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傷痕文學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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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幾家報紙相繼發表了針對《鍋碗瓢盆交響曲》的評論。

  報紙大多是區域性小報,可依舊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而這些評論,卻是整整齊齊的一邊倒。

  批評聲甚囂塵上,部門評論也可謂字字誅心。

  其中,s委會創辦的《經理參考報》上,特意指出曾派兩位工作人員採訪作者伍六一。

  指出伍六一作風惡劣,毫無認錯態度。

  存在思想上的問題。

  伍六一說不在意是不可能的,頗有種寡婦被造黃謠的無力感。

  癩蛤蟆墊腳背,它不咬人膈應人啊!

  好在,支持伍六一的人也不少,其中就有晚報總編顧行知。

  聽鄭愛民說,顧總編在部里開好會後,一刻也沒停留,坐著小編輯的自行車后座,來為伍六一撐腰。

  為此,把李宏方大批特批,李宏方臉一陣紅,一陣白,甭提多有趣了。

  汪曾棋也安慰著他,這點風浪算個屁。

  《受戒》完稿時,剛好在反正關節,社會還沒從慣性中甦醒,文藝界風氣尚未完全開放。

  汪曾棋也深知這一點,寫成後未急於投稿,只在劇團少數人中傳看。

  後來,稿子送給燕京文藝的李清泉編輯時,李清泉嘆道:「發表它是要膽量的」。

  發表後,批評聲比伍六一這部作品還要大不少,不少人抓住和尚也能談戀愛這一點,把他大批特批。

  聽到汪曾棋的安慰,伍六一寬慰不少。

  不過,他還是請了一上午假,去燕京文學編輯部看看周艷茹,順便探探口風。

  路上買了一袋子房山的磨盤柿子。

  磨盤柿子正當季,還有些脆生。但勝在不易壞,往往能保存到一二月份。

  擱到熟透後,果肉甜潤無比。

  《壞豬格格》里,小燕子偷的就是這個品種的柿子。

  走到熟悉的編輯部辦公室,伍六一挎著柿子袋,敲了敲門。

  周艷茹看到伍六一,臉上露出笑容,顯然對他的到來,很是高興。

  「六一來了,快坐坐。」

  「周老師,自家的柿子拿來給您嘗嘗。」

  「你這孩子拿這個幹嘛,小心我說你賄賂編輯。」周艷茹嗔怪道。

  「不值錢,不值錢。」

  周艷茹也只是說說,對於伍六一能惦記她,還是很開心的。

  她拆開袋子,給編輯部的幾位同事一人分了一個,邊分邊說,這是伍六一請大家吃的。

  等分完,周艷茹還特意洗了一個,遞給伍六一,道:

  「怎麼樣?最近的壓力大不大?」

  伍六一知道,周艷茹這是提他最近的風波,回應道:

  「說不在意也是假的,但也沒太大影響,該吃吃,該喝喝。」

  「這樣就對了。」周艷茹點點頭:「你也不用擔心咱們雜誌社是你的後盾。」

  周艷茹說著,又指了指天花板:「偷偷和你講,上面要為你發聲了。」

  「哦?」伍六一來了精神,「你沒誆我吧。」

  「你小子,愛信不信。」

  「信啊!周老師說的話,我能不信麼!」

  「就前兩天,有大報找到王濛主編了,我聽了個大概,反正是對你那部作品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大報?」伍六一反問道。

  「具體是哪家不能和你說,反正影響力比《燕京文學》還厲害的那種。」

  伍六一倒吸了一口涼氣,比《燕京文學》地位還高,這可就不是一般的媒體了。

  我這是要火了?

  「行了,別飄了。今天你來,我正好和你約個稿。」

  伍六一回過神來,問道:「周老師有什麼要求?」

  「沒有類型上的限制,你也是下過鄉的,你可以寫當下最流行的傷痕文學。」

  「這個就算了。」伍六一拒絕道

  「怎麼?不喜歡這類型?」


  伍六一搖搖頭,「只是覺得自己沒資格罷了,我下鄉當時在農場,雖然累點,可沒餓過幾次肚子,班長見我年紀小,對我也很照顧,我寫不出那種傾訴委屈,訴說不幸的故事。」

  周艷茹表示了認同。作家筆下的文字,源自自身的經歷,才會更為深刻。

  「而且啊,我認為傷痕文學也流行不了多久,可能翻過年來,就沒人寫了。」

  「怎麼會?」周艷茹並不信,她每天收到稿子幾乎一半是傷痕文學,儼然形成了一種文學旗幟。

  伍六一嘆道:「我曾想過,我們這些城裡的孩子到了下鄉,和農民們同吃同住,便是受了委屈,那千百年來,一向如此的農民的委屈要去哪裡說呢?」

  「砰!」

  周艷茹手中的柿子掉在桌上。

  她完全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讓她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說傷痕文學不好,甚至有些作品很有意義,像是張賢亮的《靈與肉》、王安憶的《本次列車終點》,口碑和思想性強兼具,但如今的傷痕文學公式化、媚俗化,一味的製造二元對立,宣洩情緒,我不喜歡。」

  伍六一沒有全盤否定傷痕文學的存在,但這幾年來,太多作品是為了傾訴而傾訴,為了傷痕而傷痕。

  不怪設計師評價道:「哭哭啼啼,沒有出息。」

  伍六一說完,整個編輯部都在沉默。

  其他偷聽的編輯,目光不約而同集中在伍六一身上。

  「說得好!」

  不知道什麼時候,王濛也出現在了辦公室。

  「你才什麼年紀,就能有如此的見解,真令人驚訝。」王濛嘆道,「你剛說,傷痕文學將不再流行,那它會被什麼代替。」

  「反思文學。」伍六一回答的毫不猶豫。

  「反思文學?」周艷茹反問道。

  「沒錯,當傷痕文學作為特定時期的產物,完成了其歷史使命後,必然會被更具深度和廣度的文學形式所取代,這種文學形式便是反思文學,它會更理性地思考問題,注重探索人的心靈世界,將展示歷史進程與探索人生結合起來。」

  王濛一時無言,對於伍六一所說的反思文學並不是個新鮮概念,在去年就有作家提出了反思的口號,但反思文學的概念也只在圈子內傳播。

  而眼前這個小同志剛剛嶄露頭角,連文學交流會都沒參加過,顯然是自己提煉出來的概念,真是不簡單。

  不像本地人啊!

  周艷茹也受到了巨大衝擊,她沒想到,眼前這個活潑、熱絡的年輕人在思想上如此先鋒,讓她的腦筋一時有些跟不上,她感覺今天回家要好好消化一下。

  回過神來,周艷茹又問道:「那你是要寫一篇反思文學嘍?」

  「不寫,我有更好的。」

  伍六一露出一口白牙,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異常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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