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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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羊灘之戰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圍困寧夏城的明軍大營便已扎穩了腳跟。

  而在大營一角,銳字營的駐地卻顯得格外不同,規模比戰前擴大了數倍不止,氣氛也更加剽悍複雜。

  營地被清晰地分成了兩半,一半是身經百戰的遼東老兵,在趙鐵山和石磊的喝令下,操演著犀利的三才軍陣。

  另一半,則是數百名神情桀驁的蒙古降卒,他們並未被打散,而是自成一隊,在營地另一側練習著草原上最純熟的騎射之術。

  監督他們的,正是那位曾經的韃靼萬戶長,博爾濟吉特。

  他沒有穿明軍的甲冑,依舊一身草原武士的勁裝,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中那張大弓每一次拉開,都引得周圍的明軍士卒紛紛側目。

  李子成並沒有強行將這些蒙古兵混編,而是採用了「以夷制夷」的法子。

  他當眾任命博爾濟吉特為「胡騎都尉」,名義上是他的親衛統領,實則讓他統領所有蒙古降卒,並保持他們原有的作戰方式,只在軍紀上加以嚴管。

  如此安排,既給了博爾濟吉特尊嚴,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這支騎兵的戰鬥力。

  「將軍!」王富貴抱著一本厚厚的帳簿,小跑過來,臉上是藏不住的喜色,「總爺那邊批下的新軍械和糧草都到了,全是上等貨色,連過冬的棉衣都提前發了!咱們銳字營現在可是全軍獨一份的待遇!」

  李子成點點頭,目光卻依舊看著訓練的隊伍,沉聲道:「告訴弟兄們,總爺給的,是臉面,更是催命符。東西越好,將來打的仗就越硬,死的弟兄可能就越多。別光顧著高興,讓趙鐵山和石磊把弦繃緊了,給我往死里練!」

  「是!」王富貴心中一凜,立刻收起了笑容。

  李子成又看向另一側,博爾濟吉特正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一箭射穿了百步外飄搖的柳葉,引來蒙古兵們的一片喝彩。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對於這頭暫時臣服的草原孤狼,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只有絕對的實力和廣闊的前景,才能讓他真正歸心。

  「古有諸葛亮七擒孟獲,今有我李子成大義收勇士」,李子成感覺自己回到了以前學拳的時候。

  那個時候,自己也是這樣靜靜看著師弟和師妹。

  就在此時,一名李如松的親兵快步而來,抱拳道:「李將軍,總爺請您去西哨堡新建的望樓一敘。」

  「知道了。」李子成將營中事務交代給趙鐵山等人,整了整衣甲,披上一件禦寒的披風,向著望樓走去。

  當他登上望樓時,正看到李如松那如鐵塔般的身影。

  西哨堡的餘燼,被凌晨的寒風吹出最後一點溫度。

  李如松披著一身寒氣,站在新搭的望樓上,手按著腰間的刀柄,像一尊鐵鑄的神像。

  他沒看身旁的李子成,只用下巴點了點遠處那座沉默的雄城。

  「人心。」

  他說出兩個字。

  李子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城牆上人影憧憧,像風中抖動的衰草。

  他哈出一口白氣,笑了笑:「總爺這是要末將殺人誅心。」

  李如松終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你擅長做這種事嗎?」

  「承蒙總爺誇獎。」李子成拱了拱手,「末將就喜歡幹這種不費刀槍的活計,說到底,還是讀書人的法子,斯文。」

  他說完便轉身下瞭望樓,背影看著有幾分懶散,幾分輕鬆,仿佛不是去打一場決定數萬人性命的仗,而是去赴一場茶會。

  李如松身邊的親兵都司忍不住低聲道:「總爺,這李子成,看著沒個正形,如此大事……」

  「大事才要交給他這種沒正形的人去做。」李如松的聲音很淡,「太過方正的人,想不出足夠毒的計策。等著便是。」

  張石頭是寧夏衛所的一個小兵,跟著長官造反,不是他想,是沒得選。

  天剛亮,他就被趕上了城牆,冷風颳得臉生疼。

  他正縮著脖子罵娘,城下忽然起了動靜。

  他探頭望去,只一眼,手腳便涼了半截。

  黑壓壓的明軍陣前,跪了幾百個韃子。

  為首的幾個,他認得,是韃靼人的千夫長,前幾天還在城裡喝酒吹牛,說要出去給明軍一個「大大的教訓」。


  現在,他們的腦袋耷拉著,像被霜打過的茄子。

  一個明軍軍官騎馬踱步,高聲念著什麼。

  那些韃子便開始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裡帶著哭腔。

  「黃羊灘敗了!全軍覆沒!」

  「博爾濟吉特被李將軍生擒了!」

  「援軍沒了!投降吧!」

  這些話像一把把錐子,扎進城牆上每個守軍的耳朵里。

  張石頭身邊一個老兵,手裡的長槍沒握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完了……」老兵嘴唇哆嗦著,「全完了。」

