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反覆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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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蠟液並沒有凝結成小珠,也沒有浮起來分離,而是在高速旋轉的膠液里迅速被拉長、打散,變成無數極其細小的油滴,緊接著就被粘稠的膠質包裹住、固定了下來。

  「成了?」陳子壯的心怦怦直跳,手上的動作一點不敢停,繼續高速攪拌。

  隨著更多的蠟液慢慢加進去,碗裡的混合物顏色漸漸變淺,從深琥珀色變成一種均勻柔和的乳黃色,質地也從純粹的粘稠液體,向著一種細膩的膏狀轉變。

  當最後一點蠟液也融進去後,碗裡已經變成了渾然一體的乳黃色膏體。他停止攪拌,膏體表面光滑,摸上去溫潤細膩,再也看不到油和蠟分離的跡象。

  等它冷卻下來,膏體變得更密實,用手指按一按,彈性十足,就像上好的面霜。

  「蠟膠複合膏。」他在記錄本上用力寫下這個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困擾了他這麼久的乳化難題,竟然在膠和蠟的奇妙結合中,被這個看起來簡單、實際上需要精巧控制的「用熱膠融化蠟、強力攪拌」的方法,一下子攻破了。

  解決了蠟的問題,陳子壯的注意力轉回了儲存著的那些超細粉漿上。

  雖然經過了「水飛」處理,但靜置了幾天後,罐子底部還是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沉澱。

  這說明,粉的細度是夠了,但想讓它長時間穩定地懸浮在水裡,還是個難題。

  他盯著罐子裡細膩的乳白色漿液,目光又移到新做好的蠟膠複合膏上,最後落在了密封著的濃縮膠液罐子上。

  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

  既然膠液有粘稠、能包裹的特性,為什麼不試試用它呢?

  他取出一小碗超細粉漿,用木棒攪勻。

  然後,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粒米那麼大的濃縮膠液,滴進粉漿里。

  木棒立刻快速攪動起來。

  奇妙的事情又發生了。

  原本靜置後容易沉澱的粉漿,加入了這點微不足道的膠液後,懸浮的狀態好像變得穩定了一些。

  他心裡一動,又加了一滴膠液,繼續攪拌。

  粉漿的粘稠度稍微增加了一點,但乳白色依舊很均勻。

  他把這碗「穩定化懸浮粉漿」放在一邊靜置,同時放了一碗沒加膠液的粉漿作為對比。

  一天過去了。

  等他再來看時,沒加膠液的那碗粉漿,底部沉澱明顯多了,上層的液體也變清了。而加了微量濃縮膠液的那碗粉漿,沉澱的速度大大減慢,整體還保持著不錯的均勻懸浮狀態。

  「好!」陳子壯忍不住低聲叫好。

  他反覆試驗,終於找到了一個最佳比例:既能有效穩定懸浮,又不會因為膠質加得太多而影響最後漿出紗線的柔韌性。

  新的「穩定化懸浮粉漿」被一批批製作出來,儲存備用。

  ……

  基礎基漿,也就是木薯粉漿,在銅鍋里冒著熱氣,按照早就定好的「甲二乙二」比例熬煮完成,每次都很標準。

  陳子壯表情嚴肅。

  他面前擺著三個小罐子:深琥珀色的濃縮膠液、乳白色的穩定化懸浮粉漿、乳黃色的蠟膠複合膏。

  「成功還是失敗,就看這一次了。」他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拿過木勺,舀起一小勺濃縮膠液,慢慢地滴進滾燙的基礎基漿里。

