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南北之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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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陳子壯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沉痛:「可這條命脈上早已弊病叢生,積重難返。漕船所過之處,各種苛捐雜稅多如牛毛;損耗之大,讓人瞠目結舌;沿途小吏層層盤剝,如同附骨之疽。這些沉重的負擔,最終都轉嫁到了運糧的兵丁和沿河百姓身上。百姓苦不堪言,難以活命,這哪裡是『互通有無』,分明是在榨取民脂民膏啊!」

  這時,庭院中一位穿著半舊綢衫、面帶風霜之色的中年士子猛地站起身,拱手朗聲道:「先生明察!漕運雖然弊病不少,但這是維繫南北、保衛京師的祖宗定下的法度,若不用這運河,萬里之遙,南方的糧食怎麼能運到北方?這是國家的根本,就算有些毛病,也該慢慢設法改進,怎能因噎廢食,輕易否定它呢?」

  他的質疑代表了不少讀書人的想法,講堂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陳子壯麵色平靜,微微點頭:「這個問題確實關鍵。祖宗定下的法度,自然有其道理。但我們今天指出它的弊病,不是為了廢除漕運,恰恰是為了讓漕運暢通!」

  他再次指向地圖:「諸位請看!我大明『生財養民』的根本在哪裡?在江南,在湖廣,在東南!而這些財富要供養的京城百官、邊防將士在哪裡?在北方!這財富的流通,就依賴漕河。可如今的漕運弊政,層層盤剝,就像巨蟒纏身!南方百姓辛苦耕種紡織得來的成果,大半都消耗在這些盤剝和雜費里,『生財』的能力被賦稅壓榨,已經快要枯竭,而運到北方的漕糧,十成里能剩下五成就算萬幸,這根本不是對百姓『致良知』,這是在阻礙財富流通,讓南北雙方都受害!」

  陳子壯感嘆道:「我之所以痛陳這些弊病,正是為了求得讓這財富『暢通』。怎麼暢通?削減雜費、淘汰冗員、清除積弊、嚴格法紀,讓南方的糧食能夠順利北運,讓南方『生財』的能力得到休養喘息,讓北方的需求得到保障。只有這樣,南北的『財力』才能互相接濟,血脈才能暢通。這不是要廢除祖制,而是要興利除弊,讓祖宗的法度煥發新的生機!」

  陳子壯的目光從運河移開,掃過地圖上星羅棋布的各省疆域。

  「再看我大明遼闊的疆土。」他的語氣變得凝重,「江南富甲天下,盛產絲綢、茶葉、鹽利;湖廣是天下糧倉,稻米充盈;福建、廣東面朝大海,商賈雲集,海外貿易日益興盛。各地『生財養民』的能力,天賦條件各不相同,本該互通有無,共同繁榮。」

  他話鋒突然一轉:「然而,省與省之間,壁壘森嚴,各地為了保住本地的利益,設立無數稅卡,如同荊棘堵塞了道路。一船廣東的生鐵想運到福建、浙江,要經過重重關卡;一擔福建的茶葉想賣到江西,也被層層稅賦所困。商旅們望而卻步,貨物難以流通!」

  前排的陳邦彥眉頭緊鎖,他之前參與過商會採購棉花的茶會,對這方面還算有所了解。

  這時,一個坐在庭院靠前位置的年輕學子忍不住問道:「先生,地方上設卡收稅,也是為了籌集經費,供養軍隊、安定百姓、充實府庫。如果讓商貨毫無阻礙,暢通無阻,豈不是便宜了那些唯利是圖的奸商,反而損害了地方的根本?」

  陳子壯看向那青年,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沉聲道:「地方上需要財政開支,確有它的道理。但是,凡事過度就不好了。稅卡林立,盤剝太甚,已經不再是『取之有道』,簡直是在竭澤而漁。這種行為,窒息了『生財養民』能力的流通。好比人的身體,血脈不通,手腳怎麼能暖和?貨物不能順暢流通,物品不能物盡其用,人們不能獲得應有的利益,那『萬物一體之仁』又在哪裡?這是失去了仁德和道義!」

  他目光炯炯,掃視全場:「至於所謂『便宜奸商』,那是地方官府監管不力、法紀不嚴造成的過錯,怎麼能歸罪於通商帶來的好處呢?現在的緊要任務,是制定合理的稅收標準,統一衡量標準,嚴厲懲罰貪污不法之徒,讓商貨能夠暢通無阻。只有這樣,各省的『生財』能力才能互相補充、共同繁榮,天下的財富才能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滋潤萬民。這不是損害地方,而是有利於整個天下!」

  陳子壯的視線投向地圖東邊那漫長的海岸線,以及浩瀚的海洋。

  「再把目光放到海外。」他再次嘆息,「佛郎機人、紅毛夷等西洋人,乘坐巨艦,遠渡重洋,紛紛來到我們這裡。他們帶來的是什麼?不只是些新奇精巧的玩意兒,更有那白銀,像潮水一樣滾滾湧入我大明!」

  台下士子中,一些見識較廣的,尤其是有親友從事海外貿易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朝廷對於此事,缺乏管控,應對失策。」陳子壯語氣沉重,「導致白銀幾乎成了我朝唯一的通行貨幣!田賦要折成白銀繳納,小民不得不把辛苦收穫的糧食賤賣掉換銀子上稅;商人囤積白銀,等著漲價,市面上白銀時緊時松,物價隨之劇烈波動,百姓生活日益艱難!」

  此時,一位約莫三十歲、氣質沉穩、顯然有些閱歷的士子站起身,拱手道:「先生請容學生說幾句。學生認為,白銀能在天下流通,方便交易,省去了以物易物的麻煩,這是大勢所趨,不是人力能阻擋的。至於小民折銀納稅的苦處,根源似乎在於吏治不清、小吏從中盤剝,而不是白銀本身的過錯吧?這東西不過是個交易的媒介而已。」

  陳子壯微微點頭,對這個觀點表示了一定的認同:「這話確實有道理。白銀本身,不過是一件物品,就像銅錢、布匹一樣。『心外無物』,但這件物品已經成為人心的寄託,牽動著各行各業的興衰,關係重大,不能輕視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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