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勝利之後
「碎星迴廊」大捷的消息像超新星爆發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太陽系。重滅——這個曾經在45號星蝸牛殼村莊裡擺弄零件的少年——如今的名字，已經和「傳奇」、「征服者」、「國王俘虜者」這樣的詞彙緊緊聯繫在一起。各大星際新聞台滾動播放著模糊的戰鬥畫面和分析評論，穀神星王國的官方抗議顯得蒼白無力。而在無數個煙霧繚繞的底層酒吧里，酒客們唾沫橫飛地談論著那台恐怖的帝國機甲和它神秘的主人，故事越傳越神。
遙遠的「迦南王國」，張安看著情報簡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王座扶手。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低聲自語：「有意思……真有意思。」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和更強的競爭欲。
磐石星（原50號殖民星）指揮部
指揮部里洋溢著勝利帶來的輕鬆和喜悅，但秩序依舊井然。突然，通訊官小陶興奮地抬起頭：「總指揮！是奧托·馬庫斯先生！來自阿茲特克公司的超光速加密通訊！」
重滅點點頭：「接進來。」
主屏幕上立刻出現了馬庫斯那張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他甚至沒等畫面完全穩定就喊了出來：「重滅！我的兄弟！我的戰神！我的天哪！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俘虜一個國王！我的通訊器都快被總部的賀電擠爆了！」
重滅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馬庫斯經理，謝謝。也有賴於你們提供的裝備。」
「別再叫我經理了！」馬庫斯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托你的福！董事會看到『教皇』和那幾台原型機在實戰中的驚人數據，特別是這次『弒王者』戰役的表現！他們直接把我提拔成了矮行星區域的地區總監！聽著，重滅，這是你應得的回報！」
他湊近屏幕，壓低了一點聲音，但興奮之情不減：「董事會決定，加大對你們的無償軍事援助！聽著：十艘『倒吊人』級高速偵查艦！五艘『正義』級重型護衛艦！還有三艘——整整三艘！——『力量』級驅逐艦！已經在路上了！作為祝賀你這次史詩級勝利的賀禮！除此之外，以後所有機甲和常規武器的採購份額，翻倍！」
指揮部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呼聲，每個人都面露喜色。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尤其是艦隊力量，正是「黎明之錘」目前最急需的。
重滅心中也是一震，誠懇地說：「馬庫斯……總監，非常感謝。也恭喜你的晉升，這是你應得的。請代我向貴公司董事會表達最誠摯的謝意。」
「哈哈，好說好說！」馬庫斯得意地大笑，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左右看了看（儘管是在通訊中），聲音壓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說：「嘿，重滅，再透露你個絕對機密……只是我的猜測……但我感覺，我們阿茲特克背後的那位大老闆……好像對你產生了興趣。不是那種興趣，別誤會！」他趕緊擺手，「是對你的實力和……潛力。我在這公司幹了十幾年，都沒見過大老闆真容。但他似乎……留意到你了。說不定以後，你會有機會見到那位神秘的大人物呢！」
通訊結束後，指揮部里氣氛更加熱烈。然而，沒等大家高興多久，小陶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和緊張。
「總指揮……又一個加密通訊請求……來源是……穀神星王星，官方最高權限頻道。發信人認證是……艾本尼·哈蘭攝政王。」
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艾本尼？」重滅眉頭緊鎖，「他居然親自找我？」一種本能的警惕感油然而生。他揮揮手，「接進來，公放。」
屏幕上出現了艾本尼·哈蘭那張保養得宜、卻總帶著陰鷙氣息的臉。他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卻冰冷如霜。
「重滅總指揮，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穀神星王國……呃，臨時政府，祝賀你在『碎星迴廊』取得的輝煌勝利。」他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虛偽。
重滅冷淡回應：「攝政王閣下有什麼事？我們之間似乎沒什麼可聊的。」
「何必如此充滿敵意呢，總指揮。」艾本尼輕笑一聲，「世界格局瞬息萬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我有個提議，或許你會有興趣。一個……私下的提議。能否請你切段所有外部監聽？確保只有你我能聽到？」
重滅眯起眼睛：「有什麼話不能光明正大地說？而且，我對你的『合作』不感興趣。」
艾本尼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別急著拒絕。畢竟，阿齊茲前陛下還在你手裡，不是嗎？聽聽我的條件，對你現在的情況，絕對是利大於弊。」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重滅沉默了幾秒，權衡利弊。這個老狐狸親自出面，必然有所圖謀。他最終對泰雷斯點了點頭：「按他說的做，轉到我的私人線路，切斷所有記錄和監聽。」
線路切換後，重滅沉聲道：「說吧。」
艾本尼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透過私人頻道傳來，更顯得低沉而直接：「我的條件很簡單。我希望……阿齊茲死在你的手裡。」
重滅瞳孔一縮。
艾本尼繼續道：「作為回報，我以攝政王及王國最高權力者的名義向你保證：穀神星王國將絕不參與你與張安之間的任何爭鬥。無論你們誰勝誰負，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王國軍隊絕不會越界一步。並且，我將正式承認你們『黎明之錘』對所有現有占領星域的合法統治權，承認你們建立的任何國家形式。」
重滅心中冷笑，這簡直把他當三歲小孩騙！弒殺一名被俘的君主，尤其是在眾多傳統勢力眼中，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會成為全民公敵，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而艾本尼給的，只是一個隨時可能撕毀的空頭承諾。
他幾乎要立刻斥責回去，但艾本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加上了最後一個籌碼：
「如果……再加上亞斯蘭·勞倫呢？」
屏幕畫面突然一切！一個狹小、陰暗的囚室出現在眼前。一個穿著破爛王國囚服的男人蜷縮在角落，頭髮和鬍鬚又長又髒，幾乎遮住了面容。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仿佛靈魂早已被抽乾。透過破爛衣物露出的手臂和脖頸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疤和淤青，顯然遭受過長期的虐待。僅僅三年，那個曾經野心勃勃、精明算計的軍閥亞斯蘭·勞倫，已經被折磨得形銷骨立，蒼老不堪。
