和見慣生死的淡漠。她穿著熨燙平整的白大褂,向宋源和姜靖微微點頭示意,沒有多餘的客套。

  「宋組長,請隨我來。」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項常規工作。

  停屍房內部寬敞而陰冷,一排排不鏽鋼停屍櫃占據了整面牆壁。低沉的空氣循環系統嗡鳴是這裡唯一的背景音。方醫生走到其中三個並列的櫃門前,熟練地操作控制面板。電機聲輕響,櫃體平穩滑出,帶著白色的低溫霧氣。

  三具覆蓋著白布的遺體呈現在眼前。

  「就是這三位。死亡時間分別在48小時、36小時和昨晚11點左右。」方醫生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詳細的屍檢報告已同步給貴方。體表檢查和解剖結果,與李隊長通報的情況完全一致:無外傷,無中毒跡象,無明確生理性死因。」

  宋源和姜靖神色凝重,姜靖伸手,輕輕揭開了第一具遺體頭部的白布。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面容安詳,甚至可以說平和,只是膚色因失血和低溫而顯得蒼白,沒有任何痛苦或驚恐的扭曲。他就像沉溺在一個永不醒來的夢境中。

  接著,兩人又檢查了另外兩具遺體——那位倒在公園的年輕女性,和那位便利店店員。結果毫無二致。相同的安詳表情。

  「方醫生,」姜靖將白布重新蓋好,轉向一旁靜立的法醫,語氣保持著一貫的客氣與認真,「從您專業的病理學角度分析,這種完全找不到任何生理性、器質性死因的情況,在理論上可能存在哪些解釋?」

  方醫生推了推眼鏡,臉上浮現出學者特有的嚴謹與面對未知時的坦誠:「在排除了所有已知的物理性創傷、化學性中毒、以及常見致命性疾病因素後,理論上確實存在幾種極為罕見的可能性。」

  他略作思索,條理清晰地闡述:「第一種,是存在某種我們現有技術手段完全無法檢測到的未知神經毒素或特異性病毒,能夠精準、迅速地中斷關鍵生命機能,並且其代謝產物或作用機制超出目前的檢測極限。第二種,是極端強烈的心理暗示或精神衝擊,導致大腦皮層功能嚴重紊亂,發出致命的錯誤指令,即所謂的『指令性死亡』或民間所說的『嚇死』。但這類情況通常會在體內留下明顯的應激反應痕跡,例如兒茶酚胺類激素水平急劇升高,然而這些死者……他們的各項生理指標平穩得異乎尋常,仿佛死亡是在一種極度平靜的狀態下瞬間完成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似乎接下來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超出常規認知範疇:「還有第三種,是僅存在於少數前沿理論和極少數案例假設中的概念——維持生命活動的某種核心基礎,或者說『生命場』,在瞬間被不可抗拒的外力完全抽離或中和。這就如同拔掉了精密儀器的總電源,所有活動瞬間停止,且不留下任何常規病理學可以解釋的改變。當然,」他隨即補充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客觀冷靜,「這只是一種尚待證實的假說,已經遠遠超出了現代實證醫學的框架。」

  「生命能量被瞬間抽離……」姜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詞語,方醫生從科學角度提出的假說,恰好為他理解這超乎尋常的現象提供了一個可能的思考方向。

  離開法醫鑑定中心時,夜幕已徹底籠罩城市。回程的車廂內一片沉默,窗外的霓虹閃爍與車水馬龍,都無法穿透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凝重氣氛。那份由「無痕之死」帶來的巨大謎團,如同實質般壓在心頭。

  他們下榻在距離市局不遠的一家商務酒店,包下了相鄰的幾個房間以方便工作和保密。其中一間套房被臨時設置為指揮分析室。窗簾緊閉,阻擋了外面的光影。白板上貼滿了七位死者的照片、基本信息、地圖坐標和初步繪製的時間線。幾張桌子上攤開著列印出來的報告、現場照片複印件和處於待機狀態的筆記本電腦,空氣中混雜著咖啡的濃香和熬夜工作特有的疲憊感。

