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兔兒靠著你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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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趴了這麼一會,居然天就黑了呢。

  大家考完試只想著要怎麼好好放鬆了,眼睛一睜一閉就不見了,

  也沒有人來叫她欸。

  許泠汐捂著肚子,水潤的眸看向後方,沒有期待中的人影,

  林默也走了,沒有來找她。

  是她刻意的疏遠讓他難過了吧,以後想必也都不會那麼關心她了...

  不會在她卷子忘帶時替她背鍋,不會在她難以啟齒時替她發言,不會在每天的早晨都急匆匆給她帶早餐,不會幫她修好斷墨的筆,不會在她著涼時為她關去冷風,不會時常來逗她開心,不會跟揉著她的手幫她放鬆...

  「呵呼......」

  許泠汐嘆息一聲,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感到後悔的,遺憾的嘆氣。

  才不後悔的...

  好吧,也有一點點後悔。

  他可以是一個很好的同桌很好的朋友,

  但是,她不想在最窘迫的時候遇見林默。

  也都是她作的吧...以前為什麼沒對他好一點呢?或許他說著表白什麼的,只是和別人的賭約或者是遊戲之類的?畢竟那有那種魯莽的表白呢?

  都是她自作多情了啊,林默大概很早就發現了她的窘境,是故意找藉口來接近她幫助她吧...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這種大善人。

  她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越是感受到他的好,越是感受到自己的窘迫,就越是難以接受這樣的自己被他無微不至地關懷著...

  她,就好像...

  被針刺和蒼耳刮傷的,嬌弱的無力的小兔子,

  小兔子想要穿越那片荊棘,因為荊棘後方是一望無垠的草地,有著豐富的食物藍天,她所期待的自由與獨立,象徵著她的堅強和能力,

  她要依靠自己,完成小兔到成兔的蛻變。

  可荊棘讓她遍體鱗傷,她又不得不停下,躺在其中奄奄一息,每多挪一步都會多一道傷口,沒發出一聲哭喊都會牽扯到暴露在空氣中的血肉...

  這時,或許有人類的經過,

  她當然可以寄希望於人類的幫助,

  但她四腳朝天的,對人類展示她的傷口時,

  也意味著,她已經將自己最脆弱的弱點展示給人類。

  她是一隻驕傲的小兔,寧願死在荊棘里也不願暴露她的無能與弱小...

  人類也不會知道,他觸碰到她的傷口時,帶給她的是屈辱還是幫助。

  這時你可能會問,

  誰知道穿過這片荊棘後,到底會不會有一片藍天與草原嗯?

  她只是不想成為土堆里髒兮兮的兔子,她的毛髮是最好看的,她的耳朵是最可愛的,她不該在土堆里染上一輩子的灰...所以她一定要往前走。

  一定,

  一定。

  就為了吃飯時能隨性地吃自己喜歡的,為了裙子能穿自己喜歡的,為了買東西時能不再貨比三家,為了能住在光亮寬敞的房子裡,為了能有一個可以上網的手機,為了能和朋友出去玩時,不再掃興地單獨退出昂貴的遊玩項目,為了不再只能站在夜宵攤前,騙自己不餓卻能聞著發呆很久...

  媽媽總是說,她好像灰姑娘,以後要嫁一個好人家享福。

  可她最討厭的,就是灰姑娘的故事。

  她明明比比灰姑娘更漂亮,比灰姑娘更勤勞,比灰姑娘更優秀,

  她可不會像灰姑娘一樣,把未來的希望寄託於一雙水晶鞋,寄託於虛無縹緲的王子,

  她要自己成為女王。

  但為什麼,她只是一隻小兔子。

  如果草地如此難以到達,倒不如當一隻井底之蛙,看著那一點天空,長大,老去,離開...

  「咕嘟嘟...」

  肚子響了一遍又一遍,催促著她儘快進食,

  「好餓...」

  許泠汐紛亂的思緒被生理性的打斷,她緊抿著唇,摸向抽屜,

  小半袋燒麥,兩盒牛奶。


  「牛奶不能喝,很貴...」

  少女將牛奶推了回去,能賣給李芷涵的,自然不是什麼廉價的東西。

  而那一袋燒麥,早上和中午終究是沒忍住吃了大半,

  剩下小半袋,當作欠下的最後一筆人情吧...

  可許泠汐摸出燒麥時,卻發現,兩隻小蟲已經趴在米粒上啃食...

  她驚駭的尖叫一聲,手臂在飢餓的狀態中脫力,唯一的食物嚇得脫手...

  燒麥在地上滾動兩圈,小蟲飛走,但沙粒和灰塵替代它們讓少女對這食物判了死刑。

  「周六...食堂會有剩飯的...都免費的。」

  許泠汐自說自話道,好似在在勸慰自己,

  暈眩中的腦袋,缺乏能量的四肢,讓她略顯艱難地操控生澀的身體,站起,挪著酸軟的腿腳,

  背上書包。

  不論在無人的教室里,她有多麼窩囊,多麼頹廢,

  但當她走出教室時,就一定要挺直腰杆,板著俏臉,

  就如同,她用行動跟這個殘酷世界說:

  小兔子今天過得也很好,依舊沒有被你們打敗!