畫面切回艾本尼：「怎麼樣？用阿齊茲的命，換你岳父的自由，外加我之前的承諾。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我給你十二個小時考慮。記住，時間不等人。」
通訊中斷。
重滅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才深吸一口氣，對泰雷斯說：「召集所有核心成員，緊急會議。」
小會議室
當重滅將艾本尼的條件和亞斯蘭的狀況告知眾人後，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貝亞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看到了父親那副慘狀，心如刀割，那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親。但她沒有立刻哭喊，而是強迫自己冷靜，只是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泛紅的眼圈出賣了她內心的風暴。重滅伸出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
「救！必須救！」阿提拉第一個吼了出來，獨眼通紅，「那是統領！沒有他就沒有我們的今天！管他什麼弒君不弒君，誰敢攔著，老子用斧頭跟他講道理！」
石康沉默地點點頭，粗糙的大手捏得咔咔作響。莉亞雖然沒說話，但眼神堅定。就連門口執勤的、曾經是亞斯蘭親衛的小陶，也忍不住探頭進來，眼神里充滿了期盼。
然而，墨衡立刻站了起來，語氣急促而冷靜：「總指揮，夫人，萬萬不可！此乃艾本尼的毒計！弒君之名一旦背上，我們將成為眾矢之的，太陽系內所有傳統勢力甚至中立派都會視我們為野蠻的暴徒，這比十個張安還要危險！艾本尼只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他的心腹大患並讓我們替他背負罵名！用一個亞斯蘭大人換我們整個勢力的生存空間，這代價太大了！」
泰雷斯面色凝重地點頭：「墨先生所言極是。從戰略上看，這絕對是一個陷阱。政治信譽一旦失去，很難挽回。」
新晉參謀林昭也謹慎地開口：「總指揮，艾本尼此人毫無信用可言。他的承諾，恐怕在我們殺死阿齊茲的那一刻就會作廢。我們不能賭。」
貝亞特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終於滑落。她內心在天人交戰，一邊是血脈親情，一邊是丈夫和整個團隊浴血奮戰打下的基業和無數人的未來。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雖然淚光閃爍，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清醒。她聲音沙啞卻堅定：「重滅……墨先生說得對。我們不能……不能為了我父親一個人，把大家都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我……我同意墨先生的意見。」說出這句話，仿佛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她幾乎癱軟在椅子上。重滅用力摟住她的肩膀，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
重滅看著痛苦妻子，又看了看群情激昂的老部下和冷靜理智的謀士們，眉頭緊鎖。他沉聲道：「我明白其中的風險。但亞斯蘭……畢竟是貝亞特的父親，也是我們很多人的老統領。如果能救，我還是想試試！一定有別的辦法，既能救人，又能避免……」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阿提拉勃然大怒，剛要開罵，卻被闖進來的警務兵那驚慌失措的臉色堵了回去。那士兵氣喘吁吁，連敬禮都忘了：
「報…報告總指揮！各位長官！阿齊茲…阿齊茲他…死了！在高等監獄…被…被毒死了！」
「什麼？！」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驚得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說清楚！」墨衡急步上前追問。
「是…是晚飯里下了劇毒！發現時已經…已經沒氣了！」士兵咽了口唾沫，「兇手抓到了，是…是炊事班一個新兵，剛入伍不到兩個月！」
「混帳！」阿提拉怒吼，「招兵辦的人是幹什麼吃的！怎麼讓奸細混進來的？！」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了所有人。敵人竟然能如此輕易地滲透到核心區域並毒殺重要人犯！
重滅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立刻對墨衡下令：「墨先生，立刻牽頭，組織最可靠的人手，內部自查！從上到下，徹查到底！我懷疑我們內部絕不止這一個間諜！」
他立刻嘗試聯繫艾本尼。通訊接通後，重滅強壓怒火：「艾本尼！是你乾的？！不是說好十二小時嗎？！」
屏幕上的艾本尼顯得更加悠閒，甚至帶著一絲戲謔：「哦？看來我送你的『小禮物』提前到了？我等得有些無聊，就…順手幫你解決了一個小麻煩。」他既沒承認也沒否認，但那語氣已然說明一切。「你看，這至少證明了我說不與你為敵的誠意，不是嗎？順便也提醒一下你，你的地盤上，到底有多少『小驚喜』。」他輕笑著補充道，「耐心點，再過一小時，看看我送你的真正『禮物』。」
一小時後，又一名士兵衝進會議室（這次記得敲門了）：「報告！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飛船試圖闖入領空，被巡邏隊攔截迫降！船上除了一名駕駛員，只有一名乘客…是一個身體極度虛弱的老人，他說他叫…亞斯蘭·勞倫！」
所有人都愣住了。重滅猛地看向貝亞特，貝亞特已經激動得捂住了嘴，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希望的淚水。
「快！帶他去醫療站！不！直接護送到這裡來！立刻讓莉亞醫生準備！」重滅立刻下令。
當那艘破舊的小飛船在護衛下降落在指揮部外的空地，艙門打開，兩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虛弱不堪、幾乎無法自行站立的老者走下來時，貝亞特再也忍不住，哭著沖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個瘦骨嶙峋的身體。
「爸爸……！」她的哭聲撕心裂肺。
亞斯蘭·勞倫茫然地抬起眼，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在女兒臉上，乾裂的嘴唇哆嗦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貝…亞特……？」他伸出顫抖的手，似乎想摸摸女兒的臉，確認這不是幻覺。
父女倆在眾人的注視下相擁而泣，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充滿了悲愴與重逢的複雜情感。艾本尼用最冷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他的「交易」，並將一口弒君的黑鍋，穩穩地扣在了「黎明之錘」的頭上。
重滅看著這一幕，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與艾本尼這位陰險的攝政王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內部的間諜，外部的惡名，未來的路，註定更加艱難。
