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塵歸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風觀內的煞氣餘波漸漸平息,塵埃落定,只剩下滿目狼藉和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冰冷腥氣。支援小組迅速趕到,熟練地開始現場勘查、採樣和清理工作。昏迷不醒的錢老道被小心地抬上擔架,由專人嚴密看守,緊急送往縣醫院進行搶救——他不僅是重要嫌疑人,更是目前連接「九州」組織的唯一活口線索。

  宋源的目光轉向大殿角落。在那裡,受到顯形水持續壓制和「大王」潰散衝擊的影響,那兩隻野鬼——劉姓女工和另一個面目模糊的男鬼——身影已變得極其淡薄,如同風中殘燭,瑟瑟發抖,僅能勉強維持著模糊的人形輪廓,散發出混雜著恐懼、茫然與微弱執念的波動。

  「煞氣殘留已低於自主維持臨界點,結構極不穩定,存在消散或異變風險。」李青婉手持檢測儀,冷靜地報出數據,「建議現場淨化處理,標準流程。」

  宋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從戰術腰帶上取下另一個型號的噴霧罐,走向那兩隻野鬼。他的動作乾脆利落,不帶絲毫猶豫。在他看來,這些被怨念和煞氣驅動的靈體,無論其生前如何,滯留人世並對生者構成潛在威脅,便是需要被清除的「異常現象」,這是特事辦一貫的行動準則。

  「等等!」姜靖上前一步,攔在了宋源身前。他的聲音因之前的戰鬥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宋源動作一頓,冷冽的目光掃向他:「姜靖,讓開。它們已經沒有理智了,僅是怨念聚合體,存在不確定性風險。」

  「那個男的我不清楚,但她不一樣!」姜靖指向那個女鬼,雖然她的形態更加模糊,但那殘存的痛苦和絕望情緒,與他之前在古墓外的感知一模一樣,「她叫小劉!是被蔣有為害死的!她的屍體就在古墓里!她是受害者,是被控制的,不是自願為惡的!」

  「她現在是靈體,受害者身份是無法改變其本質的。」宋源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它們的執念會使它們一直逗留,最終只會滋生更多的痛苦和混亂,甚至蛻變為新的禍害。淨化,是對它們,也是對周圍生者最負責任的處理方式。」

  「負責任?把它們像垃圾一樣清理掉就是負責任?」姜靖的情緒有些激動,他想起公園裡那個最終得以解脫的工裝鬼魂和她的女兒,「它們有的只是死得不明白,有未了的心愿!如果我們能幫她了卻執念,她也許就能自己安息,而不是被『淨化』!」

  李青婉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場爭論,手中的儀器並未放下,但她冰冷的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仿佛在認真思索著什麼。

  「特事辦不是慈善機構,我們的任務是處理威脅,不是超度亡魂。」宋源的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讓開,這是命令。」

  「如果只是因為它『可能』有威脅,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消滅,那我們和那些惡靈,有什麼區別?」姜靖寸步不讓,他甚至又向前挪了半步,幾乎擋在了那隻女鬼的前方,「給我一點時間,至少讓她……讓她能真正安息。」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那隻女鬼似乎感應到了宋源手中噴霧罐的威脅,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卻充滿恐懼的哀鳴,殘存的身影劇烈波動起來。那原本淡薄的煞氣竟因極致的恐懼和執念而隱隱有重新凝聚的跡象,模糊的五官扭曲,透出一絲厲鬼化的凶戾前兆!

  宋源眼神一凜,瞬間舉起了噴霧罐,槍口不再猶豫地對準了女鬼:「看到嗎?執念深重,極易異變!這就是風險!」

  「她只是害怕!」姜靖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甚至下意識地張開手臂,做出了一個保護的姿態,儘管他知道這樣的動作對攻擊毫無意義,但這代表了他的決心,「宋組長!我請求給她一個機會!讓我試試幫她找到屍體,讓真相大白!如果……如果之後她還是無法安息,或者變成厲鬼,我親手……我絕不阻攔!」

  宋源的手指扣在噴射鈕上,冰冷的眼神如同利劍般射向姜靖,又掃過那隻因恐懼而躁動不安的女鬼。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嗡鳴和遠處支援人員作業的細微聲響。

  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宋源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姜靖寫滿堅持甚至有些執拗的臉上。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噴霧罐。

  「姜靖,」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你堅持,可以。但記住你的話。如果她失控,你必須承擔後果。」他轉向李青婉,「李法醫,你留下監督。一旦靈體煞氣值超過安全閾值,或有任何攻擊傾向,無需請示,立即處置。」

