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功罪與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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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洞開。

  湧進來的,是兩股洪流。

  一股,是黃河決堤的濁浪。

  另一股,是李子成率領的銳字營。

  寧夏城,瞬間就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水的咆哮,人的哭喊,屋的倒塌,兵器的碰撞,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街道上的積水,從腳踝,迅速漫到膝蓋。

  銳字營的士兵們,在沒過膝蓋的泥水裡,與劉東暘的部下進行著殊死的戰鬥。

  一個叛軍士兵腳下一滑,被身邊的袍澤一刀捅死。

  一個銳字營老兵剛砍翻對手,就被一股暗流卷倒,嗆了幾口水,再站起來時,臉上全是泥。

  「他媽的,這叫水陸兩棲作戰。」李子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對著身邊的傳令兵吼道,「都聽好了,別戀戰!」

  他指著三個方向,命令下得又快又准。

  「王富貴!」

  「小的在!」胖子在水裡撲騰得像個葫蘆。

  「帶五十個人,去找糧倉!不管用什麼法子,給我看住了!誰敢點火,就地格殺!」

  「得令!」

  「博爾濟吉特!」

  「在!」蒙古漢子騎在馬上,馬在水裡有些不安,但還是高出眾人一頭。

  「帶你的人,找地勢高,沒被淹的地方!清剿所有還在抵抗的騎兵!別讓他們有機會集結!」

  「遵命!」

  「趙鐵山,石磊!」

  「在!」

  「你們兩個,帶主力,跟著我,直奔總兵府!沿途不許停留,不許搶掠,更不許傷害百姓!看見有被困在水裡的老人孩子,能搭把手的就搭一把手!記住,咱們是官軍,不是土匪!」

  李子成下了最後一道命令。

  他自己心裡清楚,這種時候,命令能傳達到什麼地步,要看天意。

  但他必須說。

  一個叫張三的銳字營小兵,剛用盾牌撞開一個敵人,長刀順勢捅進了對方的肚子。

  他拔出刀,溫熱的血混進冰冷的泥水裡。

  他一抬頭,看見不遠處一個民房的屋頂上,一個七八歲的女娃,正抱著根柱子哇哇大哭,水已經快淹到她的腳了。

  他想起了將軍的話。

  他罵了一句髒話,對身邊的同伴喊了聲「幫我看著點」,然後趟著水,向那間房子挪過去。

  水流很急,他費了很大勁才爬上屋頂。

  「別怕,叔叔帶你走。」

  他把嚇得說不出話的女娃扛在肩膀上,又艱難地回到了主街道,把她放在一處暫時還算安全的高台上。

  他回頭時,剛才幫他看著後背的那個同伴,胸口插了一支箭,已經沒氣了。

  張三眼睛紅了一下,沒說什麼,握緊了手裡的刀,跟著大部隊,繼續向前沖。

  這樣的事情,在城裡每一處都在發生。

  李子成帶著人,在混亂的街道上,像一把尖刀,筆直地插向城市的心臟。

  總兵府,到了。

  府門緊閉。

  但裡面,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

  「看來是狗咬狗,一嘴毛了。」李子成笑了笑,「省了咱們不少事。撞門!」

  幾名身材高大的士兵,扛著一根粗大的房梁,在趙鐵山的口令下,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扇朱漆大門。

  府內。

  正堂上,劉東暘一手持劍,另一隻手抓著一個老人的胳膊。

  那個老人,是哱拜。

  「老將軍,得罪了。」劉東暘的臉色很難看,「外面李子成已經打進來了。你跟我走,有你在手上,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這是咱們最後的機會。」

  哱拜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鄙夷。

  「我哱拜,縱橫半生,寧可死在沙場,也絕不受你這等降將的侮辱。」

  「老東西,你別不識抬舉!」劉東暘急了。

  「砰!」


  就在此時,總兵府的大門,被巨大的力量撞開了。

  李子成帶著銳字營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進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堂上的情景。