  木棍隨即開始快速、均勻地攪拌。

  深琥珀色在乳白色的基漿里化開,漿液明顯變得更粘稠了,但這一次,攪拌起來很順暢,再也沒有出現讓人頭疼的膠疙瘩,提純和濃縮的效果體現出來了。

  等了一會兒,確保膠液已經完全融合。

  第二步,舀起一小勺穩定化懸浮粉漿。

  當這乳白色的漿液倒進混合漿里時,陳子壯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攪拌。

  乳白色迅速融入,漿液變得更加粘稠,呈現出一種均勻的、像乳酪一樣的顏色和質感。

  他停下攪拌,仔細看著。

  沒有快速沉澱。

  漿液保持著均勻的懸浮狀態,只有極其緩慢的顆粒下沉跡象,比之前任何一次嘗試的效果都好。

  「好!」他心裡暗叫一聲。

  第三步,拿過竹片,挖一小塊蠟膠複合膏。

  這乳黃色的膏體放進粘稠的熱漿里,一開始還是不融化。

  但木棍再次快速攪動起來,膏體迅速變軟、分散,均勻地化進了漿液里。

  沒有蠟粒漂起來,沒有油星冒出來,停止攪拌後,一碗顏色均勻、質地細膩、粘稠度恰到好處的漿液,就擺在眼前。

  陳子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拿過棉線,蘸上漿、提起來、晾乾。乾燥後的線樣,漿膜均勻地包裹著紗線,表面光滑,摸上去既有一定的硬挺感,又帶著順滑。

  他捏住線頭,試著用力拉。

  「韌!」這是他最直接的感覺。

  比起純澱粉漿的紗線,強度大大提升,跟之前那些失敗的混合漿相比,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條路,走通了。」

  ……

  長條木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十個小陶碟,每個碟子上都貼著一張寫有編號的紙條:「丁一」、「丁二」、「丁三」……一直到「丁二十四」。

  每個碟子裡,都是固定量的標準熱基漿,加入了不同比例的核心添加劑組合。

  陳子壯進入了最耗費心神和時間的階段,也就是尋找最佳配比,確定「黃金配方」。

  「甲號碟,膠液添加量減半,粉漿量不變,蠟膠膏的量稍微增加一點。」他一邊配置,一邊在旁邊的本子上詳細記錄。

  「乙號碟,膠液量不變,粉漿量加倍,蠟膠膏的量減半。」

  「丙號碟……」

  每配好一個碟子,他都用同樣的方法測試。

  他做了一個簡易的小木架,兩頭固定,中間懸著一根線。

  把要測試的漿紗線繃緊在架子上,另一頭掛上一個小布袋,一點點往布袋裡加銅錢,直到紗線被拉斷。

  記下拉斷時銅錢的數量。

  再和沒上漿的紗線、用傳統薯粉漿的紗線做對比。

  「丁五號,十七個錢就斷了……丁九號,竟然撐到了二十八個錢!」

  他記錄著其中的差異。

  之後,他用雙手捏住乾燥漿紗線的兩頭,反覆彎折同一個地方,數著彎折的次數直到線斷。

  太硬了就容易脆,太軟了又沒骨性。

  「丁三號,折五次就斷了……丁十七號,折了十五次才顯出要壞的跡象。」

  再然後,他用手捏住漿紗線的一頭,在固定粗糙度的粗砂岩石板上,用固定的力氣反覆摩擦固定的次數,觀察紗線表面起毛、斷頭的情況。

  「丁十一號,磨十次就起毛很厲害了……丁十九號,磨了二十次也只是輕微起毛。」

  甚至,他還用這些漿紗線,在一架自己手工做的、非常袖珍的手工織機模型上,嘗試織一小段布,親身感受紗線穿過鋼筘、綜片時的順滑程度,並記錄斷頭的次數。

  「丁八號,織半尺就斷了三次……丁二十二號,織了一尺一次都沒斷!」

  最後,他把漿紗的樣品泡進溫水裡,輕輕揉搓,模擬洗衣服的樣子,晾乾後觀察漿膜有沒有脫落、手感有沒有變差。

  海量的數據被記錄在本子上,每一碟漿料的表現都被詳細描述下來。

  他眼睛熬紅了,手指被漿液和線頭磨得粗糙,但精神卻特別興奮,他好像又找到了當年跟著導師幹活時那種「熱火朝天」的感覺。

  失敗的配方被一個個排除,最優的那幾組配方,漸漸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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