  現在,她要靠自己,去找填飽肚子的食物了。

  考砸了,是很難受,不過她也從林默的關心裡解脫了,她可以繼續做自己了...繼續努力吧,儘管未來的日子只是想想就很恐怖...也欠下了一屁股債。

  但只要填飽肚子,跟以前一樣,咬咬牙就過去了吧。

  少女大口呼吸著室外的空氣,泛白的臉色煥發些許紅暈,

  有的時候,食堂還會剩下水果,會不會有菠蘿呢?

  她好久沒吃菠蘿了,好久好久。

  如此,帶著最後一絲期待,少女來到食堂門口,

  但剛來,她便頓住了腳步,

  因為...她只聞到了消毒水的氣味,

  正因每周末的食堂都會消毒清理,所以周六剩飯菜會剩下來免費分發...

  而消毒水的氣味開始瀰漫時,也意味著,剩飯早已處理完畢...

  她的呼吸亂了片刻,腳步加快,在打飯窗口前停下,

  「阿...阿姨。」許泠汐有些唯唯諾諾地問著,

  「那個,剩飯...還有嗎?」

  窗口裡的阿姨拿著掃帚,口罩下的聲音沉悶沙啞,

  「沒得沒得,被幾個小孩裝了好大一桶帶出去嘞...」

  仿佛是對她宣判的死刑。

  「要關門了噻,女娃娃早點回家去...」

  「哦,謝謝...」許泠汐仍不忘最後一分體面,勉強吃力無助地,擠出一個寡淡的笑容。

  出門,

  不知那襲來的風,吹得她踉蹌,頭髮絲在眼前亂舞,剮蹭著她的眼睛,麻癢無比,幾乎要刮出淚水來...

  她攏住頭髮,也收住了眼淚,站穩了身子,還沒有倒下。

  但一個念頭,一個小小的念頭,不知怎的,在前面的希望全都覆滅後,忽的出現在她腦海里,

  明天是她生日。

  既然是生日,她好想好想,吃一口菠蘿,吃干包的,脆脆的好甜好甜的菠蘿...

  既然已經會餓了,沒關係,只要吃一點菠蘿,她又會開心起來的,她的精神會好很多,還可以繼續學習...又會有勇氣去研究今天的錯題,去...反正做什麼都會有動力的...

  許泠汐打開書包,在裡面翻找著,她想起,昨天有找食堂用飯卡換出來五塊的現金,本是為了先還給林默一點錢...

  現在,還是,還是先買一點點菠蘿吧...雖然這很奢侈,但肯定會讓她好開心好開心的,肯定會的...

  許泠汐吸了吸小鼻子,握緊那揉得有點皺巴巴的五元紙幣,

  看向校門外,那一條街上的,應該會有很多小吃鋪。

  可此刻因為學生放學回家...似乎過於冷清,但也不是沒有的...找到賣水果的攤子,肯定會有菠蘿!

  少頃,女孩步出校門,


  她在街上找啊找,也不知尋了多久

  只感到,腿越來越酸,頭越來越暈,天越來越黑,

  終於,她找到一個即將收攤的水果鋪子,有,有插著那種竹籤的菠蘿!

  女孩沒有怎麼思考,嘴裡因為幻想菠蘿的甜澀味,已經開始分泌唾液,她紅著眼眶,噠噠噠跑到鋪子前,

  「老闆...這個!這個菠蘿,怎麼賣?」

  「就這最後一點,稱重賣了,你要不要吧。」老闆指著最後的菠蘿片。

  「呃...我,我就買五塊錢的,可以嗎?」許泠汐睜著大眼睛眨巴眨巴問道。

  「可以。」

  許泠汐的眸子亮了幾分,她又抹了抹眼睛,問道:

  「那這個菠蘿,是不是干包的呀?」

  老闆看她一眼,看到女孩身上的校服,遲疑了下,

  「當然是干包的,濕包的放一會就壞,我可不賣。」

  「真的嗎?」

  「我還能騙你個小孩呢?不買就走。」

  「沒沒沒...」許泠汐搖手,「那老闆你可以給我切小塊一點嗎,我只有五元錢...」

  老闆沒吭聲,背對著她,拿起鹽水中的菠蘿斜著切了一刀,裝好放秤上一按...

  「四塊六,那你五塊直接給我吧。」老闆直接奪過女孩手中的五元錢。

  「秤上不是四塊五嗎...」

  「包裝袋要一毛。」

  「哦...」

  許泠汐有些不自在,她不懂市井的買賣,只是傻呵呵的接下菠蘿,

  然後,

  懷揣著那麼最後一些的期盼,她想,回到宿舍吃吧,宿舍現在一個人都沒有的,就只有她留校,可以一邊吃,一邊看語文摘抄放鬆,干包的菠蘿不怕壞,能讓她一晚上都含著那股子甜味開心很久...