  劉東暘看到李子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哱拜也看到了。

  他看著那些甲冑鮮明,殺氣騰騰的明軍,忽然笑了。

  他用力一甩,掙脫了劉東暘的手。

  劉東暘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經從旁邊親衛的屍體上,拔出了一把刀。

  「哈哈,哈哈哈哈!」

  老將軍仰天大笑,笑聲蒼涼。

  「我兒承恩,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最後看了一眼李子成,眼神很複雜。

  然後,橫刀一抹。

  血,噴得很高。

  一代梟雄,自刎於堂前。

  李子成看著他的屍體,沉默了片刻。

  劉東暘見勢不妙,轉身就往後堂跑。

  「想跑?」李子成沒動,「關門打狗,瓮中捉鱉。他要是能跑了,我今天就把這總兵府的門匾給吃了。」

  劉東暘慌不擇路地衝進後院,推開後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胖子。

  王富貴帶著幾個人,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劉將軍,別跑了。」王富貴手裡拿著個算盤,也不知是做什麼用的,「我家大人說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您這叫自投羅網。」

  劉東暘被五花大綁,押回了前堂,扔在了李子成的腳下。

  他還在不停地叫嚷。

  「李將軍,我有功!我獻了城!我是朝廷的功臣!」

  李子成沒理他,只是讓人把哱承恩帶了過來。

  哱承恩走進大堂,看到了父親的屍體,身體晃了一下,但還是站穩了。

  然後,他看到了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的劉東暘。

  李子成指了指劉東暘。

  「他是你的了。」

  哱承恩什麼也沒說,只是走了過去。他撿起了父親自刎的那把刀。

  劉東暘驚恐地看著他,褲襠里,一片濕熱。

  「不,承恩,賢侄,你聽我說……」

  噗嗤。

  刀,捅了進去。

  哱承恩沒有絲毫猶豫,一刀結果了這個出賣自己,也害死自己父親的「盟友」。

  他拔出刀,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他對著李子成,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我,束手就擒。」

  戰爭,就這麼結束了。

  天亮時,李如松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緩緩駛入這座被水淹了一半的城。

  他看著跪在泥水裡的哱承恩,看著被李子成踩在腳下,已經涼透了的劉東暘的屍體,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城裡的水,在幾天後,慢慢退去。

  留下了一片狼藉,和無數無家可歸的百姓。

  李子成沒閒著。他帶著銳字營,開始安撫百姓,組織排水,清理街道。

  因為入城時那道「儘量救人」的命令,銳字營成了城裡最受歡迎的軍隊。

  老百姓不知道什麼大道理,他們只知道,是這支軍隊,在最亂的時候,從水裡把他們的孩子撈了出來。

  幾天後,城中廣場上,舉行了一場公開審判。

  李如松親自宣讀了朝廷的旨意,將哱承恩及一眾叛將,判了斬立決。

  行刑的前一夜。

  李子成提著一壺酒,兩個碗,獨自一人走進了關押哱承恩的牢房。

  牢房很乾淨。

  哱承恩坐在草堆上,看著他,很平靜。

  李子成把兩個碗倒滿。

  「喝一杯吧。」

  哱承恩沒動。「為什麼?」


  「沒什麼為什麼。」李子成自己端起一碗,喝了一口,「就當是,喝個上路酒。也算是,我敬你是條漢子。」

  哱承恩沉默了很久,端起了那碗酒。

  「如果那天我不降,帶著我那幾十個兄弟死戰到底,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他問。

  李子成看著碗裡的酒。

  「沒有如果。」他說,「但你至少,親手報了仇。換做是我,也會這樣做的」

  哱承恩笑了,笑得有些釋然。

  他一口喝乾了碗裡的酒。

  「好酒。」

  第二天,人頭落地。

  寧夏之亂,徹底平息。

  李如松正在燈下,親筆撰寫發往京師的八百里加急捷報。

  他的字,寫得很好。

  捷報上,他先是用了一千字,詳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定下龍王計,一舉蕩平叛亂。

  這是首功,毋庸置疑。

  然後,他話鋒一轉,開始寫李子成。

  「……麾下參將李子成,於龍頭段陣地戰,以少勝多,陣斬千級,勇冠三軍。後又獻詐城之計,親率銳字營為先鋒,水陸並進,一鼓作氣,直搗黃龍。此子,智計百出,臨危不亂,實乃國之利刃……」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好詞,都用上了。

  最後,他鄭重向朝廷,為李子成請功。

  「……臣以為,李子成之功,當晉總兵銜,以彰國恩,以勵三軍……」

  寫完,他吹了吹墨跡,滿意地把捷報封好。

  他知道,把李子成的功勞寫得越大,就越能彰顯他這個主帥的知人善任。

  把李子成捧得越高,這個年輕人,就越會緊緊地綁在他李家的戰車上。

  這是為帥之道,也是為政之道。

  捷報,被快馬送往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潑天的富貴,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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