果然，正如之前50號星那些財閥操縱媒體一樣，一套組合拳再次向重滅襲來。穀神星王星控制的星際新聞網、各大殖民星的主流媒體，甚至一些看似中立的頻道，都開始連篇累牘地報導阿齊茲國王的「悲慘遭遇」。
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刺眼：
《暴君還是屠夫？重滅冷血毒殺被俘君主！》
《文明之恥！剖析「弒君者」重滅的殘暴心理》
《從反抗到墮落：「黎明之錘」或將敲響文明喪鐘》
報導中極力渲染阿齊茲的「悲情」（儘管他生前同樣不得人心），將他描繪成一個落入野蠻人手中遭受虐殺的可憐君王，而對艾本尼的篡位和亞斯蘭遭受的長期虐待隻字不提。畫面里反覆播放著阿齊茲早年一些精心剪輯過的、顯得仁慈寬厚的影像，以及（不知從何而來的）重滅機甲「教皇」那猙獰的特寫，形成了強烈的、誤導性的對比。
更令人作嘔的是，那些敵對勢力紛紛跳出來表演。
幾個原本就與穀神星王國交好的星際勢力，率先宣布為阿齊茲國王舉行「哀悼會」，旗幟降半旗，外交官們發表著言不由衷的悼詞，眼神里卻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甚至連張安也跳出來湊熱鬧。他在「迦南王國」宣布設立「阿齊茲國王紀念日」，全國放假兩天，「沉痛默哀」。他在公開講話中痛心疾首地表示：「阿齊茲陛下雖與我有分歧，但終究是我曾經之君主。重滅此舉，踐踏了星際社會最基本的準則，是人倫的淪喪，是文明的倒退！我『迦南王國』對此表示最強烈的譴責！」這番表演虛偽至極，卻成功地又往重滅身上潑了一盆髒水。
網絡和媒體上，被引導的輿論幾乎呈現一邊倒的批判態勢。無數水軍和「正義人士」開始口誅筆伐，將重滅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殘暴不仁的屠夫軍閥。
磐石星本地電視台《磐石時事論壇》直播現場
一位以言辭犀利、刻薄著稱的男主持人，傑里米，正在他的節目裡高談闊論。他扶了扶金絲眼鏡，對著鏡頭唾沫橫飛：
「……是的，我們取得了軍事勝利，這值得肯定。但是，勝利之後呢？我們是否正在滑向另一個極端？虐殺俘虜，尤其是身份特殊的俘虜，這是否是我們所追求的『黎明』？」他聲音拔高，充滿煽動性。
「看看外面的輿論吧！整個太陽系都在如何看待我們？他們不再稱我們為反抗英雄，而是弒君者！屠夫！這對我們未來的發展，對我們尋求更多的認可和支持，是毀滅性的打擊！我認為，領導者必須為此事負責，必須給外界一個明確的、誠懇的交代，而不是沉默，或者縱容手下用粗暴的方式去壓制不同的聲音！這本身就是一種暴政的開端！」
節目正在直播，畫面甚至同步到了星際網絡。
指揮部里，阿提拉正巧看到了這個片段。他的獨眼瞬間就紅了，額頭上青筋暴起。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一聲怒吼，如同炸雷，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這個酸腐文人知道個屁！他知不知道老大為了救回統領承受了多大壓力？他知不知道那艾本尼有多陰險？老子去把他那張破嘴撕爛！」
說著，他根本不等命令，帶著幾個同樣怒氣沖沖的老兵，風風火火地就衝出了指揮部。
「阿提拉！回來！」泰雷斯試圖阻止，但根本喊不住。
很快，幾輛軍車粗暴地停在電視台大樓下。阿提拉帶著人直接闖進直播現場，節目信號被強行切斷，變成一片雪花。
直播鏡頭最後捕捉到的畫面是阿提拉像拎小雞一樣，一把將那個還在尖叫「你們這是侵犯言論自由！暴政！絕對的暴政！」的主持人傑里米從主播台上拽了下來，粗暴地銬上手銬帶走。
這件事立刻被現場其他工作人員用個人終端拍下，迅速傳遍了網絡。「黎明之錘武將暴力抓捕知名主持人，封殺言論自由」的消息，瞬間壓過了「弒君」討論，成了新的熱點。
當消息傳回指揮部時，重滅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確實對那個主持人的言論極為惱火，那種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手畫腳、卻對背後複雜真相和艱難抉擇一無所知的態度，讓他感到一陣憋悶和火大。
阿提拉回來後，還兀自氣哼哼的：「老大，那小子我給你抓回來了！關他幾天，看他還敢不敢滿嘴噴糞！」
重滅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帶著責備，卻並不十分嚴厲：「阿提拉！你太衝動了！誰讓你直接去抓人的？這樣搞，不是正好給了他們攻擊我們的口實嗎？『暴政』這頂帽子這下扣得更實了！」
他批評了阿提拉的魯莽行為，指出這會給外部輿論提供更多彈藥。
阿提拉梗著脖子，不太服氣，但也沒再頂嘴：「我就是氣不過！那小子欠收拾！」
重滅揮揮手：「行了，下次別再自作主張。下去吧。」他疲憊地吩咐道。
然而，在批評完之後，或許是內心對那個主持人的言論也確實耿耿於懷，重滅似乎「忘記」了下達釋放傑里米的明確指令。他只是說「批評教育」，但「教育」到何種程度，何時釋放，他沒有說。
這意味著，傑里米將繼續被關押著。這模糊的態度，既是對阿提拉的一種默許，也是他內心煩躁與權力在手時不經意流露出的強硬。他潛意識裡覺得，讓那種聒噪且不辨是非的聲音暫時消失，清淨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但他沒有意識到，這種沉默的縱容，正在一點點地侵蝕「黎明之錘」最初賴以凝聚人心的某些原則。貝亞特看著這一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到重滅疲憊而煩躁的神情，又想到剛剛救回、狀態極差的父親，最終也只是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墨衡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他知道，擊敗強大的敵人或許只是第一步，如何應對勝利後的輿論戰場，如何約束日益膨脹的權力本身，或許是這個新興勢力將要面臨的更漫長、更複雜的考驗。他默默地在本子上記下了什麼，開始構思下一步的應對策略。
重滅面臨的危機並未因阿齊茲的死亡而結束，反而以一種更洶湧的方式反撲回來。艾本尼精心策劃的輿論絞索開始收緊。
在「黎明之錘」控制的幾個主要殖民星上，尤其是新近整合、統治尚未完全穩固的「礪刃星」和「狼獾星」，開始出現零星的遊行抗議。起初只是少數人舉著牌子，喊著模糊的口號，批評「弒君者」帶來的惡名和潛在的安全風險。
但很快，抗議的規模和激烈程度開始升級。人群中混入了明顯受過指導、口才伶俐的煽動者。他們不再僅僅談論阿齊茲之死，而是開始抨擊重滅團隊的統治：
「我們為什麼要為一個屠夫背負罵名？」
「增加稅收都用去擴充軍備了，我們的生活改善了什麼？」
「他們和過去的宮本仁、古萊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換了一群更野蠻的統治者！」
口號變得更具煽動性，開始直指統治合法性。石塊偶爾會飛向政府辦公樓的窗戶，維持秩序的治安部隊與示威者之間發生了小規模的推搡和衝突。雖然阿提拉咆哮著要帶兵「碾平這些不知好歹的蠢貨」，但被重滅和泰雷斯強行壓了下去，命令部隊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只維持基本秩序，避免流血事件給外界留下更壞的口實。
與此同時，星際網絡和媒體上的「分析」文章也開始了新一輪的轟炸。一大批自稱「獨立學者」、「公共知識分子」、「歷史觀察家」的人物粉墨登場。他們摒棄了直接辱罵，轉而採用一種看似客觀、理性，實則處處暗藏貶低與誤導的分析口徑。
一篇廣為流傳的署名文章《悲劇鑄就暴君？解析重滅的心理創傷》中，作者用悲天憫人的筆調詳細描述了重滅十六歲時遭遇的那場太陽風暴和家破人亡的悲劇，然後話鋒一轉：
