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財富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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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歷了一場浩劫般的戰爭和海盜的瘋狂洗劫,各州縣官庫早已空空如也,民生凋敝到了極點。

  縣令們焦頭爛額,首要任務是開倉或勸捐設粥棚,勉強安撫聚集城下的流民,張貼安民告示,試圖恢復一點可憐的秩序,儘管收效甚微,畢竟糧倉里的糧食也是捉襟見肘。

  官軍方面,高應岳的水師損失慘重,戰船十不存五,精銳水兵傷亡殆盡,急需時間修船、補充兵員。殘存的主力撤回廣州休整,僅象徵性地派出幾艘哨船在珠江主航道巡邏。

  許允飛的陸師龜縮在幾個主要據點,驚魂未定。李相所部,則由其副將吳用收攏殘兵,灰溜溜地撤回肇慶一帶。

  巡撫王業浩和移駐廣州的總督王尊德,正忙於向朝廷寫更華麗的捷報、更悽慘的請餉奏章,為部下請功,為自己開脫。

  至於肅清那些散落鄉野的「疥癬之疾」,那是地方州縣和鄉勇的事,官軍「元氣大傷」,實在「力有未逮」。

  ……

  南海縣內,團練總練邵文舉,名義上節制各鄉,實際能完全掌控的只有邵家莊及周邊。

  他看著帳本上因商路不暢、田莊被零星襲擾而減少的收入,眉頭緊鎖。

  官軍是指望不上了。

  「不能任由這些毛賊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邵文舉拍案而起。他手底下有近千人,裝備相對精良,訓練也比別處的鄉勇嚴格。

  他迅速行動,開始清剿邵家莊勢力範圍內,尤其是靠近西樵山、九江一帶已成氣候的幾股匪幫,每股大約幾十人。他集中優勢兵力,靠人數、訓練和裝備的碾壓,對這幾股匪徒挨個擊破。

  過程並不是一帆風順,他也遭遇過小股匪徒的埋伏和拼死反抗,發生過幾次小規模激戰,邵家莊團練也有死傷。但總的來說,進展順利。

  剿滅了兩股盤踞山林的悍匪,趕走了一股流竄於河汊的水匪,繳獲了些破舊兵器、少量搶來的財物。

  雖然沒能把散匪全部清除,但邵家莊周邊一帶的治安明顯好轉,商路恢復,田莊也安寧了。

  鄉紳們紛紛稱讚邵莊主「保境安民,雷厲風行」。

  縣令朱光熙也樂得清閒,派人送來一份不痛不癢的嘉獎文書,以示鼓勵。

  ……

  司謀長張家玉將一份匯總的情報呈給陳子壯,神色嚴肅:「夫子,根據多方線報和巡邏隊回報,沙貝外圍的河汊和附近丘陵地帶,發現好幾股海盜殘匪,每批大約十幾人。另外還有一些新近聚集起來的匪伙,人數不等。雖然還沒合成大股、構不成致命威脅,但他們活動越來越頻繁。」

  他指著地圖上的標記說道:「偷襲哨崗、搶劫零星過往的小商船、偷田莊的牲畜,數不勝數,手段卑劣,防不勝防。嚴重干擾村民生產生活,威脅水道安全。更值得警惕的是,這些散匪之間似乎有聯絡跡象。如果放任不管,讓他們坐大或合併,恐怕會釀成大患!」

  聽完張家玉的匯報,陳子壯並沒有顯得特別緊張。

  他召集龐嘉胤、陳邦彥、張家玉、陳子升進行密議。

  「散匪騷擾,就像蚊蠅滋擾,雖然煩人,但還不是心腹大患。」陳子壯語氣沉穩,「龐副總練、陳存中統領,你們加強水陸巡邏,清剿零散匪徒,保住我們這一方安寧就行。不必大動干戈,但也不能讓他們成氣候。」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起來:「眼下最緊迫的,是另一個難題。團練開銷越來越大,已經快支撐不下去了!」

  他看向陳子升:「子升,你管帳目最清楚,你來說說。」

  陳子升翻開帳本,眉頭緊皺:「兄長明鑑。團練四百人,每天的口糧、菜錢、餉銀就是一筆大數目。兵器保養、更換弓弦、火藥鉛子的消耗還沒算進去。工程營幾百人幹活,雖然不發餉銀,但飯要管飽,工具物料也要開支。陣亡將士的撫恤、傷殘安置還得留出儲備。所有這些,只靠陳家田莊、部分縣城的店鋪收入和沙貝公產來支撐,已經是入不敷出、左右支絀。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出亂子!」

  眾人都沉默了。養兵之難,甚於養虎。

  陳子壯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地圖上沙貝的位置,緩緩開口:「要想養強兵,必須先讓自己富足!沙貝雖不是魚米之鄉,但水網通達,又靠近廣州這樣的大碼頭。這是我們的地利。」

