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密囑
韓暹見楊丑已被押解下獄，便未再表示不滿。
…………
漢代政治深受儒家思想影響，遵循「禮法」與「程序」，重視「名正言順」。
按照正常禮制，即便是在軍閥陣營內部，主公也不能隨意虐殺高級將領，必須有一個公開的、符合軍法或禮法的程序。這個過程需包括下獄、審問、公議、定罪。
某種意義上來說，其本身是一種權力的展示，它向所有部屬宣告：生殺予奪之權，完全操於首腦之手，一切懲罰命令下達，符合公正程序，而非出於私憤。
但隨著皇權衰落，地方勢力逐步興起，情況已然不同。
張揚身為河內一郡之長，掌握最高實際權力，在這樣的亂世之中，他有權直接喝令兵卒將楊丑治罪。
但張楊並未如此，只是以楊丑尚未認罪為由，先將其關押獄中，命有司按照法定程序盤問。
眾人一時間，不免猜測紛紛，以為這位郡守是存心偏袒自己的舊部愛將，故而並不當場治罪，只是先命人押解獄中，待到來日，此事平息，便會放出，到時隨意指派一個簡單任務，便可以「立功」為由，官復原職。
眾人都這麼猜測，甚至於在獄中的楊丑本人，也是這麼覺得。
不然，本來可以一錘定音，一句話的事，為何偏偏要去走多年不用的法定流程。
這不是偏袒，難道還能是別的緣由？
謠言傳的多了，自然有些風言風語傳入張楊耳中。
不料這位郡守卻只是一笑，並不在意。
左右心腹雖不明其意，卻還是極力規勸，以謠言四起為由，請求郡守下令，懲治幾個帶頭傳謠言的人，以達震懾之效。
「不必。」
張楊擺了手，不去管控，反而放任謠言流傳。
由於天子患病，自己又公務纏身，需得妥善處理楊丑入獄，以及寬慰白波軍之事，實在抽不開身。
張楊便召來侍從，口述要點，詳細稟報兩軍相衝的緣由，而後傳達給黃門趙綏，由趙綏再內稟天子。
「陛下龍體違和，偶有昏迷，而事起倉卒，兩軍相爭，幾至示刃，臣慮及睦交，未及請命，遂專斷而行。
現下臣已擒楊丑，系獄查問，待其招供伏法，當按律治罪。其中，若陛下覺臣處置有失，伏望陛下直言，臣即當改之。」
雖是由內侍代為口述，但張楊言語之間，態度恭敬，在講明此事前因後果的同時，不忘自行請罪，詢問天子意見，若聖意覺得有不妥之處，他當即刻更改。
侍從一一記下，又複述一遍，待確定無誤後，便即刻動身，逕往天子居所而去。
侍從一走，室內四下無人，張楊遂密詔心腹眭固入內，要他秘密囑咐關押楊丑的獄卒，日常供給的吃食，好酒，都要按最好的標準準備。
眭固聽罷，還以為郡守這是有意照顧楊丑，也未多想，便要應下，不過這時，又見郡守湊近低聲，以只有他二人方能聽到的聲音，秘密囑咐幾句。
眭固聽罷，面上顯露些許詫異，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俯身一拜，道：「下官謹遵明府之意。」
……………
彼時的獄中，礙於楊丑身份特殊，又曾是張楊手下的得力幹將，加之外間流言四起，種種一切，都讓獄卒認為這位郡守身邊的「舊人」此次可能只是被暫時關押，不日之後便會被無罪釋放，甚至東山再起。
因此，獄卒對楊丑的態度，與其他罪人截然不同。不僅不敢直呼楊丑姓名，言語之間，甚至還帶著原先的敬重。
「時辰已到，當進食以裹腹。」
厚重的木欄門落了大鎖，幾個獄卒每人手端陶盤，依次入內。
自入獄以來，楊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等架勢，他凝目看去，卻見每個陶盤中，皆乘著各式各樣的美食，雞鴨魚肉，鮮果，甚至還準備了價值不菲的好酒。
這麼豐盛。
莫非……是斷頭飯？！
楊丑猛然大驚，畏死的他連滾帶爬，意欲逃離，卻被獄卒勸下。