「……巨大的心理創傷往往會導致人格的扭曲與固化。目睹至親慘死，尤其是以那種絕望的方式（指泥餅事件），很容易在少年心中種下對世界極度的不信任感和深刻的毀滅欲。他從一個聰慧的機械少年轉變為冷酷的戰爭機器，『重滅』這個名字本身就體現了這種自毀與毀他的傾向……他或許並非天生殘忍，但早期的創傷使其缺乏對生命最基本的敬畏，也缺乏通過非暴力手段解決問題的能力……」
另一類文章則聚焦於重滅的出身和教育背景：
「……一個從未接受過正規高等教育，在殖民星底層作坊里長大的技術員，或許能憑藉天賦和時勢在軍事上取得一時成功，但其治理能力、文化素養和國際政治眼光值得嚴重懷疑。治理一個星球乃至一個星域，需要的不僅僅是會開機甲和打勝仗……缺乏深厚的人文底蘊和哲學思考，很容易讓權力走向簡單粗暴的專制，無法構建長期、穩定、繁榮的文明秩序……」
這些文章「巧妙」地完全無視了重滅接手後，這些殖民星秩序恢復、民生初步改善的事實，仿佛所有的功勞都不存在，所有的進步都是理所當然，而所有的缺點和目前面臨的困境都被無限放大並歸咎於他個人的「缺陷」。
龐貝家族艦隊，返回土星航程中
莉莉安·龐貝在自己的豪華艙室里，氣得差點把手中的數據板扔出去。她飛快地划動著屏幕上那些「分析」文章和抗議新聞，碧藍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
「胡說八道！全都是放屁！一群躲在屏幕後面的懦夫！小人！」她忍不住用上了不太文雅的詞彙，穿著精緻小皮靴的腳用力跺著地毯，「他們了解重滅什麼？他們見過那些殖民星以前是什麼鬼樣子嗎？他們就知道拿著一點事拼命放大！那個艾本尼明顯就是幕後黑手！這些所謂的學者、公知，不是蠢就是壞！簡直不是人！」
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不敢說話。
這時，艙門滑開，奧古斯都·龐貝端著酒杯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深思的表情。他顯然也看到了那些新聞。
「莉莉安，注意你的措辭。」他淡淡地說，但語氣里並沒有太多責備。
「爸爸！你看這些新聞！他們怎麼能這樣污衊人！」莉莉安衝到父親面前，舉著數據板，氣憤難平。
奧古斯都接過數據板，快速瀏覽了幾眼，眼神深邃。他走到觀景窗前，望著外面流逝的星辰。
「莉莉安，」他緩緩開口，「輿論場從來如此，真的假的，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願意相信什麼，以及……操縱輿論的人想達到什麼目的。」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液。
「不過……」他話鋒一轉，眉頭微蹙，「有一點，我確實有些疑問。根據我們和重滅的接觸，他確實殺伐果斷，但並非無腦衝動之徒。在已經俘虜阿齊茲，握有巨大政治籌碼的情況下，他真的會如此不智，選擇用『下毒』這種既低級又極易授人以柄的方式，來處置一個已經毫無反抗能力的國王嗎？」
他轉過頭，看著女兒：「這不像是一個正在上升期的梟雄會做的事，這更像是……情緒失控的復仇者，或者……被人嫁禍的傻瓜。」
莉莉安愣住了，她光顧著生氣，確實沒往深處想。「爸爸，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奧古斯都打斷她，喝了一口酒，「但這確實值得玩味。如果真是艾本尼嫁禍，那這個攝政王的心機和狠毒，遠超想像。重滅這次遇到的麻煩，可比打敗一支艦隊要複雜得多。」
他看著窗外，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更加激烈的明爭暗鬥。「莉莉安，記住，在星際政治這個棋盤上，真相往往不如『被認可的真相』重要。重滅現在要面對的，是一場爭奪『定義權』的戰爭。如果他贏不了這場戰爭，那麼軍事上的勝利，最終也可能化為泡影。」
莉莉安聞言，臉上的憤怒漸漸被擔憂所取代。她發現，父親似乎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完全置身事外。
指揮部里的氣氛不再有「碎星迴廊」大捷後的喜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疲憊。桌面上放著涼掉的合成咖啡，旁邊散落著關於各地抗議和負面報導的報告。重滅揉著眉心，眼中布滿血絲，他已經連續幾天沒好好休息了。
「媽的，這幫孫子就會耍嘴皮子！」阿提拉一腳踹在旁邊的物資箱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有本事真刀真槍干一場！躲在屏幕後面潑髒水，算什麼玩意兒！」
「吼有什麼用？」貝亞特的聲音帶著疲憊，她正仔細地看著一份物資清單，試圖從本就緊張的預算中再擠出一點來應對可能更長的圍困期，「墨先生，你那邊怎麼樣了？」
角落裡的墨衡，眼鏡片反射著多個光屏的光芒，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跳動。他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清瘦，但眼神專注。
「輿論戰已經全面展開。」墨衡頭也不抬地說，「我們組織的『網絡支援旅』（其實就是楊武帶領的技術兵和一批自願幫忙的民間寫手）已經開始反擊。重點揭露艾本尼的歷史污點，強調我們治理下各殖民星的秩序恢復和民生改善，並適時放出一些阿齊茲王朝腐敗的證據，試圖轉移焦點……但對方資源更雄厚，渠道更廣，我們目前仍處於被動防禦狀態。」
他調出一個實時監控畫面，是指揮部窗外的主要街道。屏幕上，黑壓壓的人群分成了截然對立的兩派，一方舉著支持重滅的標語（「支持真正的變革！」「黎明之錘帶來了秩序！」），另一方則揮舞著譴責「弒君者」的牌子（「審判重滅！」「野蠻軍閥滾出去！」）。兩派人馬互相推搡、叫罵，甚至發生了零星的肢體衝突，維持秩序的士兵們艱難地組成人牆，疲於奔命。
「嘖，又打起來了。」石康端著工具盒路過，瞥了一眼屏幕，搖了搖頭，「這日子，真他娘的……」
生活區
下班休息的「黎明之錘」士兵和文職人員們，此刻也感受著巨大的壓力。
兩個年輕的士兵換下軍服，穿著最普通的便裝，小心翼翼地想出去買點東西。剛走到宿舍區門口，就聽到旁邊小巷裡傳來爭吵聲。
「……我親眼看見他從前線回來的！他就是重滅的兵！」一個男人激動地指著另一個低著頭想快速走過的年輕人。
「是又怎麼樣？沒有他們，你還能在這裡安穩地開店？早就被海盜或者王國軍刮掉三層皮了！」一個婦人反駁道。
「弒君者！劊子手的走狗！滾出我們的星球！」另一個聲音加入。
「放屁！你們懂什麼！」
被指認的年輕人臉色漲紅，握緊了拳頭，但想起最新的命令——嚴禁穿軍服外出，嚴禁公開承認自己是「黎明之錘」成員——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加快腳步離開，身後傳來陣陣奚落和威脅的叫罵。這種無形的孤立和敵意，比戰場上的子彈更讓人難受。
指揮部內
重滅和核心成員們看著星際新聞台上關於穀神星的最新消息。
屏幕上，艾本尼·哈蘭的副官正一臉「沉痛」地宣布：「……前宰相伊薩·穆罕默德及其黨羽，涉嫌叛國、貪污、勾結叛軍等多重罪行，證據確鑿，現已全部落網。攝政王閣下下令，為肅清前朝弊政，恢復王國法紀，將對此案進行嚴厲、公正的審判……」
畫面切換，播放著伊薩派系官員被逮捕、家產被查封的模糊畫面，以及一些所謂的「罪證」特寫。
「哼，好一個『嚴厲、公正』。」泰雷斯冷哼一聲，他太熟悉王國官場這套清洗流程了，「艾本尼這是趁機動刀子，把所有反對聲音一次性連根拔起。」
「伊薩那個老狐狸……沒想到也有今天。」阿提拉撇撇嘴，雖然不同陣營，但兔死狐悲，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艾本尼這手真夠狠的。」
