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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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參會

  伍六一蹲在小攤前,吃了三個煎得金黃酥脆的香河肉餅。

  又順手抄起碗溫熱的豆漿,仰頭灌了大半。

  抹了把嘴,他跨上八嘎車,慢悠悠往廣安門外大街2號趕。

  到了地方停好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零散的院落,沒有規整的圍牆,只有幾排低矮的平房。

  循著指示找到一處,門楣上掛著塊新的木牌,黑底白字刻著「電視劇製作中心」。

  這地方既產出過《敵營十八年》,未來還將誕生《紅樓夢》《西遊記》這般轟動全國的經典,可眼下竟寒酸得連棟像樣的辦公樓都沒有。

  五個創作集體、藝術處、導演室,全擠在臨時改造的招待所和倉庫里,樸素得讓人不敢相信。

  伍六一此次是受邀來參加劇版《紅樓夢》劇本研討會的。

  聽商洪奎教授說,之所以邀請他,自然是因為他在《叫魂》中,體現了清史的通透理解。

  而《紅樓夢》的原著中,刻意營造無朝代年紀可考的氛圍。

  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石以記其事也。

  故曰甄士隱云云。

  真事隱去,假語存焉。

  但不難考證,故事發生在康雍乾三朝。

  這恰與《叫魂》在時間線重疊加之他編劇的身份。

  可以稱得上編劇中最懂《清史》的,也可以說史學研究者中,最懂編劇的。

  所以在商洪奎教授舉薦,他便躋身顧問團。

  走進一間會議室里,伍六一發現這裡簡直大咖雲集。

  與寒酸的環境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有紅學大家,王坤侖、周汝倡。

  也有民俗文化大家,朱家晉、啟功。

  還有文字工作者和戲劇工作者,沈從文、萬家寶。

  這些人放在外界,哪個不是響噹噹的人物?

  伍六一突然覺得自己出現在這個場合,的確有點高攀了。

  導演王扶臨坐在主位,作為國內首部電視劇《敵營十八年》的掌舵人,這次他又扛起了《紅樓夢》的拍攝重任。

  伍六一原以為,會議是要對成型的劇本摳細節,或是敲定15集劇集的情節節。

  沒成想桌上連份完整的劇本都沒有,王扶臨只捧著個筆記本,專注地聽著每個人的發言,要從這些真知灼見里敲定創作思路。

  發言按座位順序依次進行,伍六一來得不早不晚,恰好排在中間。

  前面的大家們各抒己見,紅學家們談人物解構與情節內核。

  民俗專家講禮儀規制與器物細節,文字和戲劇工作者則聚焦台詞打磨與舞台化呈現。

  像是「黛玉進府時該穿素衣還是縞服」、「賈府宴席的餐具該用官窯還是民窯」。

  時而有人附和,時而唇槍舌劍,氣氛越吵越熱。

  不知是誰先點燃了第一支煙,裊裊煙霧很快在室內瀰漫開來。

  討論也隨之變得愈發熱烈,甚至帶上了幾分火藥味。

  有兩位紅學家為某個情節的解讀爭得面紅耳赤,吹鬍子瞪眼。

  就在這煙霧繚繞、爭論不休的氛圍里,終於輪到了伍六一發言。

  伍六一發言策略很簡單。

  在場的大都是紅學大家,對《紅樓夢》有著數年,甚至數十年的研究。

  他不過是讀過幾遍罷了,要是真的深入進去,他自然是不行的。

  從後世這部《紅樓夢》成功的經驗著手。

  像是《紅樓夢》這麼多回,要壓縮在15集的電視劇里,該怎麼呈現?

  到底刪改哪些劇情?

  後四十回,要不要用高鶚的版本?

  這些都可以拿來說道說道。

  於是伍六一清了清嗓子,「王導,各位老師,我是後學晚輩,對紅學鑽研不深,不敢在學術上妄加論斷。但我一直在想,咱們這是要給全國億萬觀眾拍一部電視劇,其中九成九的人可能沒讀過原著,或者只讀過通行本。

  所以,咱們得想清楚,怎麼讓他們通過這十幾集的戲,看懂、並相信這就是《紅樓夢》。」

  這話說到了王扶臨的心坎里去了。

  在場的顧問們,每個談的都很有深度。

  但唯獨沒在觀眾的角度上考慮。

  在這次劇本交流會之前,王扶臨特意去調查了一番。

  調查結果,令他有些難以置信。

  在當下,很多人乃至大學生是沒讀過《紅樓夢》。

  所以,王扶臨給了伍六一個鼓勵的眼神。

  伍六一繼續說道:「第一,關於篇幅。十五集太少了,遠遠不夠!《紅樓夢》人物近千,主線人物也有幾十個,故事脈絡盤根錯節。

  十五集只能走馬觀花,砍掉太多血肉。咱們至少需要三十集以上的篇幅,才能從容地鋪陳開賈府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到忽喇喇似大廈傾的過程。

  沒有足夠的盛,就襯不出徹底的衰,悲劇的力量會大打折扣。」

  這一點,伍六一也是有的放矢。

  原定的15集連續劇,經過不斷地增加,最終定格在了36集。

  王扶臨聽此,也止不住地點頭。

  他恨不得此時領導就在現場,好好聽一聽,然後給他多撥點經費。

  「第二,關於刪改。我認為原則是保主幹,舍枝蔓。比如秦鍾、賈瓔這些牽連不廣的人物可以精簡。但像探春理家、抄檢大觀園這樣的核心事件,不僅不能刪,還要著力刻畫,因為它們集中展現了家族的內部矛盾和最終的敗象。

  尤其是大觀園裡的詩社,看似風花雪月,實則是寶玉和女兒們的精神烏托邦,是全書詩意和靈氣的所在,絕不能完全砍掉。」

  「說到這裡,我必須提一下太虛幻境。」

  伍六一話鋒一轉,「我個人非常支持這段的哲學價值,它是全書的總綱。但是....