  李子成搬了張馬扎,坐在陣前,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喝得不緊不慢。

  王富貴搓著手站在一旁,看著城下的景象,壓低聲音道:「大人,您這招真是釜底抽薪,太絕了。」

  「這叫輿論引導,精準打擊。」李子成吹了吹湯碗裡的油花,「光嚇唬沒用,得讓他們疼,讓他們怕,讓他們自己從裡面爛掉。不然光靠人命去填,咱們銳字營那點家底,可經不起消耗。」

  他喝完最後一口湯,擦了擦嘴,對傳令兵抬了抬手。

  「換下一撥,按我給的詞兒喊,一個字都不許錯。」

  城下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韃子的鬼哭狼嚎,而是一群嗓門洪亮的明軍老兵,用帶著濃重鄉音的陝話,對著城頭喊。

  「城上的固原鄉親!聽著!你們婆娘娃兒在家等你們過年哩!別給哱拜賣命了!朝廷有令,脅從不問!」

  這幾句話,比一百門大炮的威力還大。

  城牆上瞬間安靜下來,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許多被迫從軍的漢人士兵,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握著兵器的手青筋畢露。

  李子成滿意地點點頭,又擺了擺手。

  喊話聲立刻換成了生硬的蒙古話,內容簡單粗暴,惡毒無比。

  「草原的狼!你們的女人被別的部落搶了!你們的牛羊被分了!你們的勇士死光了!長生天不管你們了!」

  城牆上,那些蒙古僱傭兵當場就炸了窩。

  他們是來搶錢搶女人的,現在聽說自己老家被抄了,誰還願意在這裡賣命?

  幾個蒙古百夫長圍著漢將,嘰里呱啦地吵嚷起來,場面一片混亂。

  李子成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湯碗。

  「最後一道菜,給上頭的貴人們嘗嘗。」

  一個親兵隊長氣沉丹田,運足了力氣,朝著城頭一聲長喝。

  「劉東暘將軍!您本是我大明宿將,何苦為虎作倀?朝廷愛惜將才,若能迷途知返,封妻蔭子,指日可待!」

  這一聲喊,如同在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

  寧夏城,總兵府。

  「砰!」

  一方梨木大案被踹得粉碎。

  哱承恩雙目赤紅,指著劉東暘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劉東暘!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想投降了!」

  劉東暘的臉陰沉得可怕,他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年輕人。

  他當然沒想投降,可城外那番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現在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府里那些屬於哱拜父子的心腹將領,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對了。

  「賢侄,」劉東暘緩緩開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這是明軍的離間計,你看不出來?」

  「我看得出來!」哱承恩怒吼,「可他為什麼不離間我爹,不離間我,偏偏是你劉東暘!」

  劉東暘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因為在他們眼裡,我比你和你爹,都更有價值。」

  「你找死!」

  哱承恩「嗆」地拔出腰刀,府內的殺氣瞬間凝固。

  就在此時,城外,真正的殺招來了。

  一騎白馬,緩緩行出明軍大陣。

  馬上的人沒有穿鎧甲,依舊是一身草原武士的裝束。


  是博爾濟吉特。

  城牆上,所有蒙古兵的眼睛都直了。

  他們可以不信明軍的戰報,但他們不能不信這張臉。

  博爾濟吉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抬頭望著寧夏城的城樓,想起了黃羊灘那個如魔神般的男人。

  那一戰,擊碎了他所有的驕傲。

  追隨強者,是草原的法則。

  他深吸一口氣,用最純正的王庭語言,平靜地開口。

  「我是博爾濟吉特。」

  「我敗了。」

  「敗給了李將軍。他才是長生天真正眷顧的勇士。」

  「我選擇追隨強者,為我的族人,贏得未來。」

  說完,他撥轉馬頭,返回本陣,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蒙古士兵的精神支柱,在那一刻,轟然倒塌。

  「噗!」

  一腔熱血,噴濺在冰冷的城磚上。

  狂怒的哱承恩手起刀落,親手斬下了一名丟掉武器,喃喃自語的蒙古兵。

  他提著血淋淋的人頭,狀若瘋魔地咆哮:「誰敢再言投降,這就是下場!」

  濃重的血腥氣,暫時壓住了崩潰的軍心。

  望樓之上,李子成看著城頭的鬧劇,輕輕搖了搖頭,嘆道:「嘖,惱羞成怒了。這心理疏導工作,看來還是有效果的。」

  李如松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就是要讓他瘋。你做的很好」

  他轉過頭,看著李子成,聲音低沉。

  「本帥那個計劃,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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