重滅沉默地看著，沒有說話。他想到了自己目前的處境，雖然形式不同，但同樣被輿論的刀劍圍攻。權力的遊戲，無論在台前還是幕後，都是如此血腥和殘酷。
「我們也得更加小心。」墨衡提醒道，「艾本尼能如此迅速地清洗伊薩派，說明他在穀神星的力量已經滲透到了極致。接下來，他的注意力很可能會更集中地轉向我們。」
就在這時，一條加密信息彈出，是關於艾本尼已經開始處決部分伊薩派核心成員的情報。房間裡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遙遠的「迦南王國」，張安看著情報簡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王座扶手。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低聲自語：「有意思……真有意思。」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和更強的競爭欲。
磐石星（原50號殖民星）指揮部
指揮部里洋溢著勝利帶來的輕鬆和喜悅，但秩序依舊井然。突然，通訊官小陶興奮地抬起頭：「總指揮！是奧托·馬庫斯先生！來自阿茲特克公司的超光速加密通訊！」
重滅點點頭：「接進來。」
主屏幕上立刻出現了馬庫斯那張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他甚至沒等畫面完全穩定就喊了出來：「重滅！我的兄弟！我的戰神！我的天哪！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俘虜一個國王！我的通訊器都快被總部的賀電擠爆了！」
重滅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馬庫斯經理，謝謝。也有賴於你們提供的裝備。」
「別再叫我經理了！」馬庫斯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托你的福！董事會看到『教皇』和那幾台原型機在實戰中的驚人數據，特別是這次『弒王者』戰役的表現！他們直接把我提拔成了矮行星區域的地區總監！聽著，重滅，這是你應得的回報！」
他湊近屏幕，壓低了一點聲音，但興奮之情不減：「董事會決定，加大對你們的無償軍事援助！聽著：十艘『倒吊人』級高速偵查艦！五艘『正義』級重型護衛艦！還有三艘——整整三艘！——『力量』級驅逐艦！已經在路上了！作為祝賀你這次史詩級勝利的賀禮！除此之外，以後所有機甲和常規武器的採購份額，翻倍！」
指揮部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呼聲，每個人都面露喜色。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尤其是艦隊力量，正是「黎明之錘」目前最急需的。
重滅心中也是一震，誠懇地說：「馬庫斯……總監，非常感謝。也恭喜你的晉升，這是你應得的。請代我向貴公司董事會表達最誠摯的謝意。」
「哈哈，好說好說！」馬庫斯得意地大笑，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左右看了看（儘管是在通訊中），聲音壓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說：「嘿，重滅，再透露你個絕對機密……只是我的猜測……但我感覺，我們阿茲特克背後的那位大老闆……好像對你產生了興趣。不是那種興趣，別誤會！」他趕緊擺手，「是對你的實力和……潛力。我在這公司幹了十幾年，都沒見過大老闆真容。但他似乎……留意到你了。說不定以後，你會有機會見到那位神秘的大人物呢！」
通訊結束後，指揮部里氣氛更加熱烈。然而，沒等大家高興多久，小陶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和緊張。
「總指揮……又一個加密通訊請求……來源是……穀神星王星，官方最高權限頻道。發信人認證是……艾本尼·哈蘭攝政王。」
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艾本尼？」重滅眉頭緊鎖，「他居然親自找我？」一種本能的警惕感油然而生。他揮揮手，「接進來，公放。」
屏幕上出現了艾本尼·哈蘭那張保養得宜、卻總帶著陰鷙氣息的臉。他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卻冰冷如霜。
「重滅總指揮，首先，請允許我代表穀神星王國……呃，臨時政府，祝賀你在『碎星迴廊』取得的輝煌勝利。」他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虛偽。
重滅冷淡回應：「攝政王閣下有什麼事？我們之間似乎沒什麼可聊的。」
「何必如此充滿敵意呢，總指揮。」艾本尼輕笑一聲，「世界格局瞬息萬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我有個提議，或許你會有興趣。一個……私下的提議。能否請你切段所有外部監聽？確保只有你我能聽到？」
重滅眯起眼睛：「有什麼話不能光明正大地說？而且，我對你的『合作』不感興趣。」
艾本尼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別急著拒絕。畢竟，阿齊茲前陛下還在你手裡，不是嗎？聽聽我的條件，對你現在的情況，絕對是利大於弊。」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重滅沉默了幾秒，權衡利弊。這個老狐狸親自出面，必然有所圖謀。他最終對泰雷斯點了點頭：「按他說的做，轉到我的私人線路，切斷所有記錄和監聽。」
線路切換後，重滅沉聲道：「說吧。」
艾本尼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透過私人頻道傳來，更顯得低沉而直接：「我的條件很簡單。我希望……阿齊茲死在你的手裡。」
重滅瞳孔一縮。
艾本尼繼續道：「作為回報，我以攝政王及王國最高權力者的名義向你保證：穀神星王國將絕不參與你與張安之間的任何爭鬥。無論你們誰勝誰負，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王國軍隊絕不會越界一步。並且，我將正式承認你們『黎明之錘』對所有現有占領星域的合法統治權，承認你們建立的任何國家形式。」
重滅心中冷笑，這簡直把他當三歲小孩騙！弒殺一名被俘的君主，尤其是在眾多傳統勢力眼中，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會成為全民公敵，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而艾本尼給的，只是一個隨時可能撕毀的空頭承諾。
他幾乎要立刻斥責回去，但艾本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加上了最後一個籌碼：
「如果……再加上亞斯蘭·勞倫呢？」
屏幕畫面突然一切！一個狹小、陰暗的囚室出現在眼前。一個穿著破爛王國囚服的男人蜷縮在角落，頭髮和鬍鬚又長又髒，幾乎遮住了面容。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仿佛靈魂早已被抽乾。透過破爛衣物露出的手臂和脖頸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疤和淤青，顯然遭受過長期的虐待。僅僅三年，那個曾經野心勃勃、精明算計的軍閥亞斯蘭·勞倫，已經被折磨得形銷骨立，蒼老不堪。
畫面切回艾本尼：「怎麼樣？用阿齊茲的命，換你岳父的自由，外加我之前的承諾。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我給你十二個小時考慮。記住，時間不等人。」