「張使毋驚，此乃眭固所囑，要我們日常供給的吃食，好酒，都要按最好的標準準備。」
眭固？
楊丑有些驚訝，畢竟，他與眭固的關係並不融洽，對方那雙小眼雖然不大，但目光如炬，好似隨時便能看穿他的野心。
平日裡即便照面，基本也不招呼，怎麼今日他一下獄，眭固反而主動照拂一二。
楊丑心中思量，結合近日流傳的謠言，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些吃食是由眭固囑咐獄卒準備，而眭固又是張楊親信。
那這些吃食，便可以約等於是郡守私下囑咐所備。
想到此處，楊丑嘴角一咧，心頭壓力驟然減輕，興趣也上來了，他雙手並出，左手扯下雞腿，右手先一步拿起酒壺，往嘴裡灌了一口。
清冽的酒水下肚，只叫楊丑飄飄欲然，差點忘了自己眼下處境，他將手一伸，隨意點了幾個獄卒中的其中一人。
「你替我向眭固傳話，讓他明日攜食來時，必附郡守之准信：何時密釋我。」
密釋？
幾個扈從微微一怔，待反應過來後，眸中頓閃光亮。
到底是郡守的老部下，即使人已經被押入獄中，卻也只是郡守用來對付白波的舉措而已，待到這陣烽煙散去，便將重得重用。
想到此處，幾個獄卒爭先恐後，願為楊丑傳話。
……………………
「陛下龍體安否？臣等懸心久矣！」
主室之內，白波軍將韓暹抱拳行禮，表達對天子聖體安慰的憂心。
如果說之前這般說，只是客套之語，毫無感情。但經楊丑一事後，韓暹突然意識到了在封賞典儀舉行之前，天子對他們的重要性。
已經裝病幾日的劉渙趁著韓暹未留意之際，偷偷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雖然裝病了余日，但卻一直密切留意楊丑一事，加之方才趙綏入內，已將張楊所稟之事詳盡講出。
「張楊具實以聞，朕已悉之。」
知道韓暹現在必然感到憋屈，劉渙特意親自扶起對方。
「韓卿受屈了。」
…………
漢代政治深受儒家思想影響，遵循「禮法」與「程序」，重視「名正言順」。
按照正常禮制，即便是在軍閥陣營內部，主公也不能隨意虐殺高級將領，必須有一個公開的、符合軍法或禮法的程序。這個過程需包括下獄、審問、公議、定罪。
某種意義上來說，其本身是一種權力的展示，它向所有部屬宣告：生殺予奪之權，完全操於首腦之手，一切懲罰命令下達，符合公正程序，而非出於私憤。
但隨著皇權衰落，地方勢力逐步興起，情況已然不同。
張揚身為河內一郡之長，掌握最高實際權力，在這樣的亂世之中，他有權直接喝令兵卒將楊丑治罪。
但張楊並未如此，只是以楊丑尚未認罪為由，先將其關押獄中，命有司按照法定程序盤問。
眾人一時間，不免猜測紛紛，以為這位郡守是存心偏袒自己的舊部愛將，故而並不當場治罪，只是先命人押解獄中，待到來日，此事平息，便會放出，到時隨意指派一個簡單任務，便可以「立功」為由，官復原職。
眾人都這麼猜測，甚至於在獄中的楊丑本人，也是這麼覺得。
不然，本來可以一錘定音，一句話的事，為何偏偏要去走多年不用的法定流程。
這不是偏袒，難道還能是別的緣由？
謠言傳的多了，自然有些風言風語傳入張楊耳中。
不料這位郡守卻只是一笑，並不在意。
左右心腹雖不明其意，卻還是極力規勸，以謠言四起為由，請求郡守下令，懲治幾個帶頭傳謠言的人，以達震懾之效。
「不必。」
張楊擺了手，不去管控，反而放任謠言流傳。
由於天子患病，自己又公務纏身，需得妥善處理楊丑入獄，以及寬慰白波軍之事，實在抽不開身。
張楊便召來侍從，口述要點，詳細稟報兩軍相衝的緣由，而後傳達給黃門趙綏，由趙綏再內稟天子。
「陛下龍體違和，偶有昏迷，而事起倉卒，兩軍相爭，幾至示刃，臣慮及睦交，未及請命，遂專斷而行。
