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珠江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半晌。

  陳日新性格更為謹慎,沉吟道:「陳公願意入股我們商號,實在是我號的榮幸,我們求之不得。但海貿這一行,賺虧說不準,風浪變化無常。」

  陳子壯立刻接話:「陳大東家說得對!入股分紅,自然要同甘共苦,風險一起擔。我只要很少的股,絕不插手具體航務經營。是賺是賠我自己承擔,我們可以立字為據,絕不反悔。」

  初步的投資意向在輕鬆的氛圍中達成。

  陳子壯話鋒一轉,臉上浮現憂色:「最近看朝廷邸報,北方大旱千里,流民遍地,餓死的人隨處可見,而東虜猖獗,兵戈再起,實在讓人心驚。嶺南雖然暫時安寧,但天有不測風雲。我們作為本地大戶,不能不提前準備,以防荒年。」

  他看向陳氏兄弟:「貴號常販運暹羅、安南的稻米,品質上乘,遠近聞名。我想和貴號訂一個長期約定:以後貴號船隊運到沙貝的暹羅、安南新糧,不管市價怎麼波動,我一定按我們事先議定的價格優先購買一部分,作為族中、書院和鄉鄰應急儲備,用來備荒救災。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陳日昌精於算計,聞言便說:「陳公心繫家鄉,是仁義之舉,我們兄弟佩服!這樣的好事,我們自當全力支持!但糧價隨行就市,波動很大。定死價格,恐怕對陳公您不利。」

  陳子壯理解地點頭:「陳二東家考慮得是。我豈是那種趁人之危、強壓價錢的人?自然要以貴號的合理成本,加上適當利潤來定價,這才長久。您看這樣行不行:以糧食運到沙貝碼頭當天的廣州市價為基準,我按這個價的九折結算。既顯出貴號惠澤鄉里的情誼,也稍微減少我長期倉儲的損耗和風險。雙方都方便。」

  陳氏兄弟對視一眼,心中飛快盤算:市價九折,雖然比最高價低,但遠高於成本,而且是穩定的大宗採購,省去了零售的麻煩和壓貨風險,利潤相當可觀且穩定。

  這價格,很公道!

  「陳公考慮得周全,價格也公允。」陳日新代表兄弟倆表態,「就按陳公說的,九折市價。」

  雙方都很爽快。

  陳子壯示意陳邦彥:「令斌,麻煩你執筆,按剛才商議的,起草兩份契約草案。」

  「是,伯父。」陳邦彥走到一旁書案,鋪紙研墨,筆走龍蛇,陳氏兄弟在旁邊補充幾句。

  很快,兩份契約草案擬好了。

  其一為《入股合夥契》,寫明陳子壯用現銀二千兩,入股陳氏兄弟名下的「永豐」等三艘海船,占半成乾股。分紅按船隊年總利潤,年底結算,按股份分配,帳目公開可查。陳子壯不參與航務經營、人事調度,船行盈虧,風險自擔,立契為憑,兩不相欠。

  其二為《糧米專購契》,陳子壯擁有對陳氏船隊運到沙貝碼頭的暹羅、安南稻米優先採購權。每船或每批貨,陳子壯至少認購數百石。結算價格以稻米到港當日廣州市價的九折計算。陳子壯預付部分定金。契約長期有效,雙方可定期覆核。

  陳氏兄弟與陳子壯仔細看過後,確認無誤。

  「好!陳公爽快!」陳日昌笑道。

  「二位東家信義為先!」陳子壯回應。

  三人提筆,在契約上鄭重簽下名字,按下手印。一式兩份,各自保留一份。

  簽署完畢,陳日昌興致勃勃地邀請:「陳公,龐義士,陳先生,請到望樓上來,看看江海的壯觀氣象!」

  眾人登上沙貝碼頭的望樓。憑欄遠眺,珠江口煙波浩渺,伶仃洋水天一色,無數帆影點綴其間,一片繁忙景象。

  陳日新指著遠處說:「陳公請看,那吃水最深的是暹羅米船,桅高帆大的是往呂宋的貨船。這珠江口千帆競渡,百舸爭流,雖沒有大江的洶湧,卻有南海的浩瀚。」

  陳子壯點頭讚嘆:「江天遼闊,船隻往來,真是我們嶺南的盛景。各位能在這波瀾之中開闢商路,連通中外,實在不容易。」

  眾人憑欄遠眺,但見夕陽映照海波,鷗鳥飛翔,果然好一派南國海景。

  ……

  崇禎二年三月初十。

  閩南海域。

  天空灰濛濛地壓得很低,閩海波濤洶湧。一支龐大艦隊正向西南疾馳。艦船制式不一,旗幟雜亂,規模卻極為駭人,粗略一看竟不下二百多艘。

  大小艦船破浪前行,聲勢驚人。

  旗艦「黑鯊號」,是仿西式大鳥船改裝的巨艦,通體烏黑,船首樓甲板上,海盜魁首李魁奇正憑欄而立。


  幾個月前,他因分贓不均叛離鄭芝龍,心中積壓的怨毒與野心早已按捺不住。這次,他把目光投向了富庶而防務空虛的珠江口。

  一名精悍探哨攀上甲板,急聲稟報:「大龍頭,廣東水師主力確實在粵西剿匪,珠江口空虛,只有老弱殘兵看守!」

  李魁奇臉上掠過一絲猙獰笑意。

  「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抽出腰間鯊魚皮鞘彎刀,刀鋒直指西南:「傳令各船!滿帆全速前進!目標南頭寨,這次非要把珠江口掀個底朝天!」

  「嗚——嗚——嗚——」低沉的號角聲頃刻傳遍海面。

  風帆鼓脹如滿月,艦隊如離弦之箭,直撲珠江口。

  南頭寨城,雄踞珠江口,本是扼守海疆的重鎮。但此時,寨內最大的官署中卻是酒氣熏天、絲竹靡靡。

  參將陳拱,憑祖上蔭庇世襲武職,正袒胸露腹,摟著歌姬,與幾名親信幕僚推杯換盞,桌上杯盤狼藉。

  「大人,請滿飲此杯!」

  「喝!痛快!哈哈哈!」

  突然,一名渾身濕透、面色慘白的巡海哨兵踉蹌沖入,撲倒在地:「報——!參將大人,海上突然出現大批不明船隊,帆檣多得遮住了天空,正向我寨逼近,已經不到五十里了!」

  陳拱醉眼惺忪,不耐煩地揮手,唾沫橫飛:「混蛋!慌什麼慌!肯定是過路的商隊,再探!再敢打擾酒興,軍法處置!」

  說完,又仰頭灌下一杯烈酒。

  珠江口,海天相接處,龐大的黑影已清晰可見。李魁奇艦隊的前鋒,數十艘輕快的「草撇船」、「哨船」,率先逼近虎門要塞外圍。

  虎門炮台守軍隸屬東莞千戶所,早已看見那片壓境的帆影。

  哨兵拼命敲響警鑼。

  「敵襲!敵襲!」

  但兵員不足,僅靠幾門射程有限的老舊火炮,主官又不在位,更沒有接到任何警報,守軍一時茫然無措。

  幾門火炮零星發射,炮彈遠遠落空,沒能傷到敵船分毫。

  「頭兒,打還是不打?」

  「打什麼打?敵情不明,他們也沒攻過來,嚴守炮位,趕緊上報就是了!」

  於是放了幾炮就不再理會,只是防備敵人登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