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5號殖民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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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穀神星王國是太陽系內的一個小型國度,坐落於太陽系最小的矮行星穀神星上,其首都同樣名為穀神星。該國由第一任國王努爾旦·艾哈邁德於三百年前創建,彼時他身為帝國考察團的一員,發現穀神星擁有豐富的資源以及適宜的環境,便率領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在此開拓殖民。

  努爾旦·艾哈邁德是一位極具遠見的君主,他不僅對穀神星本身進行了建設,還藉助周圍的小行星建造了六十多個人造殖民星,從而形成了一個小行星帶。他還與其他太陽系國家維持著友好關係,讓穀神星王國成為了太陽系內頗具威望和影響力的國家。

  努爾旦·艾哈邁德離世後,其兒子伊瑪目·努爾旦·艾哈邁德繼承王位。伊瑪目雖沒有他父親那般的才幹與魄力,但也算是一位勤政愛民的君主,他沿襲了父親的政策,維繫了穀神星王國的穩定與繁榮。然而在太陽系局勢混亂的時代,不進步實則等同於退步。伊瑪目在位期間,穀神星王國逐漸喪失了先進和創新的精神,開始安於現狀、趨於保守。這使得穀神星王國在太陽系內的地位和競爭力逐漸下滑,也為後來的危機埋下了伏筆。

  伊瑪目去世後,他的兒子阿齊茲·伊瑪目·努爾旦·艾哈邁德繼承王位。阿齊茲是一個昏庸無能、狂妄自大且殘暴貪婪的君主,他對自己的父親和祖父都嗤之以鼻,認為他們皆是無所作為的庸人,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的英雄。他聽信一些奸佞之臣的讒言,胡作非為、荒廢政務、擾亂法紀,榨取百姓的血汗,揮霍無度。他還挑起了與其他太陽系國家的衝突和戰爭,致使穀神星王國陷入了四面楚歌的艱難境地。

  阿齊茲在位期間,穀神星王國的百姓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反抗和暴動此起彼伏。其中最為嚴重的一次,是在一場特大太陽風暴襲擊穀神星王國之後,造成了巨大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尤其是人造殖民星上的百姓,幾乎陷入了饑荒和絕望的困境。阿齊茲的宰相伊薩建議國王撥款賑災,以安撫民心,但阿齊茲卻把這項任務交給了他的心腹艾本尼。艾本尼是一個極端的貴族主義者,他認為百姓都是無用之人,不值得救助,反而應該讓他們死光,以減輕國家的負擔。他利用自己的權力,將大部分賑災物資貪污或者換成了泥餅等無用之物,只給百姓留下一點點殘羹冷炙。當百姓收到這樣的賑災物資時,都感到了極大的憤怒和絕望,他們覺得國王和貴族都是魔鬼,不配統治他們。於是,一場規模空前的起義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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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十六歲之前的歲月里,重小滿的世界很小,卻很充實。他的天空是人造殖民星穹頂模擬出的蔚藍,他的土地是45號殖民星上那片熟悉的、帶著機油和泥土混合氣味的村莊。日子清貧,但每一道縫隙都被溫暖的微光填滿。

  清晨,他總是在父親敲打金屬的叮噹聲和母親輕快的哼唱中醒來。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一雙大手因長年與機械打交道而粗糙布滿老繭,卻總能神奇地讓任何癱瘓的機器重新轟鳴。重小滿最喜歡看父親工作時的側臉,那專注的神情,仿佛手中的零件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他會湊在一旁,遞上工具,聽著父親偶爾的低語:「這裡,線纜老化了……嗯,這個齒輪需要潤滑了……」這些瑣碎的話語,是他機械知識的啟蒙。

  午後,他多半泡在靈老頭那間堆滿稀奇古怪零件的小作坊里。空氣里瀰漫著金屬切削的辛辣味和舊機油的醇厚氣息。靈老頭脾氣有點倔,吹鬍子瞪眼是常事,但對重小滿卻傾囊相授。「小子,手感!維修靠的是這裡!」老人會用滿是油污的手指點點自己的心口,「機器也有靈魂,你得聽懂它的抱怨。」而靈沫,就像一道清澈的溪流,總是在一旁安靜地打磨著小零件,或是趁爺爺不注意,偷偷塞給重小滿一塊甜滋滋的能量糖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重小滿常常覺得,能一直這樣,聽著父親的叮噹聲,聞著靈老頭作坊的味道,看著靈沫的笑容,就是他所能想像的全部未來。他甚至偷偷用廢棄的金屬邊角料,打磨了一隻小小的齒輪戒指,藏在工具箱的最底層,幻想著某一天……