  「明白。」李青婉平靜地應下,目光轉向姜靖和那隻女鬼,她的注視仿佛不帶任何人類情感,只是一種純粹的、等待觸發指令的監測狀態。

  宋源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姜靖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他必須立刻趕往醫院,錢老道是眼下追查「九州」最重要的突破口。


  姜靖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看向李青婉,對方只是淡淡地回望他,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衝突從未發生。

  事不宜遲,姜靖立刻聯繫了陳站長。聽聞八年前失蹤女工的屍體可能就在古墓,陳站長大為震驚,立刻親自帶著幾名可靠的巡防員,攜帶工具趕來。

  在夕陽的餘暉下,眾人再次來到了那座被盜掘過的古墓前。根據女鬼殘存意念提供的模糊指引,以及姜靖「鬼眼」對陰氣殘留的感知,他們最終在古墓側後方一個極其隱蔽的、被雜草和亂石掩蓋的天然裂隙深處,挖掘出了一具早已化為白骨的遺骸。

  骸骨的身上還殘留著些許破爛的衣物纖維,頸骨處有明顯的、不符合自然死亡的斷裂傷痕。旁邊,還有一個鏽跡斑斑的、屬於女工的舊式發卡。

  真相大白。

  陳站長面色沉重,對著骸骨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對姜靖鄭重說道:「姜兄弟,你放心!我以這身制服擔保,立刻上報縣局行動隊!重啟調查!蔣有為那個畜生,這次鐵證如山,他抵賴不掉!一定將他繩之以法,還這姑娘一個公道!」

  夜幕悄然降臨,古墓周圍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姜靖讓其他人都先回去了,只剩下他和站在不遠處的李青婉。他獨自站在古墓旁,對著那片剛剛被挖掘過的土地,輕聲說道:「小劉姑娘,害你的人,很快就會受到法律的制裁。你的冤屈,已經洗刷了。你的家……雖然暫時還沒找到,但陳站長他們也會繼續努力幫你找。別再留戀了,放下吧,該去你該去的地方了。」」

  他的話語很輕,卻帶著一種真誠的慰藉。黑暗中,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釋然與感激的意念波動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感知,如同一聲嘆息,隨即緩緩消散在夜風之中。

  在李青婉的儀器顯示屏上,代表靈體煞氣的信號源徹底歸於平靜,最終消失不見。

  她抬起頭,看著姜靖獨自站在夜色中的背影,那個總是顯得有些衝動甚至「不專業」的年輕調查員,此刻卻以一種她未曾預料的方式,解決了一個冰冷的程序和武器或許無法完美處理的問題。她沉默地收起儀器,冰冷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改觀。

  姜靖默默地從內袋掏出那枚金屬哨子。哨子在月光下顯得黯淡無光,冰冷沉寂,再也感受不到絲毫往日那溫潤正氣的波動。與百年厲鬼的正面抗衡,幾乎耗盡了老周留在其中最後的力量。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磨損痕跡,想起幻境最後時刻,那個模糊卻堅定的身影將他推回現實的一幕。

  「師傅……」他在心中默念,「最後還是您救了我。謝謝您……接下來的路,我得靠自己走了。」他將哨子緊緊握在手心,雖然它暫時失去了力量,但它所代表的那份信念與守護,已深深烙在他的心中。

  第二天,從醫院傳來消息,錢老道因肝癌晚期積重難返,加之在清風觀受了嚴重的內傷和驚嚇,經搶救無效,在醫院去世了。「九州」的線索,隨著他的死亡,再次中斷。

  雖然關鍵的線索斷了,但青苔鎮的系列案件終於得以圓滿解決。連環盜竊案告破,相關嫌疑人已經到案;古墓被盜案查明;一樁沉寂八年的命案也在緊鑼密鼓的開展調查,真相即將大白。

  通過加密通訊匯報完畢後,陳主任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滿意:「姜靖,李青婉,你們做得很好。第一次獨立外出任務,就處理得如此乾淨利落,尤其是姜靖,表現遠超預期。我會向總部為你們請功。」

  「謝謝主任。」李青婉平靜回應。

  姜靖卻只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經歷風雨後的沉澱:「主任,功勞就不用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申請休息兩天。」

  通訊那頭的陳主任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瞭然道:「准了。這次辛苦了,好好調整一下。新的任務,很快會來。」

  通訊結束。姜靖望向窗外,青苔鎮的陽光碟機散了連日的霧靄,灑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青苔鎮的故事,於此畫上句號。而前方的路,還很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