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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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壯站起身,先向孔子像行禮,然後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洪亮:「今天承蒙各位來到瓊林書院,子壯深感榮幸。開門見山,我要講的主題是《大學》中的第一要義——『格物致知』。這四個字,其實是誠意正心的基礎。想要修身齊家,進而治國平天下,如果離開這個根基,終究只會是空中樓閣,虛而不實!」

  他直入主題,接著話鋒一轉,直指當下問題:「但看如今讀書人,有的埋頭文字考據,摘章尋句,一輩子鑽研經書卻不懂實際事務;有的空談天道人性,故弄玄虛,說的都是飄在天上的話,與百姓生活毫無關係。這兩種都偏離了聖人之學的正道,走入歧途,早已違背了『格物致知』的真正意義。」

  這話一出,座中許多原本以為只是照本宣科的聽眾頓覺耳目一新,也有幾位保守的老學究微微皺起了眉頭。

  陳子壯繼續說道:「當年陽明先生說『心外無物』,這個『物』不是指虛無的東西,而是天地間一切真實存在的事物。比如農民手中的農具,是什麼材質?為什麼做成那樣的形狀?耕地播種,力道怎麼把握?這裡面都藏著道理。工匠用繩墨取直,尺度如何把握?斧、鑿、鋸、刨,各有特性,又何嘗不蘊含道理?甚至商人貨物流通,士兵使用兵器,無不隱藏著不變的道理,等待人去深入研究。」

  他環視全場,說道:「所謂格物,正是要人沉下心來觀察這些實際的事物和現象,測量數據,親手操作,反覆體驗,從而總結規律,推究它們之間的聯繫,弄懂其中的『為什麼』。這才是格物的本義,絕不是關起門來靜坐空想。」

  許多年輕讀書人,尤其是像張家玉這樣出身普通的人,聽得目光發亮。這些貼近現實生活的道理,他們原本有所體會,卻從未聽人如此清晰有力地將它們提升到聖學的高度。

  「明白了事物的道理,才能致知。」陳子壯話鋒一轉,「但這個『知』不是為了知道而知道。陽明先生提倡『知行合一』,正是在警醒世人。『知』必須從格物的『行』中得到,最終也必須回歸到『行』,通過『行』來驗證,用於『行』,才是真知,才稱得上實用。」

  他以農業為例:「比如鼓勵農耕,本是地方官員的職責。如果不知道土壤的肥瘦旱澇,不觀察節氣的變化,不分辨種子的優劣,不了解作物的習性,而空談仁政重農,豈不是隔靴搔癢?只有實實在在地研究農事,獲得真知,才能改良農具、興修水利、選育良種,節省民力,增加產量。這樣,才是真正的致知,才能真正造福百姓。」

  講堂內一時鴉雀無聲。

  這時,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學者拄著拐杖站起來,聲音洪亮:「陳翰林高論,老朽有疑問請教。聖人說『君子不器』,董仲舒也說『正其道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如今翰林推崇實用之學,勸讀書人親身從事瑣碎實務,豈不是捨本逐末,將聖學降格為工匠技藝?」

  全場目光立刻集中到老儒身上。幾位保守人士微微點頭,顯然也有同樣的顧慮。

  陳子壯不慌不忙,恭敬行禮:「老先生所問,確實關係到學問的根本。孔子說『君子不器』,不是說君子不必了解器物,而是說君子不被器物所限制,能夠通曉道理並運用它。就像善於駕車的人不是車,善於治國的人不是工匠,但必須懂得車輛的原理,明白工匠的方法,才能用人得當,治國有效。」

  他引經據典,聲音逐漸高昂:「《易經》說『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尚書》明確說『正德、利用、厚生』,三者同樣重要。如果空談道德而不顧百姓疾苦,就像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格物致知,正是要人通過事物探究道理,由具體器物通達天道,了解農具的製造而明白農耕的根本,察看兵器的利鈍而領悟止戈為仁的道理。這不是貶低聖學,實在是弘揚正道的方法啊!」