通訊中斷。
重滅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才深吸一口氣，對泰雷斯說：「召集所有核心成員，緊急會議。」
小會議室
當重滅將艾本尼的條件和亞斯蘭的狀況告知眾人後，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貝亞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看到了父親那副慘狀，心如刀割，那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親。但她沒有立刻哭喊，而是強迫自己冷靜，只是微微顫抖的肩膀和泛紅的眼圈出賣了她內心的風暴。重滅伸出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
「救！必須救！」阿提拉第一個吼了出來，獨眼通紅，「那是統領！沒有他就沒有我們的今天！管他什麼弒君不弒君，誰敢攔著，老子用斧頭跟他講道理！」
石康沉默地點點頭，粗糙的大手捏得咔咔作響。莉亞雖然沒說話，但眼神堅定。就連門口執勤的、曾經是亞斯蘭親衛的小陶，也忍不住探頭進來，眼神里充滿了期盼。
然而，墨衡立刻站了起來，語氣急促而冷靜：「總指揮，夫人，萬萬不可！此乃艾本尼的毒計！弒君之名一旦背上，我們將成為眾矢之的，太陽系內所有傳統勢力甚至中立派都會視我們為野蠻的暴徒，這比十個張安還要危險！艾本尼只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他的心腹大患並讓我們替他背負罵名！用一個亞斯蘭大人換我們整個勢力的生存空間，這代價太大了！」
泰雷斯面色凝重地點頭：「墨先生所言極是。從戰略上看，這絕對是一個陷阱。政治信譽一旦失去，很難挽回。」
新晉參謀林昭也謹慎地開口：「總指揮，艾本尼此人毫無信用可言。他的承諾，恐怕在我們殺死阿齊茲的那一刻就會作廢。我們不能賭。」
貝亞特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終於滑落。她內心在天人交戰，一邊是血脈親情，一邊是丈夫和整個團隊浴血奮戰打下的基業和無數人的未來。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雖然淚光閃爍，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清醒。她聲音沙啞卻堅定：「重滅……墨先生說得對。我們不能……不能為了我父親一個人，把大家都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我……我同意墨先生的意見。」說出這句話，仿佛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她幾乎癱軟在椅子上。重滅用力摟住她的肩膀，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
重滅看著痛苦妻子，又看了看群情激昂的老部下和冷靜理智的謀士們，眉頭緊鎖。他沉聲道：「我明白其中的風險。但亞斯蘭……畢竟是貝亞特的父親，也是我們很多人的老統領。如果能救，我還是想試試！一定有別的辦法，既能救人，又能避免……」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阿提拉勃然大怒，剛要開罵，卻被闖進來的警務兵那驚慌失措的臉色堵了回去。那士兵氣喘吁吁，連敬禮都忘了：
「報…報告總指揮！各位長官！阿齊茲…阿齊茲他…死了！在高等監獄…被…被毒死了！」
「什麼？！」
整個會議室的人都驚得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說清楚！」墨衡急步上前追問。
「是…是晚飯里下了劇毒！發現時已經…已經沒氣了！」士兵咽了口唾沫，「兇手抓到了，是…是炊事班一個新兵，剛入伍不到兩個月！」
「混帳！」阿提拉怒吼，「招兵辦的人是幹什麼吃的！怎麼讓奸細混進來的？！」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了所有人。敵人竟然能如此輕易地滲透到核心區域並毒殺重要人犯！
重滅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立刻對墨衡下令：「墨先生，立刻牽頭，組織最可靠的人手，內部自查！從上到下，徹查到底！我懷疑我們內部絕不止這一個間諜！」
他立刻嘗試聯繫艾本尼。通訊接通後，重滅強壓怒火：「艾本尼！是你乾的？！不是說好十二小時嗎？！」
屏幕上的艾本尼顯得更加悠閒，甚至帶著一絲戲謔：「哦？看來我送你的『小禮物』提前到了？我等得有些無聊，就…順手幫你解決了一個小麻煩。」他既沒承認也沒否認，但那語氣已然說明一切。「你看，這至少證明了我說不與你為敵的誠意，不是嗎？順便也提醒一下你，你的地盤上，到底有多少『小驚喜』。」他輕笑著補充道，「耐心點，再過一小時，看看我送你的真正『禮物』。」
一小時後，又一名士兵衝進會議室（這次記得敲門了）：「報告！一艘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飛船試圖闖入領空，被巡邏隊攔截迫降！船上除了一名駕駛員，只有一名乘客…是一個身體極度虛弱的老人，他說他叫…亞斯蘭·勞倫！」
所有人都愣住了。重滅猛地看向貝亞特，貝亞特已經激動得捂住了嘴，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希望的淚水。
「快！帶他去醫療站！不！直接護送到這裡來！立刻讓莉亞醫生準備！」重滅立刻下令。
當那艘破舊的小飛船在護衛下降落在指揮部外的空地，艙門打開，兩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虛弱不堪、幾乎無法自行站立的老者走下來時，貝亞特再也忍不住，哭著沖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那個瘦骨嶙峋的身體。
「爸爸……！」她的哭聲撕心裂肺。
亞斯蘭·勞倫茫然地抬起眼，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在女兒臉上，乾裂的嘴唇哆嗦著，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貝…亞特……？」他伸出顫抖的手，似乎想摸摸女兒的臉，確認這不是幻覺。
父女倆在眾人的注視下相擁而泣，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充滿了悲愴與重逢的複雜情感。艾本尼用最冷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他的「交易」，並將一口弒君的黑鍋，穩穩地扣在了「黎明之錘」的頭上。
重滅看著這一幕，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與艾本尼這位陰險的攝政王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內部的間諜，外部的惡名，未來的路，註定更加艱難。
果然，正如之前50號星那些財閥操縱媒體一樣，一套組合拳再次向重滅襲來。穀神星王星控制的星際新聞網、各大殖民星的主流媒體，甚至一些看似中立的頻道，都開始連篇累牘地報導阿齊茲國王的「悲慘遭遇」。
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刺眼：
《暴君還是屠夫？重滅冷血毒殺被俘君主！》