  然而,宇宙紀的星空之下,平靜永遠是短暫的。

  災難來得毫無徵兆。那日,殖民星的預警系統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悽厲尖嘯,穹頂的模擬藍天瞬間被刺眼的血紅警報覆蓋。廣播裡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充滿驚恐的呼喊:「……超高強度太陽風……直接撞擊……屏蔽系統過載……尋找掩體……」

  但一切都太快了。

  仿佛天神揮下了一條無形的、灼熱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這顆渺小的人造星球上。強大的電磁脈衝瞬間燒毀了無數精密電路,耀斑輻射穿透了未能完全閉合的防護層。窗外,不是火,卻比火更可怕——那是能量風暴的死亡之舞,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在瞬間剝奪生命。


  重小滿一家和靈老頭爺孫一起躲進了家中加固過的地下庇護所。黑暗中,他緊緊抓著靈沫冰涼顫抖的手,能聽到父親粗重的喘息和母親壓抑的祈禱。靈老頭則一遍遍檢查著庇護所的應急系統,嘴裡喃喃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

  可怕的轟鳴和震動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當一切終於平息,重小滿推開變形的艙門,看到的是一個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世界。焦黑的痕跡隨處可見,許多建築的外牆融化了,原本整齊的街道堆滿了碎屑。死寂之中,偶爾傳來幾聲倖存者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的家還算完好,但災難的毒牙並未放過他們。父親為了保護通往庇護所的主電路,在最後時刻沖了出去,被致命的輻射風暴瞬間吞噬,連一片衣角都沒能找到。靈老頭為了搶救作坊里那點視若珍寶的核心工具,吸入了過量的有毒煙霧,倒在了回來的路上。而靈沫……那個笑容清澈的女孩,在風暴最猛烈時,為了固定被震開的庇護所閥門,暴露在了致命的輻射泄漏下……她最後躺在重小滿的懷裡,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蒼白的臉上還努力想擠出一絲安慰他的笑容,細若遊絲地說:「小滿哥……別怕……」然後,那雙明亮的眼睛便永遠地失去了神采。

  世界,在十六歲這一年,對著重小滿露出了最殘酷的獠牙,將他過去所珍愛的一切,撕得粉碎。

  幸運?或許有一點。母親活了下來,但悲傷和驚嚇擊垮了她,一病不起。當地那位母親曾服務過的富商,念及舊情,派人送來了一小袋信用點和一些食物,讓他們能勉強為三位至親立下簡陋的衣冠冢。

  重小滿跪在三塊粗糙的墓碑前,感覺自己的心也好像被一起埋進了這冰冷的地下。他沒有哭,眼淚早已在那天地下庇護所的黑暗中流幹了。他只是機械地磕頭,一下,兩下,三下……額頭頂著冰冷的泥土,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早已不存在的溫暖。

  活下去。只剩下這個念頭。為了病重的母親,他必須活下去。

  他聽說,遙遠的穀神星首都,那位國王陛下已經下令撥款賑災,救濟物資很快就會到來。這個消息,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點。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每天清理家園,修復淨水裝置,搜尋著一切還能用的東西,小心地分配著那點可憐的食物。

  「媽,喝點水。」重小滿扶起虛弱不堪的母親,將濾水器產出的最後一點勉強幹淨的液體餵到她乾裂的唇邊。那濾水器運轉時發出的嘶啞噪音,仿佛隨時都會停擺。

  母親艱難地吞咽著,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滿是心疼:「小滿……你也喝……物資……物資就快到了……陛下……陛下不會不管我們的……」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期望。

  「嗯,就快到了。」重小滿低下頭,避開母親的目光,聲音乾澀地應和著,「聽說有合成糧,有藥品,還有新的濾芯。到時候,您的病就能好了。」他像是在對母親說,又像是在對自己重複一個必須相信的謊言。