  宋源脫下外套,徑直走到白板前,雙手抱胸,深邃的目光逐一掃過上面的每一條信息。姜靖則走到房間一角的小型吧檯,給自己倒了杯冷水,目光也落在地圖上那七個聚集在市中心商業區的紅點上。


  「資料初步梳理過了。」宋源開口,聲音沉穩,打破了室內的寂靜,「七個目標,社會背景、人際關係、近期行為模式,截至目前,未發現任何有效的交叉點。除了死亡地點在空間上呈現出向市中心商業區聚集的趨勢外,完全是隨機分布模式。」

  姜靖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感覺划過喉嚨。「『隨機』本身,就是目前唯一的模式。」他走到白板前,指著那片紅點密集的區域,「這種聚集性不可能是巧合。重點應該放在這片區域。」

  宋源點頭表示同意,他的思維極其敏捷果斷:「時間範圍擴大到過去三個月。動用我們的權限,檢索該區域內所有記錄在案的異常事件報告,不論等級高低,最終定性如何。包括但不限於:非比尋常的治安投訴、離奇的意外事件、基礎設施的莫名故障,以及……」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所有由市民上報的、無法合理解釋的怪異感知、直覺,甚至是值得注意的夢境內容。全部收集,然後進行交叉比對。」

  「明白。」姜靖應道。他走到一台電腦前,開始接入特事辦的內部系統,按照宋源劃定的範圍和標準,啟動初步的數據篩選程序。雖然主要的資料整合與分析會由後方技術支持團隊完成,但前沿小組的初步判斷和方向設定至關重要。

  房間裡暫時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滑鼠點擊聲。宋源站在白板前,如同雕像般沉思,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那些照片和地圖,直抵真相的核心。

  姜靖操作著電腦,但一部分注意力卻始終縈繞在口袋裡的那支鉛筆上。自公寓樓那次微不可察的異動後,它一直沉寂無聲。他幾乎要說服自己那只是神經緊繃下的錯覺。

  然而,就在他根據指令,將電子地圖放大聚焦到那片死亡案例集中的市中心區域,精神高度集中於屏幕上的經緯網格和建築輪廓時——

  一股極其微弱、卻與之前那次物理顫動截然不同的感覺,毫無徵兆地從口袋深處傳來。

  這一次,不是顫動。

  更像是一種……共鳴。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感應。仿佛他口袋裡的這支詭異鉛筆,與遠方城市中心那個製造了「無痕之死」的未知源頭,或者說與那片區域此刻正瀰漫著的某種無形力場,在某個超越常規五感的層面上,建立了一絲微弱而確切的聯繫。這感應細微、縹緲,如同極地夜風中一縷即將斷裂的冰絲,若非他此刻心神高度凝聚,幾乎無法捕捉。

  姜靖的身體在屏幕前瞬間繃緊,但他控制住了任何可能外顯的反應。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停頓,另一隻放在桌下的手,指尖迅速探入口袋,輕輕握住了那支鉛筆。

  冰冷的筆桿沒有任何溫度變化,也沒有能量波動。但那絲若有若無的共鳴感,卻持續了大約兩三秒,然後如同被風吹散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消散了。鉛筆再次恢復了死寂。

  一次是錯覺,兩次呢?而且是在不同的、卻都與案件核心緊密相關的情境下?

  姜靖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這支筆,與濱海市的「無痕之死」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深層次的關聯。它不像是一個主動提供線索的工具,更像是一個……被動感應的指向標,或者,它本身就是一個特殊的「異物」,被那個未知的「源頭」所吸引,彼此之間存在著某種「同類」般的感應。

  這個推斷讓他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這支本身蘊藏著不祥詛咒的鉛筆,會被這裡的異常所吸引,那意味著濱海市正在發生的事情,其本質可能遠比他們最初設想的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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