《文明之恥！剖析「弒君者」重滅的殘暴心理》
《從反抗到墮落：「黎明之錘」或將敲響文明喪鐘》
報導中極力渲染阿齊茲的「悲情」（儘管他生前同樣不得人心），將他描繪成一個落入野蠻人手中遭受虐殺的可憐君王，而對艾本尼的篡位和亞斯蘭遭受的長期虐待隻字不提。畫面里反覆播放著阿齊茲早年一些精心剪輯過的、顯得仁慈寬厚的影像，以及（不知從何而來的）重滅機甲「教皇」那猙獰的特寫，形成了強烈的、誤導性的對比。
更令人作嘔的是，那些敵對勢力紛紛跳出來表演。
幾個原本就與穀神星王國交好的星際勢力，率先宣布為阿齊茲國王舉行「哀悼會」，旗幟降半旗，外交官們發表著言不由衷的悼詞，眼神里卻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甚至連張安也跳出來湊熱鬧。他在「迦南王國」宣布設立「阿齊茲國王紀念日」，全國放假兩天，「沉痛默哀」。他在公開講話中痛心疾首地表示：「阿齊茲陛下雖與我有分歧，但終究是我曾經之君主。重滅此舉，踐踏了星際社會最基本的準則，是人倫的淪喪，是文明的倒退！我『迦南王國』對此表示最強烈的譴責！」這番表演虛偽至極，卻成功地又往重滅身上潑了一盆髒水。
網絡和媒體上，被引導的輿論幾乎呈現一邊倒的批判態勢。無數水軍和「正義人士」開始口誅筆伐，將重滅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殘暴不仁的屠夫軍閥。
磐石星本地電視台《磐石時事論壇》直播現場
一位以言辭犀利、刻薄著稱的男主持人，傑里米，正在他的節目裡高談闊論。他扶了扶金絲眼鏡，對著鏡頭唾沫橫飛：
「……是的，我們取得了軍事勝利，這值得肯定。但是，勝利之後呢？我們是否正在滑向另一個極端？虐殺俘虜，尤其是身份特殊的俘虜，這是否是我們所追求的『黎明』？」他聲音拔高，充滿煽動性。
「看看外面的輿論吧！整個太陽系都在如何看待我們？他們不再稱我們為反抗英雄，而是弒君者！屠夫！這對我們未來的發展，對我們尋求更多的認可和支持，是毀滅性的打擊！我認為，領導者必須為此事負責，必須給外界一個明確的、誠懇的交代，而不是沉默，或者縱容手下用粗暴的方式去壓制不同的聲音！這本身就是一種暴政的開端！」
節目正在直播，畫面甚至同步到了星際網絡。
指揮部里，阿提拉正巧看到了這個片段。他的獨眼瞬間就紅了，額頭上青筋暴起。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一聲怒吼，如同炸雷，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這個酸腐文人知道個屁！他知不知道老大為了救回統領承受了多大壓力？他知不知道那艾本尼有多陰險？老子去把他那張破嘴撕爛！」
說著，他根本不等命令，帶著幾個同樣怒氣沖沖的老兵，風風火火地就衝出了指揮部。
「阿提拉！回來！」泰雷斯試圖阻止，但根本喊不住。
很快，幾輛軍車粗暴地停在電視台大樓下。阿提拉帶著人直接闖進直播現場，節目信號被強行切斷，變成一片雪花。
直播鏡頭最後捕捉到的畫面是阿提拉像拎小雞一樣，一把將那個還在尖叫「你們這是侵犯言論自由！暴政！絕對的暴政！」的主持人傑里米從主播台上拽了下來，粗暴地銬上手銬帶走。
這件事立刻被現場其他工作人員用個人終端拍下，迅速傳遍了網絡。「黎明之錘武將暴力抓捕知名主持人，封殺言論自由」的消息，瞬間壓過了「弒君」討論，成了新的熱點。
當消息傳回指揮部時，重滅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確實對那個主持人的言論極為惱火，那種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手畫腳、卻對背後複雜真相和艱難抉擇一無所知的態度，讓他感到一陣憋悶和火大。
阿提拉回來後，還兀自氣哼哼的：「老大，那小子我給你抓回來了！關他幾天，看他還敢不敢滿嘴噴糞！」
重滅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帶著責備，卻並不十分嚴厲：「阿提拉！你太衝動了！誰讓你直接去抓人的？這樣搞，不是正好給了他們攻擊我們的口實嗎？『暴政』這頂帽子這下扣得更實了！」
他批評了阿提拉的魯莽行為，指出這會給外部輿論提供更多彈藥。
阿提拉梗著脖子，不太服氣，但也沒再頂嘴：「我就是氣不過！那小子欠收拾！」
重滅揮揮手：「行了，下次別再自作主張。下去吧。」他疲憊地吩咐道。
然而，在批評完之後，或許是內心對那個主持人的言論也確實耿耿於懷，重滅似乎「忘記」了下達釋放傑里米的明確指令。他只是說「批評教育」，但「教育」到何種程度，何時釋放，他沒有說。
這意味著，傑里米將繼續被關押著。這模糊的態度，既是對阿提拉的一種默許，也是他內心煩躁與權力在手時不經意流露出的強硬。他潛意識裡覺得，讓那種聒噪且不辨是非的聲音暫時消失，清淨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但他沒有意識到，這種沉默的縱容，正在一點點地侵蝕「黎明之錘」最初賴以凝聚人心的某些原則。貝亞特看著這一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到重滅疲憊而煩躁的神情，又想到剛剛救回、狀態極差的父親，最終也只是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墨衡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他知道，擊敗強大的敵人或許只是第一步，如何應對勝利後的輿論戰場，如何約束日益膨脹的權力本身，或許是這個新興勢力將要面臨的更漫長、更複雜的考驗。他默默地在本子上記下了什麼，開始構思下一步的應對策略。
重滅面臨的危機並未因阿齊茲的死亡而結束，反而以一種更洶湧的方式反撲回來。艾本尼精心策劃的輿論絞索開始收緊。
在「黎明之錘」控制的幾個主要殖民星上，尤其是新近整合、統治尚未完全穩固的「礪刃星」和「狼獾星」，開始出現零星的遊行抗議。起初只是少數人舉著牌子，喊著模糊的口號，批評「弒君者」帶來的惡名和潛在的安全風險。
但很快，抗議的規模和激烈程度開始升級。人群中混入了明顯受過指導、口才伶俐的煽動者。他們不再僅僅談論阿齊茲之死，而是開始抨擊重滅團隊的統治：
「我們為什麼要為一個屠夫背負罵名？」
「增加稅收都用去擴充軍備了，我們的生活改善了什麼？」
「他們和過去的宮本仁、古萊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換了一群更野蠻的統治者！」
口號變得更具煽動性，開始直指統治合法性。石塊偶爾會飛向政府辦公樓的窗戶，維持秩序的治安部隊與示威者之間發生了小規模的推搡和衝突。雖然阿提拉咆哮著要帶兵「碾平這些不知好歹的蠢貨」，但被重滅和泰雷斯強行壓了下去，命令部隊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只維持基本秩序，避免流血事件給外界留下更壞的口實。
與此同時，星際網絡和媒體上的「分析」文章也開始了新一輪的轟炸。一大批自稱「獨立學者」、「公共知識分子」、「歷史觀察家」的人物粉墨登場。他們摒棄了直接辱罵，轉而採用一種看似客觀、理性，實則處處暗藏貶低與誤導的分析口徑。
一篇廣為流傳的署名文章《悲劇鑄就暴君？解析重滅的心理創傷》中，作者用悲天憫人的筆調詳細描述了重滅十六歲時遭遇的那場太陽風暴和家破人亡的悲劇，然後話鋒一轉：
「……巨大的心理創傷往往會導致人格的扭曲與固化。目睹至親慘死，尤其是以那種絕望的方式（指泥餅事件），很容易在少年心中種下對世界極度的不信任感和深刻的毀滅欲。他從一個聰慧的機械少年轉變為冷酷的戰爭機器，『重滅』這個名字本身就體現了這種自毀與毀他的傾向……他或許並非天生殘忍，但早期的創傷使其缺乏對生命最基本的敬畏，也缺乏通過非暴力手段解決問題的能力……」