  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如同殖民星穹頂上調暗的模擬陽光,日漸稀薄。家裡最後一點能吃的東西,是前天抓到的一隻乾癟的老鼠。重小滿把它熬成了湯,幾乎所有的肉渣都餵給了母親,自己只喝了幾口清得能照見人影的湯水。

  他坐在門檻上,望著死寂的、毫無生氣的村莊,胃裡像有一把銼刀在反覆刮擦。每一次聽到遠處有任何一點不同於風嘯的動靜,他都會猛地抬起頭,心臟揪緊,期盼是運送物資的車輛。但每一次,都只有更深的失望。

  母親在裡屋的咳嗽聲像破風箱一樣響起,一聲聲敲打在重小滿的心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一種比飢餓更冰冷的東西,開始在他空洞的胸腔里滋生、蔓延。

  那是對承諾的懷疑,對希望的質疑,以及……一種悄然升起的、名為絕望的黑暗。

  希望,如同沙漠中的蜃景,在煎熬了四個月後,終於以最殘酷的形式降臨了。

  當運送物資的懸浮卡車揚起漫天塵土,停在村口時,重小滿幾乎是拖著虛浮的腳步擠進人群的。他心臟狂跳,乾裂的嘴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母親日漸微弱的呼吸和空洞的眼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想著:有了食物,有了藥,母親就能好起來,他們就能活下去。

  箱子被粗暴地卸下。官員模樣的男人不耐煩地催促著人們排隊。重小滿擠到前面,顫抖著手接過那份屬於他和他母親的「希望」。

  箱子很沉。這重量讓他幾乎要喜極而泣。

  然而,當他用盡力氣撬開箱蓋,看清裡面的東西時,他整個人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不是合成糧餅,不是營養劑,更不是藥品。


  是泥餅。

  粗糙、干硬、混合著劣質麵粉和大量沙土的灰褐色塊狀物,散發著一股土腥和霉爛混合的怪味。他甚至看到一條細小的蟲子在泥餅的縫隙里蠕動。

  周圍的人群也炸開了鍋,驚愕、質疑、最終化為沖天的憤怒和絕望的哭嚎。

  「這是什麼東西?!」

  「泥巴?!他們給我們吃泥巴?!」

  「國王是要我們死嗎?!」

  重小滿的耳朵嗡嗡作響,周圍的喧鬧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他死死盯著手裡的泥餅,感覺它不是捧在手裡,而是重重砸在了他的心上,將他最後一絲支撐砸得粉碎。

  憤怒。一種冰冷刺骨、足以焚燒靈魂的憤怒,取代了所有的飢餓和虛弱。這不是救濟,這是最惡毒的嘲弄,最徹底的背叛!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這些連牲口都不屑一顧的東西,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你們的命,只值這一捧泥巴。

  他抱著那箱沉重的「恥辱」,踉踉蹌蹌地回到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病榻上的母親聽到動靜,努力睜開眼。當她的目光落到兒子手中箱子裡的東西時,那雙原本因期待而微亮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她什麼都明白了。

  「孩子……」母親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驚人的清醒和決絕,「跑吧……離開這……這裡沒有活路了……」

  她枯瘦的手緊緊抓住重小滿的手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你還年輕……不能死在這裡……去找……找反抗軍……或許……還有條生路……」

  重小滿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母親乾枯的手背上。「媽……我不走……我走了你怎麼辦……」

  母親沒有再回答。那雙望著他的眼睛裡,最後的牽掛和痛苦漸漸消散,最終凝固成一片永恆的空無。她抓著他的手,鬆開了。

  世界,徹底安靜了。最後一絲溫暖,也熄滅了。

  重小滿跪在床前,很久很久。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淚,直到眼淚流干。然後,他緩緩站起身,找來家裡最後一塊還算乾淨的布,仔細地、沉默地替母親擦淨臉龐,整理好她破舊的衣衫。

  他在屋後,用一雙手和一根鐵棍,刨開了冰冷的土地,將母親與那箱泥餅——這王朝最後的「恩賜」——一同埋葬。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小小的土堆。

  站在墳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充滿溫暖和回憶,如今只剩絕望和仇恨的家。

  「從今天起,」他對著冰冷的空氣,也對著自己死去的過去,嘶啞地宣告,「我叫重滅。」

  毀滅這帶來不公的一切,毀滅這個腐朽至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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