現下臣已擒楊丑，系獄查問，待其招供伏法，當按律治罪。其中，若陛下覺臣處置有失，伏望陛下直言，臣即當改之。」
雖是由內侍代為口述，但張楊言語之間，態度恭敬，在講明此事前因後果的同時，不忘自行請罪，詢問天子意見，若聖意覺得有不妥之處，他當即刻更改。
侍從一一記下，又複述一遍，待確定無誤後，便即刻動身，逕往天子居所而去。
侍從一走，室內四下無人，張楊遂密詔心腹眭固入內，要他秘密囑咐關押楊丑的獄卒，日常供給的吃食，好酒，都要按最好的標準準備。
眭固聽罷，還以為郡守這是有意照顧楊丑，也未多想，便要應下，不過這時，又見郡守湊近低聲，以只有他二人方能聽到的聲音，秘密囑咐幾句。
眭固聽罷，面上顯露些許詫異，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俯身一拜，道：「下官謹遵明府之意。」
……………
彼時的獄中，礙於楊丑身份特殊，又曾是張楊手下的得力幹將，加之外間流言四起，種種一切，都讓獄卒認為這位郡守身邊的「舊人」此次可能只是被暫時關押，不日之後便會被無罪釋放，甚至東山再起。
因此，獄卒對楊丑的態度，與其他罪人截然不同。不僅不敢直呼楊丑姓名，言語之間，甚至還帶著原先的敬重。
「時辰已到，當進食以裹腹。」
厚重的木欄門落了大鎖，幾個獄卒每人手端陶盤，依次入內。
自入獄以來，楊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等架勢，他凝目看去，卻見每個陶盤中，皆乘著各式各樣的美食，雞鴨魚肉，鮮果，甚至還準備了價值不菲的好酒。
這麼豐盛。
莫非……是斷頭飯？！
楊丑猛然大驚，畏死的他連滾帶爬，意欲逃離，卻被獄卒勸下。
「張使毋驚，此乃眭固所囑，要我們日常供給的吃食，好酒，都要按最好的標準準備。」
眭固？
楊丑有些驚訝，畢竟，他與眭固的關係並不融洽，對方那雙小眼雖然不大，但目光如炬，好似隨時便能看穿他的野心。
平日裡即便照面，基本也不招呼，怎麼今日他一下獄，眭固反而主動照拂一二。
楊丑心中思量，結合近日流傳的謠言，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些吃食是由眭固囑咐獄卒準備，而眭固又是張楊親信。
那這些吃食，便可以約等於是郡守私下囑咐所備。
想到此處，楊丑嘴角一咧，心頭壓力驟然減輕，興趣也上來了，他雙手並出，左手扯下雞腿，右手先一步拿起酒壺，往嘴裡灌了一口。
清冽的酒水下肚，只叫楊丑飄飄欲然，差點忘了自己眼下處境，他將手一伸，隨意點了幾個獄卒中的其中一人。
「你替我向眭固傳話，讓他明日攜食來時，必附郡守之准信：何時密釋我。」
密釋？
幾個扈從微微一怔，待反應過來後，眸中頓閃光亮。
到底是郡守的老部下，即使人已經被押入獄中，卻也只是郡守用來對付白波的舉措而已，待到這陣烽煙散去，便將重得重用。
想到此處，幾個獄卒爭先恐後，願為楊丑傳話。
……………………
「陛下龍體安否？臣等懸心久矣！」
主室之內，白波軍將韓暹抱拳行禮，表達對天子聖體安慰的憂心。
如果說之前這般說，只是客套之語，毫無感情。但經楊丑一事後，韓暹突然意識到了在封賞典儀舉行之前，天子對他們的重要性。
已經裝病幾日的劉渙趁著韓暹未留意之際，偷偷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雖然裝病了余日，但卻一直密切留意楊丑一事，加之方才趙綏入內，已將張楊所稟之事詳盡講出。
「張楊具實以聞，朕已悉之。」
知道韓暹現在必然感到憋屈，劉渙特意親自扶起對方。
「韓卿受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