另一類文章則聚焦於重滅的出身和教育背景：
「……一個從未接受過正規高等教育，在殖民星底層作坊里長大的技術員，或許能憑藉天賦和時勢在軍事上取得一時成功，但其治理能力、文化素養和國際政治眼光值得嚴重懷疑。治理一個星球乃至一個星域，需要的不僅僅是會開機甲和打勝仗……缺乏深厚的人文底蘊和哲學思考，很容易讓權力走向簡單粗暴的專制，無法構建長期、穩定、繁榮的文明秩序……」
這些文章「巧妙」地完全無視了重滅接手後，這些殖民星秩序恢復、民生初步改善的事實，仿佛所有的功勞都不存在，所有的進步都是理所當然，而所有的缺點和目前面臨的困境都被無限放大並歸咎於他個人的「缺陷」。
龐貝家族艦隊，返回土星航程中
莉莉安·龐貝在自己的豪華艙室里，氣得差點把手中的數據板扔出去。她飛快地划動著屏幕上那些「分析」文章和抗議新聞，碧藍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
「胡說八道！全都是放屁！一群躲在屏幕後面的懦夫！小人！」她忍不住用上了不太文雅的詞彙，穿著精緻小皮靴的腳用力跺著地毯，「他們了解重滅什麼？他們見過那些殖民星以前是什麼鬼樣子嗎？他們就知道拿著一點事拼命放大！那個艾本尼明顯就是幕後黑手！這些所謂的學者、公知，不是蠢就是壞！簡直不是人！」
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不敢說話。
這時，艙門滑開，奧古斯都·龐貝端著酒杯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深思的表情。他顯然也看到了那些新聞。
「莉莉安，注意你的措辭。」他淡淡地說，但語氣里並沒有太多責備。
「爸爸！你看這些新聞！他們怎麼能這樣污衊人！」莉莉安衝到父親面前，舉著數據板，氣憤難平。
奧古斯都接過數據板，快速瀏覽了幾眼，眼神深邃。他走到觀景窗前，望著外面流逝的星辰。
「莉莉安，」他緩緩開口，「輿論場從來如此，真的假的，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願意相信什麼，以及……操縱輿論的人想達到什麼目的。」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晃動著杯中的酒液。
「不過……」他話鋒一轉，眉頭微蹙，「有一點，我確實有些疑問。根據我們和重滅的接觸，他確實殺伐果斷，但並非無腦衝動之徒。在已經俘虜阿齊茲，握有巨大政治籌碼的情況下，他真的會如此不智，選擇用『下毒』這種既低級又極易授人以柄的方式，來處置一個已經毫無反抗能力的國王嗎？」
他轉過頭，看著女兒：「這不像是一個正在上升期的梟雄會做的事，這更像是……情緒失控的復仇者，或者……被人嫁禍的傻瓜。」
莉莉安愣住了，她光顧著生氣，確實沒往深處想。「爸爸，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奧古斯都打斷她，喝了一口酒，「但這確實值得玩味。如果真是艾本尼嫁禍，那這個攝政王的心機和狠毒，遠超想像。重滅這次遇到的麻煩，可比打敗一支艦隊要複雜得多。」
他看著窗外，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更加激烈的明爭暗鬥。「莉莉安，記住，在星際政治這個棋盤上，真相往往不如『被認可的真相』重要。重滅現在要面對的，是一場爭奪『定義權』的戰爭。如果他贏不了這場戰爭，那麼軍事上的勝利，最終也可能化為泡影。」
莉莉安聞言，臉上的憤怒漸漸被擔憂所取代。她發現，父親似乎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完全置身事外。
指揮部里的氣氛不再有「碎星迴廊」大捷後的喜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疲憊。桌面上放著涼掉的合成咖啡，旁邊散落著關於各地抗議和負面報導的報告。重滅揉著眉心，眼中布滿血絲，他已經連續幾天沒好好休息了。
「媽的，這幫孫子就會耍嘴皮子！」阿提拉一腳踹在旁邊的物資箱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有本事真刀真槍干一場！躲在屏幕後面潑髒水，算什麼玩意兒！」
「吼有什麼用？」貝亞特的聲音帶著疲憊，她正仔細地看著一份物資清單，試圖從本就緊張的預算中再擠出一點來應對可能更長的圍困期，「墨先生，你那邊怎麼樣了？」
角落裡的墨衡，眼鏡片反射著多個光屏的光芒，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跳動。他看起來比以往更加清瘦，但眼神專注。
「輿論戰已經全面展開。」墨衡頭也不抬地說，「我們組織的『網絡支援旅』（其實就是楊武帶領的技術兵和一批自願幫忙的民間寫手）已經開始反擊。重點揭露艾本尼的歷史污點，強調我們治理下各殖民星的秩序恢復和民生改善，並適時放出一些阿齊茲王朝腐敗的證據，試圖轉移焦點……但對方資源更雄厚，渠道更廣，我們目前仍處於被動防禦狀態。」
他調出一個實時監控畫面，是指揮部窗外的主要街道。屏幕上，黑壓壓的人群分成了截然對立的兩派，一方舉著支持重滅的標語（「支持真正的變革！」「黎明之錘帶來了秩序！」），另一方則揮舞著譴責「弒君者」的牌子（「審判重滅！」「野蠻軍閥滾出去！」）。兩派人馬互相推搡、叫罵，甚至發生了零星的肢體衝突，維持秩序的士兵們艱難地組成人牆，疲於奔命。
「嘖，又打起來了。」石康端著工具盒路過，瞥了一眼屏幕，搖了搖頭，「這日子，真他娘的……」
生活區
下班休息的「黎明之錘」士兵和文職人員們，此刻也感受著巨大的壓力。
兩個年輕的士兵換下軍服，穿著最普通的便裝，小心翼翼地想出去買點東西。剛走到宿舍區門口，就聽到旁邊小巷裡傳來爭吵聲。
「……我親眼看見他從前線回來的！他就是重滅的兵！」一個男人激動地指著另一個低著頭想快速走過的年輕人。
「是又怎麼樣？沒有他們，你還能在這裡安穩地開店？早就被海盜或者王國軍刮掉三層皮了！」一個婦人反駁道。
「弒君者！劊子手的走狗！滾出我們的星球！」另一個聲音加入。
「放屁！你們懂什麼！」
被指認的年輕人臉色漲紅，握緊了拳頭，但想起最新的命令——嚴禁穿軍服外出，嚴禁公開承認自己是「黎明之錘」成員——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加快腳步離開，身後傳來陣陣奚落和威脅的叫罵。這種無形的孤立和敵意，比戰場上的子彈更讓人難受。
指揮部內
重滅和核心成員們看著星際新聞台上關於穀神星的最新消息。
屏幕上，艾本尼·哈蘭的副官正一臉「沉痛」地宣布：「……前宰相伊薩·穆罕默德及其黨羽，涉嫌叛國、貪污、勾結叛軍等多重罪行，證據確鑿，現已全部落網。攝政王閣下下令，為肅清前朝弊政，恢復王國法紀，將對此案進行嚴厲、公正的審判……」
畫面切換，播放著伊薩派系官員被逮捕、家產被查封的模糊畫面，以及一些所謂的「罪證」特寫。
「哼，好一個『嚴厲、公正』。」泰雷斯冷哼一聲，他太熟悉王國官場這套清洗流程了，「艾本尼這是趁機動刀子，把所有反對聲音一次性連根拔起。」
「伊薩那個老狐狸……沒想到也有今天。」阿提拉撇撇嘴，雖然不同陣營，但兔死狐悲，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艾本尼這手真夠狠的。」
重滅沉默地看著，沒有說話。他想到了自己目前的處境，雖然形式不同，但同樣被輿論的刀劍圍攻。權力的遊戲，無論在台前還是幕後，都是如此血腥和殘酷。
「我們也得更加小心。」墨衡提醒道，「艾本尼能如此迅速地清洗伊薩派，說明他在穀神星的力量已經滲透到了極致。接下來，他的注意力很可能會更集中地轉向我們。」
就在這時，一條加密信息彈出，是關於艾本尼已經開始處決部分伊薩派核心成員的情報。房間裡的氣氛更加凝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