  他看向陳子升,沉吟片刻後說道:「子升,你司務部從今天起抽調得力人手,仔細查清楚幾件事:一、廣州府城的絲綢、棉布行情,尤其是高檔精細織物,賣什麼價?利潤多少?二、附近州縣,比如順德等地,有沒有因為戰亂流離失所或歇業的熟練織工?能不能招過來?或者跟還在經營的機戶合作?三、生絲、棉花這些原料,從哪裡來?是珠江上游州縣?還是通過海商渠道買進?價格、運輸成本怎麼樣?四、織造所需的關鍵器械,比如提花織機,哪裡能買到?樣式如何?什麼價錢?維護又要多少費用?我們南海縣正是廣州府的附郭縣,你們可進南海縣城探聽即可。番禺縣也行。」


  陳邦彥眼中一亮,擊掌稱道:「開源才能固本!兄長這個主意極好!書院提倡『經世致用』之學,正好可以和這類實際事務結合起來,讓學生真正學以致用!」

  幾天後。

  陳子升帶著厚厚的調查報告再次前來匯報。

  「兄長,已經調查清楚了:

  廣州作為通商大港,高檔絲綢如雲緞、妝花緞,精美棉布如斜紋布、提花布等需求非常旺盛,尤其是供應外銷番船的,利潤豐厚,遠超過普通布匹。順德等地確實有深厚的織造基礎。戰亂之下,不少機戶破產,熟練織工流離失所或被迫歇業,我們有希望招募到人。也有一部分還在經營的機戶,或許可以談合作。生絲可以沿西江、北江向上游州縣如韶州、梧州採購,或通過陳日昌兄弟的海貿渠道,從江南甚至安南等地輸入。棉花則多依賴湖廣、江西供應。海路運輸量大價低,但需要考慮風險。關鍵在於技術和器械。普通織機容易弄到,但要織高檔貨,非提花織機不可。這種織機結構複雜,價格不低,廣州城內有匠鋪可以訂做或買舊機翻新,順德也許有老師傅懂這門技術。」

  陳子壯仔細翻看報告,眼中閃過銳光,猛地合上:「可行!這是沙貝立足長遠的根本!」

  他當場拍板:「眼下廣州城中官軍雲集、盤查嚴密,各路潰兵散勇混雜其間,局勢未靖。我等團練身份敏感,此時入城易生事端,反倒不如先往順德更為穩妥。順德織工技藝精湛。且我等前往順德途中,會經過佛山,佛山鐵匠名聞天下,正可為我所用,此事一舉兩得。」

  說完,陳子壯想到了寫什麼,他嘆了口氣,掃視眾人,語氣變得低沉:「各位要知道,我雖然當過翰林院編修,如今卻被罷官回鄉,沒有半點實權,況且在守孝期內,也沒有起復的可能。南海縣令朱光熙,官位雖不高,卻是一縣之長,管的就是咱們沙貝等地,我憑藉著之前的功名,凡事還能儘量跟他平起平坐、互相體諒。要是越級去找巡撫、總督,甚至廣州知府,別說見不著,就算見了,在他們眼裡我也只是個沒職的鄉紳,說話沒人聽,反而容易惹來懷疑、牽制,甚至被徵用,到時候,咱們想保沙貝、搞鄉里的打算,每一步都難。所以,從辦團練那天起,大事小情我只找朱縣令,就因為他權力不大,反而好說話、好商量。」

  陳子升露出瞭然的神情,他還記得自己曾和兄長一起前往縣衙申請辦學的事。

  眾學生也想起了之前辦團練的事。

  「你們記住,南海縣衙和巡撫衙門雖然同城,相隔不到五百步,可這五百步就是天差地別,里外兩重天。現在局勢不清,上下互相猜疑,咱們千萬別自己往裡摻和。你們這些學生也記牢,沒為師點頭,不准私下去跟巡撫、總督的人打交道,免得惹禍。等咱們的織坊建起來、團練再壯實點,手裡有了真東西,時機到了,我自然會親自去拜會,那時說話才有分量。」

  陳子壯長舒了一口氣,算是將心裡話都說了。然後他繼續安排事務。

  「令斌,你留守沙貝,主持書院和團練日常,協助處理司務。龐副總練,你督導團練,清剿匪患,確保沙貝安全。家玉,」

  他看向張家玉,「你心思細、懂實務,隨我一起去,幫忙參謀辦事。」

  張家玉立即拱手:「學生願往!」

  陳子壯點頭:「好。司謀司暫由李德賢代管。這趟路上不太平,龐副總練,麻煩你選派得力護衛。」

  龐嘉胤沉聲應道:「讓陳運帶隊!挑一隊精銳,配好火器,務必護衛總練周全!」

  「行!五日後辰時,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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