  「」

  他加重了語氣,「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以我們目前的技術手段和資金,很難把那種虛無縹緲、恢弘奇詭的仙境盡善盡美地呈現出來。

  如果硬拍,拍得虛假、簡陋,反而會弄巧成拙,讓觀眾感到莫名其妙,甚至破壞了整體的審美。」

  聽到這,王扶臨恨不得直拍大腿。

  這年輕人!不僅對原著劇情有著真知灼見,連劇組資金成本、展現效果都考慮進去了。

  在王扶臨眼中,伍六一絕對是個優秀的顧問。

  想到當時,商洪奎教授提議這個年輕人,來第二次的劇本討論會時,他還有些不屑。

  認為這毛都沒長齊的年紀,能有什麼好意見?

  可如今,這年輕人句句直指要害。

  聽到伍六一的話,話劇大家萬家寶、深耕戲劇大家吳祖光也都點頭認可。

  萬家寶開口道:「那你有什麼好想法?」

  伍六一看著眼前這位,在當代文學界地位僅次於巴老的男人,說道:「我建議對太虛幻境做寫意化的弱化處理。

  我們不一定非要實景搭建一個完整的仙境,或許可以通過局部特寫、光影變化、煙霧和音樂來營造氛圍。

  最關鍵的是,要把命運感這個內核提煉出來。

  比如,用快速閃回的畫面配合畫外音,突出展現寶玉看到的那些判詞畫冊,讓觀眾能抓住金陵十二釵命運早已註定這個核心信息。」

  伍六一頓了頓,提出了方案:「還可以通過配樂,樂曲的方式來體現,像是可以創作一首插曲,來交代賈寶玉和林黛玉的身份。像是一個是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

  「」

  萬家寶:「有點意思。」

  吳祖光:「確實是個可行的辦法。」

  「那你對這個作品有沒有想法?」

  王扶臨追問著,可說完就後悔了,所謂術業有專攻,眼前這位年輕人是個作家、編劇,又不是編曲家,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作曲我不會。」伍六一當即拒絕道。

  倒不是他藏拙,只是他早就聽說,《枉凝眉》這首歌比劇本還早就創作出來。

  他萬一現在提出來,結果和人撞車了就麻煩了。


  所以乾脆拒絕。

  王扶臨繼續問道:「剛才說了第一、第二,是不是還有第三。」

  「有的」,伍六一點點頭,「關於後四十回的處理,我覺得對高鶚先生續寫的,可以尊重,但不必盲從,需要更加慎重的對待。

  我覺得可以從脂批和判詞、伏筆的基礎上,結合探佚學的研究成果,再探討探討。」

  這一點,一下子引起了眾位紅學家的讚賞。

  在如今的紅學界,主流觀點認為高鶚的續書雖然在傳播上有功,但其思想性和藝術性與曹雪芹的前八十回存在巨大差距。

  高鶚的「沐皇恩、延世澤」的結局,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原著「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大悲劇格局。

  前世里,劇組顧問團的紅學大家們也是這個意見。

  後來另起爐灶,重新構建了後六集的劇情。

  伍六一沒把話說得太滿。

  他心裡清楚,在座的都是浸淫紅學多年的大家,自己不過是憑著先知的優勢,將後世那版成功之作的經驗提前透露一二。

  他的目的很簡單:讓劇組少走彎路。

  至於徹底推翻重來、構架一個全新的《紅樓夢》,這種吃力不討好,且極易引火燒身的冒險,他絕不會去做。

  而他這番發言,姿態放得低,言之有物。

  尤其是那句「尊重但不盲從」。

  以及將曹公原著與脂批線索奉為圭臬的態度,既體現了對學術的敬畏,又提出了清晰可行的創作路徑。

  果然,他話音落下後,會議室里先前那略顯緊張的爭論氛圍緩和了不少。

  幾位原本劍拔弩張的老先生們,緊繃的神色也鬆弛下來,微微頷首。

  似乎覺得這個年輕人雖則大膽,卻並非胡來,懂得擇善而從。

  王扶臨導演停下了一直快速記錄的筆,抬起頭。

  目光在伍六一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裡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知音般的讚許。

  他在筆記本上關於「後四十回」的那一欄里,用力地畫了兩個圈,又在旁邊寫下了「探佚」與「脂批」四個字。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贊同伍六一的想法,顧問主任王坤侖就皺了皺眉頭。

  他開口道:「這位年紀不大的小同志,很有銳氣。」他先給予了禮節性的肯定,但緊接著,「但是,」這詞一出,會議室的氣氛瞬間又凝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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