  老學者沉思片刻,又問:「就算如你所說,讀書人整天埋頭於工匠之事,哪還有時間研讀詩書,修養心性?」

  陳子壯含笑回答:「不是要讀書人完全放棄詩書去專門從事百工。恰恰是要讓讀書人明白,詩書中的道理都是從百姓日常生活中來的,也應當回歸到日常生活。陽明先生龍場悟道,也是在親手築屋、種糧的過程中體會天理。所以說『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知行本來就是一體的,怎麼能分成兩截?」

  一席話說得老學者撫須沉思,原先皺眉的幾位儒者也陷入深思。座中的年輕讀書人更是聽得心潮澎湃,只覺得胸中鬱結頓時消散。

  講堂內的氣氛越發嚴肅而活躍,思想交鋒的火花在空氣中迸發。陳子壯趁勢再說:「比如醫道,如果不識藥性,不辨脈象,空談醫理仁心,能治病救人嗎?當年李時珍跋山涉水,親嘗百草,才寫成《本草綱目》。這正是格物致知、知行合一的典範!如今我們講學之餘行醫濟民,不是為了博取名聲,實在是想通過實踐驗證真知,讓學問不至於懸在空中。」


  講學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但陳子壯並沒有休息。

  書院門外的空地上早已擺好幾張長桌。一位坐堂老郎中正在陳邦彥、陳子升和幾名略懂藥理的僕人協助下,為聞訊趕來的鄉民診治頭疼發熱、腹瀉風寒等常見小病。桌上擺放著許多分包好的普通草藥。

  「老人家,這是祛風散寒的藥,回去煎服,蓋被子發發汗就好了。」「孩子腹瀉,可以用車前草煎水,每次喝一小碗。」

  鄉民依次上前,臉上大多帶著惶恐和感激。他們何曾見過官家老爺在興學之餘,還關心田間老人的疾苦?

  感恩道謝的聲音,於是不絕於耳。

  陳邦彥與陳子穿梭在人群中分發藥物、解釋方子,謙和周到,絲毫沒有讀書人的架子。親眼看到鄉民臉上由衷的謝意,二人對陳子壯所說的「知行合一」、「利於生民」之道,才有了真切的體會。

  一位老農顫巍巍地接過藥包,淚眼模糊:「陳老爺,您這麼辛苦,圖的是什麼啊?」

  陳子壯站在一旁,溫和地回答:「老人家,我這麼做,正是在實踐我所講的道。」

  書院還在繼續修建中。

  一天夕陽西下,工人們正準備收工,忽然看見三個穿著公差服裝的人踱步而來。為首的是個尖嘴猴腮的錢糧吏員,姓吳,與陳熙韶家中的某位管事是親戚。後面跟著兩個散漫的衙役。

  「停!都停手!」吳吏叉腰喝道,指著才砌起一小段的新牆,「誰允許你們砌這麼高的?懂不懂規矩?難道想超越規制不成!」又指向路邊整齊堆放的青磚木料,「還有這些材料,堆在官道旁邊,阻礙交通!如果妨礙驛馬通行,你們擔待得起嗎?馬上拆掉搬走,另外罰銀五兩,否則立刻封停!」

  工人們面面相覷,都不明所以。

  牆高是按照原址起的,並沒有超越規制,木料距離官道還有幾步遠,哪裡談得上阻礙?

  「這位官爺,」龐嘉胤快步上前,擋在工人面前,拱手行禮,語氣沉穩,「這是陳氏族學修繕,符合規制。院牆高度沒有超出民宅的常規。建材堆放的地方,距離官道足足有三步,絕對沒有阻礙交通。現有家主親筆寫的修繕文書,並蓋有私印為憑,請官爺過目。」

  他從懷中取出一紙文書遞上。

  吳吏瞥了一眼,並不接手,仰頭嗤笑:「什麼文書?我說超越規制就是超越規制,我說阻礙就是阻礙!別囉嗦!要麼交錢拆改,要麼封工停料!」

  身後的衙役也假意按了按腰刀,虛張聲勢。

  就在這時,七八名穿著統一青色短衣的護院,在龐嘉胤一個眼神示意下,從工地內悄然走出,在吳吏三人身後默默地排成兩列。

  眾人都不出聲,只是整齊地跨立,腰間別著統一的短棍。

  吳吏被這陣勢嚇了一跳,色厲內荏地喊道:「幹什麼?想造反不成!」

  「嘉胤,不可無禮。」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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