  拿到菠蘿後,她似是真精神了許多,直奔宿舍跑去,

  真如只靈動的小兔,女孩這麼到宿舍門口,也沒急著開門,

  「先吃一口...」

  「一小口就好。」

  一向耐餓的她也貪吃了許多,她剝開包裝袋,一看紙袋裡的菠蘿...好像有點意外小,但是,也可以了...只找到這家賣菠蘿的,她再小口一點就行...

  她一邊張口咬下,一邊掏出鑰匙擰著宿舍門,一邊已經開始在想干包的菠蘿會有多甜蜜...

  「咔嚓,咔噠咔噠...」

  意外的,門擰不動,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留宿的話舍管是不會鎖門的...為什麼擰不開...

  又意外的,

  她小口咬下的那片果肉里,烏黑濕膩的一塊,酸澀噁心的滋味浸如她的舌尖,

  酸得她一口吐了出來。

  不是干包的菠蘿,是濕包的...還是壞掉的。

  「......」

  鑰匙卡在鎖扣里,女孩失去了擰轉它的動力,

  宿舍走廊,聲控燈一盞盞熄滅,直到最後一抹昏黃的燈光在少女的臉頰上停留片刻,消失。

  許泠汐貼著牆壁墜落,後腦勺磕在牆上的痛感若有若無,

  少女抱著膝蓋,蜷縮。

  雙目失神,落在昏暗的盡頭,

  她好累,那麼努力地適應了新班級,卷子也還是好難,她真的好難過...

  所以她只是想,吃點燒麥墊墊肚子。

  後來她又想,吃點剩飯不要太餓就好。

  最後她只是想,用一點現金,買一小塊菠蘿,只要是干包的,她最喜歡吃的,其他都不重要了,她能開心起來精神起來的...

  她只是想吃一小塊菠蘿而已。

  她只是一隻小兔子,

  只是個,想在很餓很餓很難過很難過的時候吃一小口菠蘿的小兔子,

  她又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誰來都好...幫幫她,她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真的不知道了...


  好似回復著她心聲,

  驀的,

  遠處熄滅的聲控燈亮起了一盞,

  藏在黑暗裡的兔兒,警覺看去,

  空無一物,

  然而,等她又要縮著脖子保護住最脆弱的自己時,

  遠處的聲控燈亮起了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腳步聲逐漸清晰,隱約還有鑰匙碰撞的聲音,

  舍管來開門了嗎...她想。

  這個想法剛落地,原本因她的沉默而滅下的燈幾乎亮起,腳步聲戛然而止,停在一個距離她三四米遠的位置,

  周圍都是亮的,唯有她縮著的地方,燈下漆黑一片,

  「抱歉哈,我以為班主任有和你講,你宿舍換了一間。」

  熟悉的聲音,突的讓她抬眸,仔細看去,恍惚了一瞬,

  對方又走了一步,步入她所在的黑暗裡,清脆的腳步聲讓燈源亮起,

  許泠汐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就只看清的那麼一刻,

  兔兒本就發紅的眼眶,瞬間睜大,又委屈地縮小,苦兮兮的急劇紅潤起來...

  林默尬笑一聲,摸了摸鼻子,先寒暄了一句,

  「咳,剛路過看到個八兩秤的水果販子,在那騙小孩,我攔著他叫城管給他抓走了,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女孩看著他,粉嫩分唇抿得皺巴巴,隱隱有抽泣的趨勢。

  「那什麼...周日是你生日哈,我之前說過,周日我得請假不來,不然不知道給你什麼禮物。」

  少女的眼淚已經滑落,卻仍倔強地抹去。

  「但現在,是周六晚上八點三十九分。」

  林默從身後拎出一塊小蛋糕,「逗你的,我其實周六來。」

  蛋糕上疊放著滿滿一層菠蘿,在燈下泛著甜膩的光澤。

  「......」

  林默沒有等到許泠汐的回答,只見著女孩抱著自己的嬌軀一顫一顫的,忍耐著最後的自尊心...

  他一嘆,

  也跟著靠牆坐下,緊貼著她的肩膀,

  「哭吧,沒人知道,我記性差,睡一覺就忘了。」

  女孩緊握著小手,正要側眸過去,

  忽的,林默掏出個打火機,在她眼前按出火苗,

  火光搖曳。

  「呼。」

  又吹滅,

  「許泠汐,生日快樂。」

  「嗚...」

  「別嗚了。」林默打趣道。

  「肩膀借你靠會。」

  肩膀借你。

  聞言,

  少女終於釋然般,試探地依偎上他的肩膀,

  可接觸只有一秒,她承載了太多壓力的身軀便很沒骨氣地軟倒,全然將自己的重量託付與他,

  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失落的依靠,

  原來,女王並不是不能哭...

  走廊里,由近及遠的聲控燈全然亮起,

  因為兔兒一直忍耐的淚水,正隨著宣洩的哭聲,無所顧忌地把痛苦還給這個討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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